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面人心》不是兔子

52、第五十二章 我看着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但着实是暗暗在心里对他产生了一些嫌弃，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用哭丧的语调和扮丑的表情跟自己的儿子抱怨，可以说是非常没有长辈样子的行为了，当然这也是他一贯的风格，毫无威严。
　　“哎呀，这，我去拿抹布。”看到父亲手里的勺子连着里面的冰淇淋一起掉落到地上，张姨马上念念有词地快步走向了卫生间，拿了一块湿抹布回来准备收拾地上融化的冰淇淋。我伸手接过了张姨手里的抹布：“我来吧张姨。”
　　说着我将手里的湿抹布折叠整齐。张姨对我点了下头，随后看向一旁还坐在原位，憋屈着嘴的父亲，笑着开口：“诶，那我这就去给你们做晚饭。”
　　张姨动作很麻利，立刻回到门口将刚才我们三个人从超市里买回来的几大袋子东西一把从地上捞了起来，二话没说就到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我回头看向父亲，他依然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神情，两只眼睛在我看来是在非常刻意的在向我眨动，就好像是想把什么讯息传达给我般，丝毫没有从我身上移开的意思。然而我却没有接下他这一茬，也没有跟他搭话的意思。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到了不想交流地步的矛盾，我只是单纯的不知道如何开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转回头，慢慢蹲下，抬手将掉落在地板上的不锈钢勺子捡起，用抹布翻了好几个面才将融化成一小滩奶油糊壮的冰淇淋擦干净。随后便起身，想直接转身去卫生间将手里的抹布整理干净。转身刚迈出一步，一直站在我们身后没有开口说话的萨林，比我还率先，对我的父亲开口了。
　　“你好。”
　　他的声音很轻，表情也很柔和，是在很自然的微笑。似乎是在尽力向对方表达自己毫无敌意。听到他的问好后，我父亲的目光也终于从我身上离开，但当他看到萨林时，表情却突然凝固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想象过作为研究兽人多年的父亲会对萨林感到吃惊而放大双眼，或者会因为兴奋而从沙发上奋身而起。唯一没想到的是他会愣住，刚才故意向下扮丑的嘴角也在一瞬间就恢复了平常。
　　我也打消了想无视我父亲的想法，站在了两人中间。用手指了一下萨林开口对父亲说：“他叫萨林，是经桃源科考团和市生物研究所来这里的。”说完我又回头对萨林说道：“这位就是我父亲，林重明。”
　　萨林听了我说的话后对我点了点头，之后又回眼看向沙发上的父亲，看起来好像是在等着他对自己的回应。只见父亲仰脸看着萨林，眉头不是很用力的凑了一下后慢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向前一步将站在他们两人中间的我一把拉到了他自己的身边。
　　父亲是直接抬手扯了一下我的胳膊弯，他的这一动作有些突然，把我弄愣住了，当然也完全不明白他这一举动的用意。
　　他随后对萨林伸出了右手，示意要与他握手：“你好，我叫林重明，你的事情我有听所里提过一些。”
　　父亲稍显严肃的表情，确实让我有点心生紧张。他在我的印象里从来都不是这种角色。萨林面对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犹豫了片刻，也效仿着，抬起了自己的手，紧接着就被父亲他一把握了上去。
　　应该是对于这种人类的礼仪还很生疏，被抓住手的那一刻，萨林眼里的动摇十分的明显，有几分被吓到的意思，但很快就克制了下来，乖乖地让父亲握着，硬是上下摇动了几下后才分离了开。
　　“我想你也知道萨林的事情。”我马上开口，掺到了两人中。“毕竟是市研究所负责的事情。”说完我扫了一眼父亲的表情，他刚才的严肃态度就好像是我的错觉，已经无影无踪，变成了微微的笑容。我也就没想再多说什么，迈出步子想走去卫生间收拾手里弄脏的抹布，但却被一旁的父亲再一次用力扯了一下胳膊，拉了回来。他贼兮兮的将脸凑到我的耳边，眼睛还在不停地扫着站在面前的萨林。不过这一举动倒是合乎情理，就算是初期一线的研究员，对于可以共同语言还友好和你握手的兽人也应该会有兴奋感，更何况我父亲。
