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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贝壳 不只是你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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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迪伦一直没能原谅巴布洛。
不是关于巴布洛杀死了他的父母;不是巴布洛毁灭了水之城凯普利亚、他的家乡;不是巴布洛在翡翠之城亲手扯断他的翅膀;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那个试图夺取力量,重新创世的神。
而是他即使在死前也没有跟他说心里最重要的那件事。
迪伦一直没能原谅他。
为什么,明明把痛苦跟我说出来就好了啊!为什么要一个人硬撑着,什么也不说,自己受着神的折磨、自己的折磨,然后让所有的痛苦折叠在岁月的皱纹里,强笑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是虚伪啊。他时常看着手里那条安静古老的沉星贝项链这样想。
为什么命运会这么残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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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伦见到巴布洛的第一面,是在东方的安特勒斯海滩上。
他一个人站在海滩边,浪花涌来,没过他的脚踝,他静静地看着在海中渐渐远去的父母的尸体,不哭也不闹。
迪伦看着他,他看着海。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多年以后的迪伦把刀横在巴布洛的脖子上时,他总会想起那个场景。
天色昏暗,海风很烈,汹涌的海浪卷起白色的泡沫。
巴布洛。他念着这个名字。你是泡沫吗?
巴布洛回过头来,他黑色短短的卷发被海风吹动,他冲他笑了,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他的双眼怔怔失神:“也许是。”转眼又看向天与海灰白的交界处,怔怔失神。
迪伦没有注意到巴布洛的眼神,他看向了巴布洛空荡荡的背,忍不住问了一句:“疼吗?”
巴布洛摇了摇头,紧接着又听见了呼唤的声音。
那里飞来一个高大的人影,他稳稳地落地,翅膀收拢,甚至没有扬起一点沙尘。
那是汉斯,迪伦的父亲。
他摸了摸巴布洛和迪伦的脑袋,牵起两个孩子的手,说:“我们走吧。”
迪伦看着巴布洛乖巧地点了点头,自己也连忙跟着点了点,他看着汉斯抱起巴布洛就开始往水之城的方向开始飞去,父亲的声音沉闷而严肃:“跟上来,迪伦。”
“我来了。”迪伦赌气般双手环抱胸前,翅膀扇动跟上了,怎么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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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伦其实觉得父亲和母亲有一点偏心。
比如在魔法的学习上,父亲从来都不会为难巴布洛。即使巴布洛怎么样都施展不出魔法,但他总是以最耐心的态度去对他,父亲总是对他说:“不要急,魔法其实一直潜藏在你的身体里,等待着被激发的那一天。也许只是时候未到。”
即使巴布洛反驳他“也许永远没有正确的时候呢?”父亲他也不生气,他只会摸摸巴布洛的脑袋,对他说:“一定会有的。”
相比之下,父亲对他可就严格多了。
他的水魔法天赋出众,父亲就以更加出众的标准来要求他,训练的课程往往是没有尽头的,只有一天一天日复一日的历练、上课,虽说这也让他和其他所有精灵相比都走出了很大一截。但是这样的生活是枯燥的,唯一的休闲是学校组织的海边练习。
母亲就更不用说了,她总是把好吃的先留给巴布洛。
但迪伦并没有嫉妒巴布洛,他总是觉得巴布洛有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感,所以他常常竭尽所能想给巴布洛带去一点快乐,自己身为巴布洛的哥哥,有责任也有必要保护他。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总要以为下一刻巴布洛就会坠入深渊被黑暗吞噬。
从某种方面上,迪伦也能理解父亲和母亲的偏心。
