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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梦廊醉语 美人兮,风 ...

  •   究竟何物有值得念念不忘之资?

      余音绕梁的乐曲,璀璨华贵的服制,满目琳琅的玉器……?

      向行歌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困于这样矫情的问题,直至多年以后蓦然忆起今日的相逢,方才察觉,称得上“念念不忘”四字的,大概正该是此般情境。

      别样雅致的廊上,绵雨朦胧尽处,那一抹绯红的余韵。

      发了散,晕了色,可见而不可寻之间,目之所及,也就变得愈发动人,愈发不真实。

      若不是被那碍事的青铜面具吓了一跳,或许回眸顾盼的那一刻,自己还真会生出许多难以言道的心思。

      “雨势深重如斯,您还是来了。”

      “非死不负先约,在下的习惯。”

      落落碧亭,几案软席,铜樽春酒。

      伴着叠幻雾色,似有云游仙境的趣味。

      “美景,美酒,美——”

      那时噎了半截的话,终究是成了遗憾。

      美人兮,风华绝代。

      于他,此言极衬。

      只得勉强续了尾句:“美——也。”

      “中大夫满意便好,此乃龙阳敬礼,以谢前恩。”

      向行歌且阻了龙阳动作:“你如今乃大司乐,该我这小小中大夫向你行礼才是。”反回以大礼。

      “旁人辨不分明这其中利害,您却是清楚的,是么?”

      向行歌饮尽一爵,言:“龙阳你既想听,那我便说与你。大司乐乃春官所属,为乐官之长,兼掌学政,专授于成均。大司乐之下,常设中大夫二人、乐师下大夫四人、上士八人、下士十六人及府、史、胥、徒等人员。”

      “寻常乐府之人,自徒始,每升一阶,短需两三年,长则五六年,若及大司乐之位,少说也是知天命的年纪。我虽天资稍有过人之处,可以越阶擢升,但也是花了数十载才至中大夫之位。即便你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这样陡然允职,破格任为大司乐,也是严重违反礼制的。何况你年龄尚幼,本自非亲非故,对音律的掌握还远未达到通透的地位。大王做这样的决定,让我至今还难以相信。更不必说司乐府那一堆老学究,以及原本想借此位攀龙附凤的士子少卿。”

      “这所谓的天上落下的香饽饽,”向行歌无奈摇头,“你可晓得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盯着它?”

      龙阳替向行歌续满了酒,方知爵中分量。

      “龙阳惭愧,请中大夫指以明路。”

      “究竟是明路,还是死路,眼下尚不可定论。但彻夜思来,恐怕也就这一条路可走。”

      “敬请赐教。”

      向行歌望向廊外,氤氲之气始终罩着双目,如何识得清方向。

      “司乐府那边,我一向打点着,也知道如何应对寻常来往。大王既明诏你只暂任此位,为全大婚礼节,那你便多去乐府熟悉礼乐,其余琐碎细节皆有我作后盾。若有人言语冲撞,你尽可用此理搪塞,大司乐虚设实悬,纵然有小人挑事,也不敢找大王的错漏。只要你刻意将自己置于夹缝之境,他们即便是心有不满,明面上也得顾全大局。”

      “只是如此一来,你以后想有一番造诣必然也会受到阻碍,乐府诸人只当你如一时傀儡,心中难以信服,自然不会全力配合。日渐久长,实权旁落,你意欲立势,只能尽快离职另就,否则在这魏宫,容易落得无足轻重任人践踏的下场。”

      “简而言之,明哲保身,这趟浑水,直接跨过去方为上策。”

      龙阳深思良久,方答:“中大夫的意思,在下明白了。乐理本非龙阳所长,也并无意探其根本。龙阳更愿居运筹帷幄之位,品天下大势,搅百家风云,实我心中志向。大司乐之位,待大婚过后,龙阳当尽力请辞,唯此,有劳中大夫为龙阳筹谋。无以为报,但尽此爵。”

      “好,但尽此爵!”

      ……

      樽中烈酒自是香醇,但若不是对饮之人原有奇香异色,自己又怎会醉得那样沉。

      沉得叫那云间仙子也坠入自己眼中,随自己斟酒。

      似梦,甚不真切,可又确乎看见了什么极致的景色。

      向行歌这一醉即醉了整整两天两夜,自此后便常有人来探问,可是这尔承楼中有何稀世佳酿,令中大夫这样贪杯。

      问得人多了,信陵君也心内疑惑,不过是自己早替二人备下的寻常魏酒,莫非还添了旁的?

