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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无所终薄 暴戾君王 ...

  •   齐都临淄,内宫偏殿。

      长史纪崇将竹书信件一一归档完毕,回禀齐王建:“大王,卑职已尽数阅览过,大体有三。其一,自太后辅政以来,我大齐多与秦国交好,如今齐魏联姻,似有结盟之势,秦国恐两生嫌隙,便多方探查我等虚实;其二,送亲车辇已至大梁,一切顺利。您派去的使节念路程遥远,欲多滞留一些时日,最早三睦日后乃归;其三,近来多大典,各费皆增,内府奏请减免各国质子日常用度花销,望大王批准。”

      齐王建似冬眠蝮蛇一般懒懒歪倚着桌案,持铜匕拨弄熏炉残香:“照惯例,给太后抄录一份送过去就是了。”

      “大王,太后并非专权之人,您若有明断,也可直接下诏。”

      齐王扣合炉盖,笑问:“哦?那依长史之见,寡人该如何决断?”

      “这,卑职看来,一则,六国合力谋秦必为大势,不过在于时月长短而已,秦与齐皆为四塞之地,暂无地缘利弊之争,何况齐国多年休战,以五都为布防,以长城作屏障,近港湾之利,盐铁渔产之不竭。自灭宋以来,我大齐疆域趋稳,难有大变,故而眼下,养精蓄锐方为上策。”

      “况且如今韩才是秦国觊觎中原的最大障碍,三晋的关系同于唇亡齿寒,若有异动,齐国再谋划也不迟。至于秦王那边,大可回以,结姻不结盟的说辞行缓兵之计,秦国若要分割地盘,只要我大齐不加干涉,即便齐魏会盟,他秦王又能奈我何。”

      齐王建自一旁木匣中取出磨甲石,将指甲边缘棱角细细磨去,嘴里敷衍道:“嗯,有理有理,长史接着说。”

      “二则,边陲安定,无外族侵扰,何况有上将军镇守,让几位少使于魏国多停留一段时间,即可显我大国风范,又可探听魏国虚实,有益无害。”

      瞧着自己打磨光滑的指甲泛着朝阳的色泽,齐王心中甚是满意:“不错不错,还有呢?”

      “三则,典费开支,可从士族宗亲那边着手,就说要添置新的军备,国库捉襟,百姓赋税已经很难再增加,为防民变,各位老士族既为齐国根基,出些财力也是理所应当,想来上大夫也是愿意带头的。再说各国质子嘛,本就是笼中雀鸟,又有几个能归乡的,一时饿了冷了,亦或是暴毙他国,都是难以预料的,也不必……太过上心。”

      “妙,妙,妙,”齐王扬眉,连连鼓掌以赞,“不愧是太后选定的长史,实在是,叫寡人心服口服。我想太后,也会满意的。”

      “大王话里有话,卑职惶恐。”

      “寡人少不更事,哪里知道什么话里有话,”讽刺之意昭然若揭,故而面上凝结的笑意也显得颇为生硬,“长史不是早就打点过内府上下,让他们‘尽量厚待’那些无足轻重的质子么?说到底,这所谓的竹简上书,也不过是行个方便通知寡人一声,长史原本就是替太后传话,何必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实在叫人——厌恶。”

      纪崇跪而行礼,沉着道:“望大王明断,卑职忠心日月可鉴,太后乃国母,但有吩咐卑职莫敢不从,大王您是一国之君,卑职同样不敢逆君而为,所言所行,皆是以国本为重,并无分毫私欲啊大王!”

      “好了好了,寡人不过是闷得慌了开个玩笑,长史何必当真呢。要说私欲,寡人倒想起来,三年前,赵威后曾送长安君入齐为质,齐国方才助赵退秦,解了赵国一时之困。”齐王面色阴沉,低声探问,“有人在寡人耳边嚼舌根,说当日向太后提议非以长安君为质不可的,正是长史你呀。而且长安君入齐以来,备受凌虐,几次三番求死不得,又无法上报寡人,都快被逼疯了。”

      纪崇额间渗出些许冷汗,说话也不比方才有气力:“这,定是无端小人有意造谣,大王毋需……”

      齐王振声呵斥:“长史还要嘴硬么?苛待质子,若是被人传出去,我大齐国威何在!”一把便将那磨甲石狠狠砸碎在地。

      “大王息怒啊,卑,卑职……”

      “长史还真以为我这个大王年幼无知是么?不错,本王刚继位不久,但是这朝堂谋划我也见得多了,你那些低下的手段要藏就藏干净些。别以为寡人不知道,当初先王命你出使赵国,与赵威后那一番‘岁民之论’简直丢尽齐国脸面,长史一直怀恨在心,所以拿赵威后最疼爱的长安君开刀,以泄心头私愤,难道不是么?如今竟然还口口声声说无分毫私欲,纪长史是把寡人当傻子么?!”