所以十四岁那年,难得于北海游玩之时,他凭借高超的水魔法潜入海底,他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海底那个躺在海床上贝壳,突然想起了一段神话。
时间之神死去之后,他的尸体并没有像其他神明一样变成星星。与之相反,他的尸体坠入大海,枕在深海的流沙里,一点点变成了贝壳。贝壳是深蓝色的,上面点缀了数之不清的银白色光芒,世人相信它是坠落人间的星星,便称它为沉星贝。
沉星贝象征着时间的永恒和希望。
而此刻他的眼前躺着的那颗贝壳,即使是在泥沙覆盖的海床上,也遮挡不住贝壳上如宝石般耀眼的光。
一枚沉星贝。
迪伦从海床上将它一把抓起,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巴布洛一定会喜欢的吧。
躺在手心里的贝壳,微微发亮着。
*
但是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巴布洛在一堂再普通不过的课上爆发出了无法控制的魔法,让一直嘲笑巴布洛的鲍威尔胸腔撕裂,鲜血横流。
等到在黑森林里找金盏花的迪伦知道这个消息时,他就同时听到了巴布洛逃往黑森林的消息。
怎么会这么笨啊!你越逃惩罚只会越严重啊!迪伦焦急地转身,在黑森林里寻找着,他呼喊着巴布洛的名字。
但是就在迪伦搜索路线上的巴布洛却以为寻找他的是城市里的其他人,阴差阳错地,巴布洛就避开了迪伦。
正如他的一生中一直做的那样。
迪伦发现巴布洛的时候,巴布洛正站在那个废弃的神庙里发着呆,迪伦知道这曾是一名邪神的神庙,生怕巴布洛出了什么差错,连忙拉起巴布洛想带他离开。但是,巴布洛甩开了他的手。
“巴布洛?你不跟我走吗?这里是邪神的祭坛,待在很危险。”
“鲍威尔救治及时,不会有问题的,跟我回去吧,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相信我,事情不会更糟了。”
只是,迪伦见到巴布洛那冰冷而陌生的笑,他伸出了手,但是顿了一顿,下一刻迪伦就感觉到自己被甩飞,背撞上神殿的石柱失去了意识。
眼前一片黑暗。
迪伦是被坠落在他脸上的雨滴唤醒的,他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空气中的水十分躁动,他抬头一看,看见了黑红的云和燃火的流星,他猛地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看见巴布洛。他又看了看水之城的方向,母树身上燃着咆哮的烈火,迪伦仿佛听见了城市的悲鸣。
背还隐隐作痛,但是已经无关紧要了。
迪伦摇摇晃晃地飞起,他的右手手臂被尖锐的石头划伤了,他飞了一路血滴了一路。
求求你。
不要夺走我的一切。
他才刚起飞了不久,他突然听见了响亮的吱呀声,他猛地抬头,身体停在了原地。
母树向着后方倒下去了。
倒地,扬起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风尘,树木被强风拦腰折断。
随之崩塌的还有心里的某些东西。
不等风尘过去,迪伦就加快了速度冲到了树下,漫天的风尘让他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隐约看见房屋残缺的一角以及遍地都是的——烈火。
迪伦绝望地四处搜寻着,他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嘶哑。
“父亲!”“母亲!”“安杰!”“德里娜!”……
他疲惫地半跪在原地,他感受着体内的力量正随着他的情感澎湃起来,但这无法触动他的情绪了,他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火红的流星朝着他的方向笔直飞来。可是他连反抗的力气都生不出来,他的眼里绝望到滋生出平静,他冷冷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硕大岩块,炽热让他周围的雨水都蒸发了。
这种温度,依旧不能让他的心暖上一分。
他闭上了眼睛。
但是,一切都停止了。
没有预想之中的死亡,但是迪伦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现在认命也太早了吧,这可不像是你的做法。”那个声音喘息着,似乎说话的主人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话里还夹杂着咳嗽声,“好好看看周围,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猛地睁开眼睛,接着就看见流星在他面前炸成了四散的火花,热浪和岩块撞上他身旁的水流直接抵消了,迪伦注意到了那个在远处一闪而过的黑影,他追了上去。
出乎他意外的是,那个黑影停下了,迪伦也停了下来,他和他之间隔了一层雾看不太清,但他知道他是背对着自己的,迪伦的眼神一瞬间又变得凌厉,他愤怒地说:“你到底是谁?”
