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面人心》不是兔子

78、第七十八章 下班时

　　下班时间的休息室与工作时间不同，经常有人出入。来的人也都是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
　　而不巧，现在的江麟就犹如惊弓之鸟，对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本能地微抬一下头。但当他发现步入余光的是身穿白色外褂的研究人员后也就将视线重新冷静地收了回去。
　　就在江麟有些被这种心境反复折磨得有些心累烦躁了，刚站起身想准备先一步离开的时候，栾冉出现了。
　　站在休息室门口的他身穿着深色系的正装，脖颈处挂着实验室的纯黑色出入证牌，面色平淡地看着里侧的江麟。一切看起来都跟以往的他没有任何区别。
　　江麟则完全相反，看到栾冉后的他明显慌了一下神，侧腰想要去勾还放在位置上背包的那只手也抓空了两三下，才终于将包带攥在了手心里提起。
　　“你来啦，那个…我东西收拾好了，我们走吧。”江麟有些刻意地笑了笑，把手中的背包挂在肩头就从栾冉身边倾身擦过，先走出了休息室。
　　身后的栾冉只是似有似无地回应了一声后便没有再开口说话。走出实验室大门后的两人在等电梯的时候也一直保持着沉默，谁都没有开口说什么。江麟攥着自己身上背包的肩带，指甲在上面不停地剐蹭。但一直到电梯来也没能先打破这死寂的气氛。
　　下班时间的电梯里人还是不少的，当电梯来了门打开的那一刻，里面近六七名员工就认出了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两人，纷纷开口问好，也算是从另一种意义上终于打破了这寂静。走进电梯里，站在栾冉旁边一个男人询问了栾冉要去的楼层后就伸手帮他按下了地下停车场所在的负层。
　　等电梯到了一楼后大多数员工都走了出去，他们也分别都在离开前跟两人道了别。当其余的人都走光后电梯里又恢复了寂静。江麟盯着楼层的电子牌，看着渐渐远去的一层后低了下头。似乎之前心里的那种后悔感又回来了，后悔也许自己也该在一层跟那些公司员工一起下电梯，自己回家会比较好。
　　“今天实习的工作量大吗？”
　　栾冉这句突如其来的开口，仿佛一束跳雷劈到了还在为气氛感到尴尬的江麟头上，使他全身一震才回过了神看向发问的人。栾冉的目光直视前方，没一会电梯就到了他们要去的楼层，他也便迈出步子走了出去。江麟脑袋就好像断了弦似的才反应过来栾冉刚刚开口对他提出的问题，也马上跟着出了电梯。
　　“嗯……还好，跟以前没什么大差别。就是感觉我们组组长对我比以前貌似更热情了些，哈哈哈。”江麟跟在他身后边说边自己干笑着摸了两下后脑勺。
　　“是嘛。”栾冉回道。他走到那辆黑色轿车前，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解锁了车子便打开门坐了进去。
　　江麟慢吞吞地走到副驾驶的门口，通过车窗看到里面的人已经坐稳后，自己吸了一口气闭紧了一下眼镜，喉结一动，也就拉开门坐了进去。
　　栾冉伸手将自己的安全带系好后便按键发动了车子，但江麟手里半拽着身旁的安全带却迟迟没有将它扣死的打算，栾冉也注意到了他这一举动，将一直回避着没有直视江麟的脸庞，慢慢侧了过来，将视线与江麟一直注视着他的目光对了上去。
　　栾冉没有说话，停车场昏暗灯光下他的本身就深邃的五官更是蒙上了一层阴影，并不能让人看得很清楚，江麟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什么神情，只是知道这个人终于转过脸直视他了。
　　“我……”江麟先开口了：“我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栾冉沉了一下脑袋，但很快又抬起。他摆正了面孔，将刚刚放在江麟身上的目光投向了正前方地下停车场的白炽光辉中。
　　“你，是兽人对吧。”江麟抓着安全带的那只手发了一下劲，他的语气有些谨慎，又有些坚定。因为他知道，就算这件事情在以前算是秘密，现在也不得不问清楚了。
　　沉默了大概有两三秒，栾冉吐出重重的鼻息将身子靠在了身后的位置上，语气异常平静地说：“林羽和你说的？”
　　“嗯……”江麟躲闪了一下视线：“其实也不算全是他说的……”
　　“他说都是真的，没错，我是兽人。”栾冉没等江麟说完就打断了他，肯定了自己的回答。江麟面对他的回答，微微皱起了眉头，也许是没想到栾冉会回答的这么干脆，显得好像毫不在意似的。如果他真的不在意，又怎么会一直企图瞒着自己呢？
