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唐吴宋》章鱼化虎

11、第 11 章 得不到的答

　　那天夜里睡梦中，潜意识里的我又回到了沣水河岸。远处传来的依旧是孩童的嬉笑玩闹声；声音随着我的靠近逐渐清晰，却在我穿过层层薄雾，将要找到声音源头时扎然而止。河岸空空如也，河水静静流淌。一种从心底溢出的恐惧慢慢占据我的胸膛，此刻我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回到记忆中那个儿时的家中。刚转过身，何老师一动不动，面带笑容地看着我。这更加深了我内心的恐惧。我努力镇定好自己。没等我开口，她先问了我一句：“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我也不知道。”
　　“看来你也是念念不忘这地方，和我一样。”
　　“老师你…你不是离开这里了吗？那群小孩子呢？我刚刚是顺着他们的声音找过来的。”
　　“哪里有什么小孩子。全都离开了。都是你自己臆想的。”
　　何老师说完转身走开，示意我跟上她。许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默默走在她身旁。
　　“你怎么不说话，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老师…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你知道吗？这就是你的问题，你总是揪着一件事，翻来覆去非得镢出个答案。可是很多事情是没有原因，没有答案的。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不回答你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你该问问你自己，毕竟我是在你的梦里。你该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会反复想到我？”
　　何老师的话如当头一棒，我的脸瞬间霎红。我反复思考她提出的问题，为什么我会想到多年不见的故人，想来想去一切都归咎于宋绮几个月前的那番话。
　　“何老师，你当年为什么离开沣水村。而且走的那么急。” 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你非要知道答案吗？” 没等我回答，她继续说到：“因为这里没有我留恋的人了。我爱上了一个人，他却没法像我爱他那样爱我。所以我离开了。你听懂了？” 很奇怪的是，明明透露心声的是何老师，我却感觉自己才像是那个被扒光衣服的人，心底的想法完全被对方看穿；我没有回答，也不知作何表情。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可怜我。你也一样，宋绮也一样，唐渤更是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讲？”
　　“这是你的想法，是你让我这样想的。我在你的梦里，你忘了吗？”
　　何老师讲话时离我越来越近，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我恐慌的表情。我告诉她我不相信她的话，我想请她离开我的梦里，我想立刻醒过来。她离我越来越近，我跟着一步一步后退。她直直盯着我，重复了我的话，你想醒过来，那就去吧。没等我反应，她猛推了我一把。与八年前唐渤落水相同的是，我们落入同一条河中，且都不是因为自己不小心入水。宿舍床上的我一个惊醒，猛得睁开双眼，睡衣像是在水里浸泡过一般，湿透黏在皮肤上。和上次梦到何老师一样，尽管我努力找寻梦留下的踪迹，它还是飞也似的消失在无形无影中；直到一个月后宋绮再次提起何老师，它才又回到我眼前。而何老师若有所指的话却直至多年以后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我才恍然大悟 。
　　天刚微亮，我却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床晨跑了一个钟头。清晨校园里异常寂静，只听得到时不时的鸟叫声以及远处的汽车鸣笛声。这份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藏匿在校园各处的师生陆陆续续浮现，将这安逸打破，紧随而来的便是一天又一天的喧嚣吵闹声。在这没有尽头的欢闹声中，我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去处——图书馆——度过了一个充实的早晨。刚出图书馆大楼，唐渤的电话接着就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熟悉的电话号码，我心想，他现在一定是想来确认我对昨晚的事的反应。想到这，我转念一想，这小子一早上会不会经历了许多反复的想法，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才打来电话吧？电话另一头，唐渤约我课后去秦叔的绘画班吃饭！