“……”那个黑影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我。”
“我就知道是你,”迪伦冷笑着,眼里分明露出悲伤,他厉声说,“巴布洛。”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黑影伸出手又收回了,他压低声音咬着牙说了一句:“闭嘴!”还不等迪伦继续说话,他就听见巴布洛大笑一声转了过来,他带着兜帽,表情看上去轻蔑而恶毒,他说:“没有为什么。我想做,我就做了。”
“那你又能做什么?”巴布洛勾勾手指,一把血红的镰刀就挂在了迪伦的脖子上,迪伦怒视着他,但也发现了自己的魔法毫无作用,巴布洛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冷笑着说,“既然没有能力,就别逞强了。要么比我强然后杀了我,要么就接受事实。”
巴布洛挥了挥手,镰刀就消失了。他的背后长出血红的翅膀向着远方飞去,迪伦阻拦不下他只能看着他离开。突然他听到了右方传来的叫喊声,于是连忙往那个方向冲去。
于废墟里,他看见了尚存一息的父亲。
迪伦抱住父亲,泪水止不住地流。父亲明明胸口被洞穿了,但他的表情看上去祥和又安宁,他冲着迪伦费力地摇着头,想要说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最后他只能缓缓露出紧握的拳头里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纯白的十字架。
“去,欧亨里德,找,伊丽丝。”父亲把十字架放在他的手掌上,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后的几个单词,随后双眼就彻底失去了神采。
其他的声音都消弭不见了,唯有雨声依旧。
噼里啪啦。
那一天的雨,是迪伦一生中最大的一场雨。
*
后来的很多事世人用传说记录下来了。
迪伦前往了东方的曙光之城欧亨里德,和大祭司伊丽丝见面,伊丽丝却早就知道了他的来历和目的,她叫来自己的女儿佳儿,告诉了他们两个一个预言,关于灰烬之神于死亡中复生,卷土重来试图重造世界的预言。那则预言附于曙光之神的神谕之上,不过在那神谕之上,还描写了六位勇士联手消灭灰烬之神的预言。
听了预言之后,佳儿和迪伦二人先前往了南方的永生之城,在那里遇见了勇士杰,然后再和勇士杰前往了西南方的沙漠翡翠之城。
在这期间,邪恶的巴布洛建立了审判神教,爪牙遍布世界各地。他帮助灰烬之神在永生之城找到了合适的躯壳供祂降临,又前往翡翠之城盗取半本启示录。
在翡翠之城,双方遇上了,虽说杰、佳儿和迪伦三位勇士的力量十分强大,但是巴布洛利用手中的半本启示录强行压制了他们三位,并残忍地扯断了迪伦的翅膀。
迪伦记得那时的情形。
半本启示录里飞出的天启四骑士,他们手中拿着锁链,锁链束缚住了他们三个让他们动弹不得。
他看着因为撕开启示录上封印而双手不断流血的巴布洛,出奇地平静。他甚至问他:
“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我们对你不够好吗?”
巴布洛愣了下,双手摇晃着,脸上的笑容看上去疯狂而冰冷,他发了疯一般冲过来,对着他的脸说:“好?”
“不过是看客般的怜悯罢了,你们怎么可能理解我!”
“我只记得那些嘲笑,那些侮辱。”
“那日复一日,压在心里的深沉的绝望。”
“你怎么可能理解我?你只是站在你高高在上的神台,对我这个可怜人丢出微不足道的怜悯而已!”
“你体会过我的感受吗?”
巴布洛流血的手指摸上了迪伦背后的翅膀,他冷笑着,然后在迪伦反应过来之前就用力一把。
断裂,接着就是流血。
救兵来了,但是巴布洛也带着偷走的半本启示录走了。佳儿一起气的不行一边帮他疗伤,但他并不觉得痛苦,他只是对他们平静地说:“我们继续出发吧。”
没有什么好悲伤的。
瞧瞧感情给我带来了什么?家破人亡、背叛、痛苦。
我要更强。
*
但是,在安特勒斯海上和巴布洛争夺冕月图谱时,迪伦的心还是被舍身救他的佳儿给触动了。
巴布洛掷来的黑色长矛刺穿了佳儿的腹部,但是佳儿推开了原本就要中矛的他,他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海水中。
他闭上眼,海水将他包围,这种感觉是如何的熟悉,又如何的陌生。
他任由自己下沉、不断下沉,又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离自己原来越远的船底,海面上有浮光闪烁,鱼不敢靠近他,只敢在他周围好奇地游来游去。
他不用看也知道,背后是漆黑的深海。
向上,是情感的泥沼。
向下,是死亡的深渊。
他好像叹了一口气,竟然笑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他仰起头,只是一个念头,海水就涌动起来,它们向上、疯狂向上,直至送他出了水面。
海水被他托在身后,变成了他的长袍、他的冠冕以及……他的翅膀。
那是一双极致想象的翅膀。迪伦打了个响指,无数的海水涌来,锁在巴布洛的喉咙上,他又是一个念头,大海推着他们的船直接回到了岸边。
水刀刺破了巴布洛的皮肤,鲜血顺着脖颈、手臂留下,触目惊心,巴布洛的眼神平静,他看上去只是在等待死亡。
迪伦看了看佳儿,她腹部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部分了,旁边的杰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他忍不住也笑了笑,接着他自嘲地笑了笑,松开了水刀,海水打湿了巴布洛的衣襟。
“为什么不杀我?”巴布洛这么问。迪伦没有回他,他只是说,你走吧,然后就拿走掉落在沙滩上的冕月图谱走到佳儿的身边,他没有回头,走在返程的路上,落日很美,海风吹着他的金色长发,朋友们的笑声充斥着耳朵。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原来已经这么长吗?