      纪崇身子发抖,神色十分慌乱:“大王,大王之言,卑职不敢反驳,请,请大王赐罪。”

      “赐罪?长史言重了,难道寡人会为一个区区质子而责罚一国长史么?寡人只是气,长史以公利行私益,如此公私不分,不顾大节,叫寡人心寒啊。”

      “大王,卑职知罪,卑职绝不再犯,恳请大王网开一面。”

      “既为重臣,就该拎得清,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母后向来讲求赤诚待人,如果长史以后能多些心思放在寡人这里,我想这股阴风也不至于吹到母后耳边。长史,以为如何?”

      纪崇急急叩首:“卑职明白,卑职以后对大王绝无二心。”

      “哈哈哈——”齐王换作一副天真烂漫的神态,得意地扶起纪崇,“乖孩子,才有糖吃,长史做事,寡人放心。”

      纪崇心有余悸道:“谢,谢大王。”

      “既然事情都解决了,长史就去回禀太后罢。”

      “是,卑职告退。”

      “嗯。”

      纪崇受了些惊吓,出殿时竟险些被门槛绊倒。

      “哎哟,长史小心些,要是摔出个好歹来,寡人可怎么向母后交代。”

      齐王望着纪崇踉踉跄跄急切离去的背影,觉得实在可笑,却又再无笑的心思。

      早已造访的客人,似乎也该露面了。

      “看好戏的感觉如何,恨水?”

      “回禀大王,奴才什么也没看到。”

      只见那阴暗角落里倏而闪出一个矫健男子,寻常玄裳打扮,易于掩人耳目。

      齐王索性卧躺于榻,寻个舒坦:“你要装聋作哑也无所谓,寡人乐于配合。说说罢,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名唤“鱼恨水”的男子烟嗓别致,音色听得人如梦如幻:“呈大王,奴才已命手下化作商贾摊贩,蛰伏于将军府四周,凡有所需,必可做到滴水不漏。”

      “可有被人发觉?”

      “奴才一切小心,绝无纰漏。”

      “很好,还有呢?”

      鱼恨水顿了顿,答:“奴才在将军府探查了两月有余,并无所获。”

      “并无所获?”齐王乍然坐起,“你就用这种话来戏弄寡人么?”

      鱼恨水跪在榻前,言语谨慎:“奴才不敢,奴才化作落魄士子混入将军府,府内井井有条没有任何破绽,奴才多有不便,不敢紧迫行动。幸而前段时日大王派遣田家三少为送亲使,上将军又镇守在外未归,奴才费了些气力,将整个将军府上下都仔细检查过,左不过是些寻常书信来往,并无上将军勾结外邦的附逆罪证。”

      齐王愤慨不满:“‘田家三少’?哪儿学来的称谓,这般妖里妖气。我田氏宗亲士族这样多,偏他绥安君有三位少子不成?”

      “奴才话语有失,大王息怒。”

      “想让寡人息怒,就找点真东西出来。将军府可有密室暗格之类?你当真都检查清楚了?”

      鱼恨水连连颔首,道:“不瞒大王,那书房之中确有密室,奴才细查了一遍,也都是些古籍典藏,不足为奇。奴才想来,若不是上将军真的清白无二,那便只能是,相关证据都已被销毁,亦或是藏到了别处,不为人所知。”

      齐王理理衣冠,正襟危坐:“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是他上将军清白磊落,又怎会有人往寡人这里传检举密信,而且行踪写得详细严密,时间上核对无误,寡人不得不起疑。”

      “奴才明白,奴才会紧盯着将军府。”

      “这自然是头等大事,另外,寡人还需要知道上将军与朝中哪些大臣来往密切,他手中握有兵权,一旦结党营私意图不轨,寡人这田氏国君的位子,恐怕就要换人了。”

      齐王建未及弱冠,自小娇生惯养,痴迷权位,外虽有玉琢粉妆天真无邪之相,内却擅使噬不见齿的阴诡手段,又不满太后受百官拥戴,实权尽握,自己只能做个鼎器摆设,故而养成如今睚眦必报的性情。

      “寡人曾闻数年前齐地有个以屠为业的侠士聂政,为报知遇之恩,独自一人仗剑入韩刺杀侠累于阶,为免连累其容貌相似的姊姊荌,便当场以剑自毁其面容、挖眼、剖腹。如此种,既能把事情办好,又知道该如何善后的,才是寡人需要的鹰犬……”

      “奴才明白,一把利刃,是不该让主子身上——染血的。”

      鱼恨水眼露凶光,一派肃杀气概。

      齐王笑如荒窟孤冢间飘摇的鬼火般凄厉,叫这无来无往的风,也渐渐寒彻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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