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氏》玉成锦

1、第 1 章

　　阿娘说，我至打娘胎起，便最是闹腾。
　　父亲很高兴。他说：“闹腾点好。威武雄健，才是岑家的好男郎。”
　　整个州府，于是附和着也兴高采烈起来。那时是大明朝弘治十年的初春，桂西归顺州土司岑老爷家的第5个孩子即将诞生，对于他人,这其实并不真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将有5个孩子的父亲已经不再年轻了。他是个经常会笑的人。笑的时候，脸上堆起层叠的褶子，把眼睛逼成一条细缝。别人看不到他的眼睛，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对他心怀敬畏。
　　父亲笑眯着眼睛，在大堂上踱着步，丰厚地赏赐了我的阿娘，家仆，还有那些会通神灵会祈愿辟邪的布麽们。大家心怀感激，愈发觉得他高高在上。
　　父亲为我备下的第一件礼物，是他命人用三匹马的价钱从遥远的汉地换回的一块精铁。精铁在布麽们特制的药液中浸泡七天七夜后，将被悬于屋梁之下。待到我成年时，归顺州最好的铁匠，会把它锤造成锋利的佩刀----就好像哥哥们从不离身的佩刀一样。
　　可是，阿娘却在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夜里，做了个与父亲心愿相佐的梦。她梦见了一片绚烂的花海。花海中有一位头上扎着靛蓝色方巾的娉婷女子，笑吟吟地采了一朵红艳的木棉花放入她的怀里。阿娘醒来时，天际已露出鱼肚白。这天的天气是出乎意料的晴好。土司府里的木棉树映着湛蓝的天空，红彤彤地开成一片，好像傍晚时灼灼的云彩。正午时分，我便响亮地哭着诞生了。
　　当父亲抱起我，襁褓中一个粉敦敦的小女孩，也许心里有些许的失望。可布麽们都说：“花婆娘娘显灵了，小姐大福。”这就销了父亲失望的理由。他终于眯了眯眼，说：“那就叫做花儿吧。”

　　我叫岑花．
　　十四岁这年的春天，与过往并没有什么不同．二月的风仍旧微微凉，正午的阳光却是很温暖的，叫人熏熏然。我下了早课，与几位哥哥们别过，牒娜还在津津乐道着多前的这段往事，仿佛就是一段传奇。
　　我很不以为然。她只是长我两岁，说得再绘声绘色，也只是耳闻而已。以讹传讹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牒娜有些委屈，说：“都是从布麽莫叔那听说的。小姐初生时，府里请了他在祠堂做了三天三夜法事以告祖宗。"
　　正好看到一对燕子喃呢着从爬满野蔷薇花儿的窗棱前斜飞过。院子里的一树木棉花欲开未开。我想，春天又到了呢。父亲去镇安府参加土司盟会，已经第十天了。我是极为盼望他早日归来,与我庆祝十五岁生辰的。
　　是的，我并不畏惧父亲。我喜欢他笑成一脸褶子的样子。我想念他了。

作者有话说

　　布麽：广西古代盛行的一巫教，带原始崇拜性质，壮语中称之为麽。男巫称布麽。女巫称乜麽。麽教至今在部分偏远地区仍有盛行。
布洛陀：麽教中传唱的创始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