他在心里悄悄说:
再见了,巴布洛。
*
最后是终战的故事了。
还是有糟糕的消息,另外半本的启示录在信徒的帮助下,灰烬之神也拿到手了。
也就是说,六天之后就是审判之日,他要借启示录来重启世界。
更糟的是,曙光之神在暗算下受了重伤,最后祂决心牺牲换取希望,祂将自己的神性分为了五份,他们五个人一人一份,暂时地登临了神位。
敌人很强,我们也是。
但是除了这个问题,迪伦还一直想着另外一个问题。
登临神位让他意识到,神明作为世界规则的守护者,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但是成为神明,也就意味着失去人性。
失去情感。
如果我们赢了,那我们肯定是要登临神位的,可是……
迪伦看了看身旁扮鬼脸的佳儿,会心一笑。
管那么多干什么呢,连会不会赢都还不知道呢。
审判之日到的那一天,他们亲眼见证了世界一点点变成启示录中的颂言的样子,他们按照原定计划从五个方向冲向神殿,他本以为巴布洛一定会阻拦在自己的方向上,可是他没有,来的是石化女妖卡波尔。
好在他调整地很快,立刻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雨水、露水甚至是血液都是他的武器,卡波尔根本斗不过他。
他干脆地冲向那位正在举行仪式的灰烬之神,交战在一起。
他不允许祂毁灭这个世界。
这个他深爱着的、有全部回忆的世界。
这个有着、曾经有着自己深爱的人的世界。
佳儿很快就加入了战局,但是她的眉头一直紧锁着,他本想问她怎么了,但是战场上瞬息万变,他什么也没法问出口。
算了,战后再问吧。他手上丝毫不停地释放出威力惊人的魔法,心里在想。战后我就跟她求婚。
神位我不要了。
这一辈子我都在为别人的想法,别人的目标做这做那,这一次我要为自己做。
当五个人全部加入战局的时候,灰烬之神明显有些撑不住了,但是迪伦没有想到,他竟然还留了一手。
祂伸手,杀死了自己奄奄一息的手下和信徒,他们的血集中在他如同碳化了一般的手掌里,一点点流入了启示录。
启示录的七重印打开了六重。
启示录的前六重印是只能由人打开的,最后一重印则只能由神打开。
祂又剖出了自己的心脏,在狂笑中,启示录吸收了祂的心脏,第七重印被打开了,漆黑的书脊渗出鲜血。
没有人想到灰烬之神会以这种方式来开始末日审判。
地上的祭坛出现怨灵,他们哀嚎着:“主啊,你不审判地上的人,为我们伸这流血的冤,要等到几时呢?”
大地开始崩塌,天空开始消弭,一切都要结束了。
但是佳儿站出来了,她高声颂唱:“审判之时未至,我许此世以救济与赎罪的光!”