      龙阳如是答:“唯那一壶春酒而已。”

      “的确怪哉。”

      听罢此言,酒醉初醒的向行歌亦如是想。

      右相府,大堂。

      “荒谬,荒天下之大谬!自古以来,哪有小小门客跃升乐官长的道理,大王此举,实在难以服众!”

      “可不是!我们这乐府上下,论资历,论才干,哪一个比不上那无知小儿?!就凭他一番胡奏、歪打正着治好了外邦公主的疯症,就能踩到我们头顶上来,简直欺人太甚!”

      “右相,我等乐府诸人虽说不涉足朝堂大事,但是每年的喜丧、祭祀大礼,哪能少了丝竹管弦之类。这司乐府,往小了说是一个助兴取乐的常设机构,往大了说可就是我大魏礼待诸国的脸面。难道,就这样让一个不明来路的外族人掌了大权,为所欲为不成?!”

      “说的是啊!没这样的道理!”

      “就是,就是!”

      果真如向行歌所言,乐府“老学究”按捺不住,又不敢轻言面君,便齐齐聚往右相府,想同
      右相魏姜讨个说法,连带着例行公务而来的上大夫柴襄裡也脱不开身去。

      魏姜只得拍击一旁桌案,勉强压住局面:“好了,好了,先静一静。”

      “无论如何,此事大王已经明令诏告宫苑,君言无改,纵然各位再有不满之意,也无济于事。本相比你们更清楚魏国祖制,这官职爵位,需擢升有节,合乎情理,断然没有一步登顶的道理。”魏姜放慢语速徐徐道来,借此稍微缓和诸人情绪,“此儿才能过人,大王既有意提携,又忌惮于各位老臣的颜面而不能直接坏了规矩,所以才刻意强调‘暂任’二字,就是为了日后进退有度,易于取舍。”

      “何谓‘暂任’?就是一时一刻暂予其职,取近水救急火。说到底,这大司乐的位置即便是闲置一段光景,司乐府也完全可以运作如常,只不过大婚迫在眉睫,按礼制大司乐当居主乐之位,大王未有更好的人选,便将此儿拎过来充个数奏个曲,过后自然便撤,各位又何必着急呢。”

      “理是这个理,可若这小儿来了便不肯走了,难不成我们还能轰人么?!”

      “是啊,请神容易送神难呐!”

      “没错没错。”

      魏姜踱到大堂中央,摆手道:“静一静,静一静。我大魏不是目无王法的荒僻小国,纵然大王是天子,也断不会一意孤行。若各位信得过本相,就留待大婚之后再行定夺此事。届时若是大王不纳百官之言,不信忠臣之语,本相即使冒着脱冠罢职之险,也必要清君侧、肃朝纲!”

      方才闹闹哄哄的众人听了这番话,觉着有理,声势好歹比方才弱了些。

      “也罢,既然右相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再多等几日不迟。说不定那无知小儿碰了壁,自己也就乖乖退缩了。”

      “既如此,那我们就再等等,再等等。”

      “罢罢罢,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咱们回去等信儿。”

      ……

      待乐府众人熙熙攘攘皆散了去,一旁端坐的柴襄裡才问了句:“右相果真觉得那龙阳懂得进退之道?”

      魏姜长舒口气,答:“信陵君抬举的人,想来该有些本事。”

      “君上抬举倒是寻常事,怪就怪在连大王也颇为赏识此人,面君一曲便成了大司乐,卑职还是头一遭遇到这般情形。况且那龙阳是在街市上恰巧遇到君上,本就诸多疑点,还戴着个面具掩饰真容。这样的人,究竟何等惊才艳艳方能得到如此器重。”

      “孰是孰非,日后自然分明。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柴襄裡记起正事,便自袖中取出一拢竹简递予魏姜。

      “被这一闹险些忘了,据探子来报,此次秦国派来的贺亲特使之中,有——”

      “范雎!”

      魏姜望着竹简之上熟悉的名字,气得臂上青筋尽数可见。

      “这个无耻之徒,竟还敢堂而皇之来我魏国?!”

      柴襄裡抬目:“范雎有备而来,必是想要借机羞辱您,以彰显他如今的功业。右相您若是不愿见他,找个合适的托词推诿,避开便是。反正不过是迎娶齐国公主而已,无甚大碍。”

      魏姜强忍怒意,将竹简复又系好。

      “生为人臣,当应为国为君而死,倘若先考是在疆场之上故于他手,本相绝无微词。然而这厮,筹谋有余,秉性不纯,诈以鸡鸣狗盗的手段令先考含恨而终。这口气,本相无论如何也当讨回来!”

      柴襄裡躬身行礼,态度端和:“右相明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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