　　“小羽，我问你，家里最近有没有来过奇怪的人。”
　　“这是什么问题。”我刻意将脑袋远离了他一些，比起他刻意掩饰的低沉语气，我的音量十分平常，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但父亲的表情却因此突然紧张了起来将自己的手一把糊在了我的嘴上。
　　这举动当然让我觉得不适，立刻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我的脸上扯了下来：“一回家你就开始闹，我要去洗抹布。”说完我就准备径直走向卫生间，在进卫生间之前回头看了还站在那里的萨林一眼，喊道：“你去帮张姨洗个菜吧，我搞完这个也过去。”
　　萨林对我点了点头。就立刻就去厨房帮起了张姨。余光之中我看了一眼还站在沙发边的父亲，他不停地对我眨动他那双布了皱纹的双眼，又恢复了一开始那个有些神经质的表情。我叹了一口气，对他也补充般的喊了一句；“您坐着等吃饭吧。”
　　“诶！好！”听到我这么说，父亲他显得很开心大声地回应道，神情也恢复了以往随和的感觉，笑了起来。
　　我很好奇刚刚我父亲对萨林的反应，也很疑惑他为什么会突然严肃起来，更奇怪他的那个问题。
　　我手上洗着那块脏掉的抹布，眼睛盯着水龙头里的水不停地流出，打在白瓷的洗手台底，脑子里不停的想着父亲刚才说的，所谓“可疑的人”这一字眼。
　　“可疑的人”固然有很多。甚至在我看来，所有跟萨林有接触的人都很可疑。从西南森林开始，突然提出要让我带萨林来到人类社会的栾冉，和随后将萨林从我身边带走，市研究所的那个“变脸女”。当然，还有那一晚出现在学校实验楼，将我和发情的萨林锁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他们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一条心，走在同一条路上。无非就是想要将萨林送到市研究所进行科学研究，或者做一些违背人道的科学实验。但为什么这件非常有流程，合乎逻辑的事情会让我觉得这么有异样感。就好像这几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各个心怀鬼胎。尤其是在实验室遇到的那个男人尤为令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是谁？他能跟萨林接触的话，会不会也是和变脸女一样，同属市研究所？为什么要让萨林强行发情？
　　想到这，我用力将水龙头的开关按下，停下了水流，也停下了思绪。
　　将手里的抹布晾到一边后就走出了卫生间，准备将自己的心里的疑问一股脑的抛向一样在市研究所工作的父亲，无论他是否有答案，我都希望听他说一下他所知道的一切，一定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细节。但当我回到客厅，沙发上却不见了父亲的踪影。
　　“啊，牛腩我最喜欢吃了。”
　　我顺着父亲的声音，向厨房看去，发现他正趴在厨房外围的吧台上，两只胳膊搭在台面上，对着正在忙活切菜的张姨搭着话。
　　“林先生啊，生活费见底了，您下次再出远门，出差啊，可别再忘了给小羽留生活费了啊，还好小羽这孩子不乱花钱，不然真不知道拿什么买菜。”张姨手上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面前的父亲，父亲干笑了两声：“哈哈，小羽是个好孩子啊。”
　　张姨这句话的重点明明是告诉你，这次又忘了给我留生活费，下次记着点。
　　我看向他们的旁边，萨林正将买回来的零食一件一件的放到上方的储藏柜，因为身高的优势，所以这对他来说毫不费力，动作也不紧不慢。
　　我站在原地捏了捏自己还有些湿漉漉的手掌，把自己刚刚在卫生间一股脑冒出来的问题暂时存了起来，这种事情还是尽量不要在张姨和萨林面前提起才好。
　　张姨干活很利索，做饭的速度也是很快，回家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做好了一桌子四道菜加一锅汤，招呼着我们开饭。
　　我刚吃完午饭没两个小时，胃口也并没有到吃晚饭的状态所以没有盛多少米饭，而父亲则相反，他确实很久没吃过家里的饭了，听到张姨说开饭后，马上跑到厨房，拿出了自己的碗盛了满满一碗快要冒出来的饭后坐到了我对面的位置上。
　　他手上攥着筷子，目光在桌上的菜肴间跳蹿，看起来一副急不可耐准备开动的架势。
　　我站在餐桌旁对厨房里还在收拾厨具的张姨喊：“张姨，一起先来吃饭吧，不着急收拾。”