云层聚拢,佳儿的身体一点点变成光,她的光杀死了肆虐的天启四骑士,也摧毁了祭坛。
他注意到曙光下站在角落的巴布洛,他没死,但他没有时间注意这些了。
他再也抓不住佳儿的手了。
迪伦呆呆地看着佳儿的消失,她极力地想要转过头跟他说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听见,她连话语都变成了曙光。
等他反应过来灰烬之神向他投来那柄触目惊心的红黑色长剑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剑就在他的面前。
他闭上了眼睛,就如很多年前那样。
也如很多年前一样,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东西还给你,可得帮我好好保管。”
“其余的,对不起啦。”
他睁开眼睛,看见巴布洛在空中被灰烬长剑刺穿,他的脸还如很多年前一样,年轻、苍白,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接着就是爆炸。
就像很多年前在他面前炸开的那样。
他掌心里装着什么东西,他颤颤巍巍张开掌心。
那是一条沉星贝项链。
躺在手心里的贝壳,微微发亮着。
一瞬间,贝壳里事先盛满的力量顺着贝壳流入了他的身体,他的力量攀上了巅峰,同时情感也是。
悲伤,如同潮水般的悲伤。
把世界包围。
柔软的雨像剑,刺穿了那位灰烬之神。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要夺走我所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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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光看表面是看不清的。
一如岁月,一如人心。
迪伦也是拿到了那条蕴含着时光力量的沉星贝项链,才知晓了一切。
他借时光的力量跳脱到过去,目睹了一切。
原来巴布洛真正的自己的魔法是时间魔法,这个时间魔法的媒介只能是沉星贝。
而无论如何,沉星贝总会以某种方式在某个时候来到他的身边,唤醒他的魔法,将他变成“时间之外”的人。
巴布洛自那以后便不再被时间管辖,但是他可以用自己的时间为代价去改变时间。
当年于陨石面前救下他的果然是巴布洛,不过,是穿越时光回去的接近终战的巴布洛。
而彼时的巴布洛早已明白了时间魔法的真相——时光的流向是无法改变的。
也就是说,历史的走向他是无法改变的,就像灰烬之神占据他的身体,就像这个世界必将迎来终战和审判之日的结局,他无法改变这些。
但他可以“制造救世主”。
他穿越去了很久以前,联合了最鼎盛时期的曙光之神制造了神谕和信物——白色十字架,将这个任务作为永恒的秘密流传下去,直到灰烬之神的复活。
巴布洛跳跃了很多时间点,帮助不同点上的自己拿到了不同的东西来获取灰烬之神的信任,启示录就是这么来的。
而当他回到陨石砸向迪伦的那一天,他悄悄出手击碎了陨石,但同时也受到了反噬。
迪伦原本的命运是在陨石击中前的一瞬间才突发反抗,他没有死,但他失去了一只手
巴布洛改变了命运,他必须接受改变的代价。
而他改变了太多命运了,他的生命也因此走向了尽头。但他还是觉得不够,他把自己仅剩的时间之力全部装进了沉星贝,强撑着,走到了终战,他本想亲自见证战争的结果,可是他发现他还是等不到了。
原来预言中的第六位勇士,就是巴布洛。
迪伦手里攥着项链,沉默。
他来到了那片巴布洛的位于时光之外的幻想之地,迪伦看清楚了,那是安特勒斯海。
是他给巴布洛的贝壳的地方。
也是他诀别巴布洛的地方。
巴布洛摇摇欲坠的灵体跪在潮湿的海水中,双目出神地看向天际,那里翻滚着浪花,卷起白色的泡沫。
“你的贝壳。”迪伦伸出手,但是巴布洛没有接,他说“我送你了。它是你的了。”
“可它属于你。”
巴布洛转过身来看他,巴布洛看上去毫不在意:“你救回她了吗?”
“救不回了。”迪伦忍不住苦笑,他的眼里全是悲伤,“除了她没人能破除启示录的七重印。”
更何况,她的终点只有一条——用生命来拯救一切。
他所有能做的,不过是回到战斗之前,跟她诉说了很多很多。
她说,往后没有我的日子不许颓废,你要作为获得新生的人给世界带去希望。
她说,我拯救世界,可不是想看你在新生的世界里颓废、浑浑噩噩的。
总之,我答应了她很多事情。
巴布洛装作没有看到迪伦的表情,他神色自若地接过项链,说要先办点事情,接着就消失在了原地。
迪伦就耐心地等,过了一会巴布洛就出现了,连虚幻的灵体都掩饰不住他疲惫的神情了,巴布洛开始赶迪伦走:“快走,你也不想看我消失吧。”
迪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决定问出那个问题:“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他看到巴布洛愣了一下,然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露出一个温暖毫无负担的微笑,他说:“啊,对不起。”
迪伦别过了头,巴布洛的笑容有点刺眼,又触动了内心的某个角落。他离开了。
巴布洛,泡沫啊,最后你会变成泡沫吗?
迪伦站在重建的水之城之下,看着那颗幼小的世界树,总有一天,它也会像以前的母树一样,直入云霄,高大挺拔,足以撑起很多的希望、很多的梦想。
然而现在,它只能装得某个人小小的期待。
他将沉星贝项链埋在了树根下,然后用泥土将它覆盖了。
迪伦唤来雨水,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也湿润了泥土。
他总觉得自己听见了安特勒斯海的海潮声,眼前似乎闪过了汹涌的泡沫。
我一直知道你喜欢我,巴布洛。
我知道我无法回应你的情感,可是你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做。
你是泡沫吗?你是。
疼吗?肯定疼。
迪伦在雨中呆了很久,他看着那颗被种下的世界之树,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巴布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