《魁宠》须染

24、第二十三章 送别秦少 不爱美人爱

　　芷梅宫内堂。

　　龙阳跽坐于一方古瑟前，双眸定定打量着丝弦。

　　“你们退下罢……”

　　玉允的嗓音听来似更不如前几日，大抵又失了许多元气。

　　芜菓垂眉顾虑了几眼，还是只得先行领着众丫鬟退避。

　　“大司乐，又要烦劳你了……”

　　“夫人言重，在下不过是略尽薄力。”

　　牖户外，依旧梅色曼妙。

　　玉允虚倚着桌案，眸中春景隐隐罩着几缕阴沉。

　　“不知大人今日，又要奏什么曲？”

　　“夫人，可知《采蘩》么？”

　　玉允凝望着龙阳，神色颇为恍然：“司乐所指，是《国风·召南》中的篇章么？”忧忧貌，“可惜我非男子，哪里有机会识字习词，也不过是曾听闻过罢了。”

　　“只是，这《采蘩》所讲不过是女儿家的怨情，大司乐怎会留心？”

　　龙阳淡淡一笑,语意轻缓:“‘于以用之？公侯之宫。被之僮僮，夙夜在公’，听来确不过是女子轻怨，只是龙阳觉得，天下何人不如是，夫人亦何不如是。”

　　玉允面颊浮出一丝羞红：“大人怎会将我比作采蘩女？”

　　“在下言辞冒犯还请夫人见谅，”龙阳起身作揖，“只是在下以为，夫人此刻的心情或许与采蘩女无异，所以才多语了几句。”

　　“公子……”玉允撑起身子似想上前，终是只得作罢，“大司乐免礼，是我太过敏感了。”

　　她的话语忧伤至极：“你说得对，我也不过徒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人世间太多身不由己，望夫人能看开些，”龙阳嘴唇微抿，“龙阳这里原有一曲《新道采蘩》，愿献与夫人。”

　　玉允露出难得的稚容：“《新道采蘩》？听来倒是颇为有趣。”

　　“说来惭愧，玉允觉着大人你或许年岁在我之下，这些话语却是由你说来宽慰于我，只怕叫别人知道了会笑话我虚度了几多光景，”玉允望着龙阳，眼神中的忧虑转而变得有些暧昧，“大人，想必是经历过更为艰辛的难关罢。”

　　闻风轻漾，龙阳带着微末笑意，未有回应。

　　“大人不像是喜好说教之人，又为何愿意同怀嫣说这样多的体己话……？”

　　龙阳沉思片刻，道：“或许是因为，在下与夫人同为异乡人罢。”

　　玉允双眸空洞：“异乡人……么？”

　　燕国校场。

　　汾鼓前，秦瑛满稳稳放下鼓杵，中气十足地呐喊：“今日操练就到这里，大家请坐！”

　　众士卒未有分毫迟疑便应声齐齐就地盘腿而坐，队列看起来分外端整。

　　旁侧，乐间讪笑着躬身作揖打趣道：“秦少的威严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小生佩服。”

　　“你这家伙，说话这样不严肃，我可不好附和咯，”秦瑛满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以后这军中事宜又要烦劳司马大人替我留心了。”

　　乐间撇开脸摆手推脱：“不敢不敢，我不过区区一个司马，只怕办砸了上将军的正事。”

　　“行啦，我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返还，除了你又还能托付谁呢，”秦瑛满敛去面上笑意，肃然凝望着眼前武卒，“自我征战以来，他们便同我出生入死至今，若是大王安排的人薄待了他们，只怕我要日日生闷气了。”

　　“秦少的担心我明白，眼下燕国除你之外再无良将，你带的人又对你忠心耿耿，无论大王指的人是谁，怕是都难以服众。”

　　“你知道的，我最不愿将就，做人做事都是如此，”秦瑛满故作无奈耸肩，“只是没成想，他们也学惯了我的坏脾气，这可就麻烦了。”

　　“放心罢，我会替你留意的，何况还有秦老将军和上卿在。”

　　秦瑛满点点头，踱至士卒中央，沉声道：“各位好兄弟，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受命前往边关一趟，车舆已经备下，即刻便要动身，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路途跋涉倒是小事，我只放心不下你们，”秦瑛满踱步，一一嘱咐着，“李二，你的腿伤旧疾一直未有好转，我已叮嘱大夫应时调整药方，但你也要上心才是。年纪大了就该好好养着，若是我回来见了还是如此，你可休提再随我驰骋疆场了。”

　　李二感激地连连应声：“将军放心，将军放心，老朽知道，知道。”

　　“阿丘，你也是，每每拼命忘我，以致胸口的箭伤反反复复。分明年纪与我一般大，身子却似虚透了，只怕来日真要奔波征战，我还得时时顾虑着你。”