　　“诶诶，马上来。”张姨将手里的锅盖擦拭干净，立放在灶台旁后，边用手在围裙上蹭了几下边走了过来。
　　“吃吧吃吧。”张姨招呼着坐到父亲的旁边，这似乎在我父亲看来是一声令下，他的手立刻就伸了出去，夹起一块西红柿炖牛腩里的肉块就塞到了嘴里，随后便露出了，非常满足的神情，抿着眼睛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法令纹，抿着嘴，嘴角向两侧咧去，说了一句：“真好吃。”
　　“你这次走了这么久，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我拿起桌面上的筷子，递给了坐在我身旁的萨林一双，随口向父亲发问，心想着要再提醒他一下要记得按时给我生活费的事情时。但他似乎又会错了意，两只眼睛发光般的看向我，他嘴里还塞着一大口米饭，正在费力的咀嚼着。
　　“小羽好奇爸爸去干嘛了吗？”
　　“嗯……我是好奇你为什么总能忘记给我生活费。”
　　几乎每次出差他都会忘记，他的儿子，我一个人生活是没有经济来源的。说了多少次他都只是嘴上好好好，但没有一次落实，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爸爸其实也不知道这一次一走就能走这么久。”他似乎完全没在意我说的话，保持了他一贯的作风，自顾自说。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后，接着说道：“本来我只是被领导叫去研究所开会，结果第二天他们就让我去西南援助研究，我也没推辞，反正你也不在家，而且我还想着能在那见到你呢，结果你李叔叔说你们前一天就走了。”
　　第二天？所以父亲他是在我回来的前一天走的吗？
　　“李叔叔？”我对于我父亲口中的这个称呼感到十分的陌生，我并不知道什么李叔叔，那个桃源科考团里的所有人我都是第一次见，在我的记忆里我也不记得我有什么李姓的叔叔。
　　“是啊，他说他是你们的领队。”
　　听到这，我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前探了过去：“你说的是……李领队？爸你认识他？”刚见到李领队的时候他就没有郑重的介绍过他自己，之前在学校参加科考团的演讲也是江麟拉着我中途过去的，也就没有听他介绍过自己，自然也没有自己去研究过他这个人在这项领域有过什么成就。我的语气在他看来似乎过于吃惊，父亲见状冲我眨了眨眼睛才缓缓开口：“是啊……我以前不是和你说过的嘛，李景行，你李叔叔……我们以前一起在西南工作的啊。”
　　每次父亲和我说他那些冒险见闻，其实我都没有走心地听过，更何况他的重点永远都在那些研究发现上，对于他认识的人也大多都是一句话带过的程度，真的很难让人记忆深刻。
　　“我记得和你说过的啊。”父亲笑了两声，似乎想唤醒我的记忆。“就是那个当年刚到营地第一天就走迷路的那个……你李叔叔。”
　　我一时语塞完全不知道回些什么好，他说的这些经历再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确实有些让我耳熟，但让我自己去想，就会发现我一件也不清楚。
　　“啊这样。”我有些敷衍地回道，接着低头吃起了饭，但父亲却没有跳过这个话题的意思，接着说：“小羽，你不记得了吗？不过我看景行好像也不记得你了，你当时周岁生日的时候他还抱过你呢，我那里还有照片。”
　　我点了点头，没有抬眼看他。
　　“话说，我那么多年没去营地了，那里的变化还真是不小，好多年轻人都在团里忙前忙后的，我和你李叔叔也是蛮久没见过面了，都老了啊，他头发都有点白了哈哈哈哈。”
　　父亲他边说边自己笑了起来。“还真是怀念那个时候大家满心抱负，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现在都老咯，小羽你都这么大了。”
　　“怀念的话你为什么不接着干呢，像李领队那样。”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但听到我这句话的父亲却没有立刻回应，于是我也抬起头看向他的面孔，他静静地看着我，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对我开口，但最后还是化成了一抹微笑：“老了老了，不中用了。”说完他就接着低头吃了起来他最喜欢的西红柿炖牛腩，还不忘接着夸赞张姨的手艺：“牛腩真好吃，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