　　“哈哈哈哈，还真是这样啊，这事儿怎么说呢……”江麟干笑道：“其实说我不吃惊是不可能的，但比起这个，我更吃惊地是我发小他居然认识你，实在是太巧了，他说你们是在西南森林认识的，你经常去那边吗？还是说是有什么事啊？”江麟放下手中的安全带子，面带微笑看起来是想尽可能的缓解彼此的尴尬，让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更加顺畅些。
　　就林羽之前和江麟说的来看，栾冉应该是经常呆在西南的森林才是，但事实却并非那样，江麟印象中的栾冉是一直呆在这里，从未离开过得。
　　然而对这个问题，栾冉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有些事。”
　　“什么事呢？”江麟立刻脱口追问道，语气里还带着笑意。他希望能得到栾冉的回答，哪怕一次也好，只要是正面的回答，只要一次，江麟就能自己来骗自己，让心安下。
　　然而江麟的追问并没有让栾冉做出回答，反而是陷入了沉默，于是江麟用有些发颤的声音又开口：“是和萨林有关的吗？你认识萨林是不是。”
　　栾冉点头，回道：“认识。”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也让人感觉不到一丁点温度，冰冷地就像没有感情似的。
　　“认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了吗？”江麟本对着栾冉的脸慢慢低下，身体里一直支撑着他发问的气力一点点地消逝而去。身旁的栾冉依旧是沉默，耳边的寂静让人觉得抓狂，这种死寂里蹿腾着的绝望感刺在江麟的心里，他大口地换了一口气，仿佛振奋了一下精神，接着说道：“我记得之前我问你关于闫主任事情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态度。”江麟顿了一下：“还有你身体的事儿，问你你也就随便说了两句糊弄过去……”
　　栾冉听到江麟的这些语句，急切地转过头，似乎想要作出解释般张了一下口，面对自己眼前低着头，有些蜷缩的瘦小剪影，他不知怎么地咬紧牙齿，默不作声，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了沉默。
　　“哈哈哈，其实也没什么，你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逼你，就是这事儿现在关乎我朋友，所以我想问得清楚一些。”江麟直了直身子，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在忍耐，有很多纠结被他扼杀在了喉咙之中，这使他的声音未免有些发干。“萨林的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
　　“什么事？”栾冉思考了片刻，有些不理解地转头看向江麟发问道，语气跟刚才的一系列作答相比疑惑了很多。
　　“就是，跟萨林有关的一切事情，从他来这边到现在的处境……还有就是我们学校实验楼发生的事情，和你……有关系吗？”
　　“实验楼？”栾冉紧蹙眉头重复了一遍江麟说的话，接着问道：“你说的是什么事情，萨林怎么了？”
　　不知为什么，栾冉似乎对萨林的处境很在意，好像跟林羽之前和自己说的，栾冉之前企图杀掉萨林的情况完全不符。“萨林……没怎么，现在在林羽家里待得好好地，我说的是之前，萨林在我们学校实验楼里被强制发情……”江麟说着说着语气逐渐变弱，声音也变小最后重复确认道：“和你没关系是吗……”
　　栾冉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依然没有作答，江麟也完全没办法理解到底有什么是他说不出口的，如果现在说不出来，那么以后他会告诉自己吗？自己又凭什么可以去奢望呢？想想以他和小静的交情，近十年，都没有透露过半点，自己认识他到现在不过半年，到底凭什么以为他会肯对自己坦诚相待呢？
　　但，江麟还是无可救药地开口把这些没意义的句子问了出去。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江麟用力握紧了手心，被烫伤的左手腕表面的皮肉因为拉扯而发紧刺痛，他之前杀死在声音中的那种忍耐似乎已经凌驾在了忍耐的边缘。
　　“这里面有些事情过于复杂。”