　　推开唐渤画室门那一刻，差点撞到他。两个人都一脸惊讶看着对方。
　　“你来了，怎么来这么早？” 这是唐渤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怕你久等，我又没事就早点过来了。你干嘛一脸尴尬看着我？刚刚撞到你了？”
　　“没，没。” 唐渤拉我进房间，合上门。“我小叔和秦叔刚刚貌似吵架了，就在你来不久前。”
　　“为什么？”
　　“不清楚。两个人吵得不欢而散。我小叔刚回学校去了。原指望我们能一起吃顿饭，现在看来还是不要自找麻烦的好。”
　　“希望没有什么事。所以一会吃饭就你我两个人？”
　　“不，梁轲也来。” 唐渤说话的时候已经拿起了画笔，准备重新开始被我打断的绘画工作。
　　“你换了行头啊？” 唐渤面前的画架画纸皆有一人高。
　　“对。接下来几幅画都会比较大。小叔说要我专心，保持这样的绘画速度，这样到毕业就有可能开个展。”
　　“那很不错啊。对了，梁轲什么时候到？”
　　“他应该晚一点，我们可以先去，他随后加入我们就行。” 我应声答应。
　　唐渤背对着我，专注在调色盘，画纸和想象力之间。靠在墙边看着唐渤树桩一般坚定的背影，我想象两三年以后参加唐渤作品展的情形。宋绮届时一定会回来参加。我们一群一起长大的老友坐在观众席下，听着台上的唐渤讲述自己的创作心路历程。人头攒动的展厅里从四面八方不断传来称赞唐渤画作的声音。身着笔挺黑色西装的商人甚至会当场出价购买，认为这是未来大师的作品，一定具有珍贵的收藏价值。唐渤也因此一战而成，成为了小有名气的明日之星。这些所有的幻想在我脑海中反复重演，像一出剧本的初稿，反复打磨使它顺理成章。可它毕竟是幻想，一个意外就能将全部故事改写。
　　梁轲毫无征兆地推开门，一眼先看到房中央的唐渤，转过头看到我说：哈，你们都在。我点点头，唐渤小心翼翼放下画笔，转过身说：既然人齐了，不如我们走吧。拿起叠在椅子上的外套后，唐渤问我们说：要不要叫秦叔？梁轲摇了摇头，三人遂即出门。
　　我明白这顿饭的目的，所以三人坐下菜刚上齐。我便发问：这顿饭是由谁发起的？
　　“没事，好久没和你一起出来吃饭了。刚好学长说他今天也有空，就一起聚聚。” 唐渤这样回答。梁轲对我笑了笑，我抿了一口酒，没说话。
　　“对了，秦叔和唐叔怎么了？” 梁轲转过头问唐渤。
　　“下午那会，他们俩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一架。闹得不太愉快，我小叔就先回学校了。”
　　“其实，上周他俩就吵过。但没有这次这么严重。”
　　“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貌似是因为感情上的问题。”
　　“感情上的问题？”
　　“对，因为我当时在一楼教室。听到两个人在大声嚷嚷些什么，我上前走近听了听。秦叔好像是在指责唐叔，而且言语间涉及感情上的事。” 我听得云里雾里，而唐渤却好似瞬间明白了，没有再继续追问。酒过三巡，梁轲突然问我最近在忙些什么？
　　“学习啊。有时间就泡在图书馆。你呢？听唐渤说你最近在忙毕设的事。”
　　“好孩子。对，毕设，还要写论文。两年后你们也要经历一次，两年时间很快的。” 梁轲做了个恐吓的鬼脸。唐渤和我交换了眼神，但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转而以碰杯代替。
　　“是啊。我在等着唐大画家扬名天下的那一天，指日可待！”
　　“快别拿我开涮了。赶紧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学长，你们论文和毕设是同时要完成的吗？”
　　“中间有有两个月的时间。忙毕设就够受的，如果再同时熬论文那就不用睡觉了。你白天泡在图书馆，晚上干嘛呢？”
　　听到这个问题，我才反应过来刚刚的谈话都是在铺垫。梁轲想知道我是否看到了他和唐渤亲热？宜或许是唐渤想知道，但不好意思开口，所以由梁轲转而发问。如果是这样，那此刻坐在我对面的两人便是串通一气，一同在试探我。但如果只是梁轲想知道，那我先前所有的推测便站不住脚。梁轲心里是想让我看到还是不想让我看到？如果只是他想让我看到，那么说明唐渤不知道我昨晚去他画室的事，而梁轲知道。这顿饭就是证据。他想借外人的看法推动他和唐渤之间的关系。唐渤这个蒙在鼓里的可怜虫！但如果他也不想让我看到，那么昨晚的事，对面两人无论站在何种立场，都是希望那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这些所有的细想一瞬间滑过我眼前，所以我回答说：放轻松，在宿舍呆着看剧。
　　梁轲听到我的答案面无表情，说了声：“真幸福。” 直至这一刻，我才发现眼前这个留着淡淡胡须的男生，不仅声音极具辨识度，也长了一双让人捉摸不透的双眸。吃饭的后半段，气氛相当热络，一直到我们分开。其间，我多次反问我自己，是我想多了吗？答案像极了一只机警的野兔，只觅其踪迹，却无法观其真颜。夜里，为了能让自己将这些疑问抛之脑后，安然入睡，我告诉我自己，无论如何答案很快能揭晓，国庆节要到了，宋绮也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