　　阿丘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眸中分明透着无尽的感激。

　　“你们都是，都要照顾好自己，才能叫我在外头不必分心。若是没有你们，我这个所谓的‘上将军’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秦瑛满显得颇为不舍，只能努力挤出笑意道，“当然，我想你们也必然舍不得我。但是，希望大家记住我们为的是一方百姓安宁，为的是燕国上下安稳，不管同你们并肩作战是秦瑛满、张瑛满还是陈瑛满，你们都断不可忘记自己的使命，也不可任性不服管制。”

　　“我曾允诺过厚待每一个士卒，此话，秦瑛满终生不负，无论身在何处！”

　　秦瑛满端立在前，周身皆透着浓浓的少年英气。

　　他的声音低沉，话语却震人胆魄。

　　只听众人自发高喊着：“誓死追随将军！誓死追随将军！”竟是无比的整齐。

　　乐间望着秦瑛满的背影，更觉他总是这般超脱想象，叫人不得不敬佩。

　　“各位保重。”

　　秦瑛满拱手作揖，返身离去不再言语。

　　“将军保重！将军保重！”

　　日正当空，校场外仍是人潮涌动。

　　赶马小厮闫夙正被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团团围住，各少年身后跟着的仆从丫鬟更是不计其数。

　　闫夙手中歪柱着笔在竹简上凌乱地胡写，嘴里含糊念叨着：“别急别急……鎏慕轩赤目金龙寰佩一对是吧……”眉头微微皱起，“额……等等……‘寰佩’的‘寰’是长啥样来着……”

　　顿时有人抱怨道：“我说闫夙，就你这水平跟着秦少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

　　“这有什么，人机灵就得了，别啰啰嗦嗦的。”

　　“各位送我也不必这么客气罢，看这架势别人怕会以为我要娶亲呢，”秦瑛满伸个懒腰慢慢地踱步蹭上前，“弄得我都快不好意思了。”

　　鎏慕轩少东家费瑜仁搭上瑛满左肩，道：“咱们可是自小玩到大的，如今你又要镇守边关去了，我们自然要好好表示的。”

　　襄缎庄二公子黎莫笙附和着：“秦少可真是低调得很，出行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好在你家闫夙口风不紧，不然我们连个送别的机会都没有。”

　　“那瑛满就多谢各位好意了，待我回来一定给你们带些稀奇玩意儿。”

　　芸梦馆馆主徐骜无奈叹口气：“你啊，别缺胳膊少腿儿就得，每次送别哥几个都怕你一去不复返。”

　　“我这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嘛，都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别这么腻歪了，”秦瑛满眉目间流转着神采，“时候紧迫，瑛满该出发了，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请留步罢。”

　　说罢，只见他略一挥手，轻点脚尖跃上马车进了厢内，顺带夺了闫夙竹简。

　　“哎，我还没记完呢……”闫夙不满地放下笔，拉起缰绳，“好吧各位大少爷起开些，我们上路咯！”

　　“驾！”

　　闫夙动作娴熟，追驹随之嘶鸣踏蹄、奋力向前，车舆却巍然不动。

　　“诶……驾！驾！”

　　闫夙复挥缰绳，马儿却依旧稳稳地原地踏步。

　　秦瑛满皱着眉头撩起厢帘一角：“闫夙，我说……半车的贵重货物加上咱两壮士只靠一匹马……是不是有点太强‘马’所难了……”

　　一旁的徐骜急忙回过头对下人道：“阿谷，你赶紧去，把我马厩里的四匹良驹牵来。”

　　“少将军……”

　　众人正茫然间，只听得身后踏马飞尘之声轰鸣涌动。

　　几个侠客打扮的人匆匆赶来落了马，冲着半截身子露在厢帘外的秦瑛满作揖道：“少将军，我等得知少将军又要远行，便特意往御马居为少将军挑选了几匹好马，愿少将军一路顺遂！”

　　秦瑛满感激行礼：“多谢各位，你们对瑛满的情义，吾会永远铭记于心。”

　　黎莫笙突然一个激灵，望着秦瑛满提醒到：“秦少，看这情形知道你要出行的人可不少啊，想必你的那位‘红颜祸水’也差不多该得到消息了……”

　　听罢此言，秦瑛满睁大眼咽着口水，竟再顾不得其他，急忙道：“闫夙，快，随我把马系上，我们赶紧上路！”

　　闫夙嘴角一抽：“哦……”

　　没想秦瑛满动作迅捷，不及片刻已准备妥当，众人皆道一声“保重”，便目送他飞一般消失于大路尽头。

　　见一线沙尘滚撵向前轧去，黎莫笙讥笑着道：“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还没听过哪个英雄躲美人躲得这样狼狈的……”

　　费瑜仁点点头：“或许是咱这位英雄不爱美人爱江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