　　依然是冷静的语气，无论他说的是什么，那些句子的画外音江麟已经明白了：栾冉没有对他坦白的意思，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徒劳。
　　“我本来……”江麟一时间觉得有些语塞，想说的已经没办法顺畅地说出口。“我本来还以为如果是我的话你会愿意说……”江麟望着栾冉的面庞，似乎期待还有机会得到什么回应，但栾冉对此只是又添了一句：“我……没有办法告诉你。”那语气相比之前有了些犹豫，但这几分对江麟态度的短暂迟疑，依然还是拒绝回答。
　　栾冉说完后江麟只是默默地颔了颔首就抬手扶上身旁的车门把手，将车门用力推开没有停留地起身走了下去。
　　“江麟。”栾冉见他要走开口叫住他的名字，伸出手想要去阻拦。
　　“别叫我。”江麟背对着栾冉没有回头看他，两只手放在自己身体两侧暗自用力抿着嘴角，下定决心般的放松了两肩，自顾自颔首说道：“你只要不叫我，我就还走得了也就不会去为难你……就这样吧。”话音落下，江麟也没有犹豫地迈开步子冲着电梯的方向走了过去，而栾冉，那只停在半空中不知进退的手，也在江麟的离身后慢慢沉了下去。
　　地下停车场里充斥着特有的汽油味，淡淡的掺杂在永不见天日的周围空气中，显得是那么阴冷。整个空旷的地方里，江麟的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他知道，栾冉并没有追过来。那么整件事情的结果就是，他让他走。
　　江麟用手疯狂按着电梯的按键，在电梯对他敞开的那一刻便马上跻身走了进去，他低着头按下要去的楼层后，又加按了几下关门的按钮，直至电梯门如他所愿的紧密关合后他才如释重负的将身子侧靠在了电梯壁上，缩了缩脖颈将脸颊也贴靠在了一旁。但电梯没有给他平复自己心情的时间，很快便到达了一层。
　　电梯门打开后几个女性员工看见江麟后纷纷问好，然而此时的江麟已经做出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从她们中间穿过，也没有做出回应。
　　所以他刚刚都问了栾冉什么？为什么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栾冉刚刚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怎么都没说，他的态度很明确，不想告诉江麟任何事情。江麟早就知道会这样，毕竟如果栾冉想说，早就和他说了，然而他却偏偏对此抱有一丝可笑的希望，觉得自己会是与众不同的那个，觉得也许小静说的不是没有可能，自己会在栾冉眼里是不一样。
　　江麟走在下班时间的金融大街上，街道上三五成群的下班族互相说笑着。一旁马路边停靠着几辆车子，其中一个车子前迎去了一个女孩，和车内的男生说了几句后笑着坐了上去，看得出来这是他男朋友来接她回家了。江麟看着那两人的一颦一笑，表情已然是漠然。
　　以前的他讨厌走在热闹的地方，因为他觉得那些热闹的东西对他来说都不真实，并且耀眼地光芒四射，让他觉得不舒服。而现在他甚至没办法断定自己的想法了。自己和栾冉之前在一起的时间，也能算这种的一类吗？
　　他和栾冉在一起的时候会感觉到放松，即使不是完全了解他，但只要知道他不会随随便便离开自己的身边，也就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他心里过得去了。但无奈，命运偏要把这种，两人之间不和谐音符扩放到最大，要将血淋淋的矛盾就这么摆在他们面前。
　　而当他们两人真的去直面这个矛盾，竟然没有任何一方可以作出解释，全身而退。最终也只能让这段感情碎在了旋涡之中。
　　江麟走在回家的地铁站站台上，望着站台上来来往往，走动或驻足，说笑或低语的人群，心里蹿出一种寂寞的感觉，这种感觉原本就生在他的心里，只是很久都没这么明确的出现过了。
　　江麟摸了摸口袋，拿出自己一天都没有怎么看的手机，发现上面竟然有几条林羽发给自己的消息，内容大概就是问他今天为什么没去上课。发消息的时间是上午，而他今天起得晚，走得又急，所以完全注意有收到过消息。
　　站在人群身后，他默默地闭上了双眼，挺着身子吞了一口这里也许不是很新鲜的空气，使它们充盈自己的肺部，随后长吁吐尽，单手掐在自己的腰间不知冲谁微笑了一下，随后解锁手机对着对话框按下语音键冲着说道：“今天不知道怎么的身体有点不舒服就没去学校，不过没什么大事儿，我估计休息两天也就没事儿了。这期间上课的笔记就拜托你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