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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玄慈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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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易茶居
唐末,战火未休。
魏州,清平县。
县城内内热闹非凡,叫卖声、呼喊声、嬉笑声等不绝于耳。然而,时不时巡逻而来的兵士却说明了现在很不太平,就连街边乞讨的乞丐,衣行窘迫的流民也惶惶不安,围在角落。远处天边有乌云滚滚,整个县城笼罩在阴霾下。
而此时。
“师父,你看。”我穿着宽大的道袍踮着脚走在前头,左右看看又忍不住回头对自家师父说,脸上表露出怜悯之情:“他们好可怜。”
我师父自是风仙道骨之人,虽然是寻常的道姑装扮,此时的年岁也不再青春,但韵味犹存,不,是仙气十足。
施施然落在后头的师父看向蜷缩在葫苹街道上流民,如往常一般云淡风轻地开口:“比起我捡到你那时,不算什么。”
师父说话声音一向轻柔,况且这话是刻意对我说的,所以除了我,旁的人都听不大真切,也就没引起什么民怒。再说我,自小是听师父念叨“若不是你有那个福气,在那样个洗劫一番后还能活下来,我也就不用收留你,费我许多事”之类的话语中明白自个是得幸有师父收养的孤儿。因而,如今听师父再说这样的话我也不过是撇撇嘴,然后继续走在师父前头。只是,在看向那被战火殃及的流民时,眼底已是回归默然。
比之自身的不幸,他人的悲惨遭遇,于己又有何干?时世如此。
一路从葫苹街走到茶市,我和师父一直无话,却也自在闲适。
师父素来教导我,修行之人除了品行淡然外,更要寡言少语。若是像寻常小姑娘那样“叽叽喳喳”个没完,那就算不上仙风道骨的得道之人。简而言之,多言多语就是落了俗。在被师父的多次嘲笑“俗不可耐”之后,我学乖了,出门只说三句话,见人先笑后言语,实在不行找师父。
而茶市,是清平县小之又小的茶商聚集地。茶市,正应了俗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现在战火纷飞日子中,茶市依旧供应着各式各样的茶叶,只是能有闲钱买茶叶的倒是不多了,我师父算一个。也亏得我师父花这个闲钱,茶市里,不少人以炙热的目光注视着我们师徒俩。
到了。
走到易茶居门口,我停下脚步侧身让师父请先。师父迈进门,我才跟上。
一进门,易茶居内的掌柜田贵便上前来,笑纹堆起迎进门,说:“玄慈道长来了,快请快请。”
师父法号玄慈,是易茶居的常客。虽然世道不大太平,但师父依旧不改每日都要喝茶的习惯,不,不只是习惯,在我的印象里师父对茶有种执拗的喜爱。正是有这样的需求,我与师父到来茶市,便是茶市所有茶商眼中的大主顾。因此,田掌柜对师父和我也格外客气些。
“道长今日还是要一些粗茶吗?”田贵掌柜搓着手,堆着笑脸,躬身站在师父面前。
每每看到田贵掌柜这样客气和气的脸,我总是觉得好笑。有回没憋住笑出声来,师父幽幽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休要再犯癔症了。我这才重新控制住笑意,而掌柜却是一脸尴尬。此刻我站在师父身旁,掌柜却是不再看我一眼,怕是,掌柜心里也是一阵哭笑不得的酸楚。
“是。”师父落落大方地坐在店内放置的小椅上,“有劳掌柜的了。”
“道长这是哪里话。”田贵掌柜转身吩咐柜台的伙计将茶叶包起来,复回身,明显有些忸怩,不对,踌躇了一下,吞吞吐吐说道:“听说道长煮茶了得,嗯,不知……可否在小店露两手,让我等俗人开开眼?”
听得掌柜如此说,我看田掌柜的眼不禁有些瞪大,就连师父也拿田掌柜瞧。
我师父的确煮的一手好茶,在自家道观里也会给前来上香的施主煮上一壶,但是我们是道士是修行的,又不是煮茶的。不是你说“我想喝个茶,你给我煮一壶”就能给你煮的。
“田掌柜过奖了。贫道乃修行之人,除了修道外,无他。”师父起身向田掌柜躬身一礼。侧身,接过茶小二正巧送来的茶叶便要离去。
听到师父所说,田掌柜的面色不免一红。
而我,若不是要配合师父做出处之泰然的作态,我一定会给田掌柜一个大大的白眼。
抬脚将要迈出易茶居门的时候,我看到师父不着痕迹的向我透露出一丝不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的道行还是太浅了。
修道之人,喜怒,不外露。
我一只脚的脚跟才落在门外,田掌柜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道长,请留步。”
田掌柜腆着老脸站在师父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方道:“是田某唐突了。望道长不要介怀。”
师父颔首,未作应答。衣袂一动,我跟在师父身后走自是一派的潇洒。自然,没有看到田掌柜满是忧愁,也没有听到那一声叹息。
出了茶市,我碎步与师父并肩,低声问:“田掌柜怎会知晓师父您煮茶了得的?”
师父轻瞥一眼,并没有立即回答我。
没好气地道:“拿着。”
我忙接过茶叶,垂首帖耳,恭顺地听着。
“凡事要放广了想。”师父指尖轻点我的头,继续道:“事情既然能发生我们周围,那么这些事必定是与我们周围的人有关。若是我记得不错,前些日子来我们观里上香请愿的田氏大嫂便是田掌柜家的内眷。田掌柜大概就是因此听说了吧。”
我不住地点头,“哦。”
师父所说的田氏大嫂是三天前辰时来到观中。因为田大嫂还捐了十文的香火钱,所以师父当时还为田大嫂煮了一壶茶,两人还讲了许多家长里短的话。我犹记得田大嫂离开观的时候,面上堆满了笑,还对我说了声,“小师父请留步。”
嘻嘻,小师父。
我不由小声地笑出了声,却见走在前头的师父悠悠地回头,狐疑地瞧着我。心下一凛,收住笑意。
不过,我的反应似乎还是太慢,才正色就听到师父说。
“人家就是客气客气,也就是看在为师的面子上,喊你声‘小师父’罢了。”
这话一出,我的脸一下就垮了,心里鄙夷地想:师父你的脸是有多大啊。
“过几日,想来田大嫂还会来观里,你问问?”
“问今天之事?”
“嗯。”
几步开外,乌云徐徐而来,夹带的湿气。
雨水点滴打落下来。
青悠小山,绿茵环绕,蜿蜒山道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而就在半山腰的山道旁有一座道观,徐徐云烟交缠飘在道观之上,宛如仙家处所。
日出,卯时。
晨露初落,一夜小雨过后的云雾久未散去,玄衣小道姑“吱呀”一声将道观门打开,在门口香鼎上插上香烛转身又入道观。
道观门,已开。
卯时三刻,一妇人从山下而来。踏在山道上,妇人没有在意鞋上的泥,也没有感受到山中的清冷。一路,目光紧盯着山腰的道观,满腹心事。
“咚咚咚”,轻叩道观的门,妇人却没有急着走进。整了整衣着,正要迈步,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子声。
“是田大嫂吧。”我噙着笑,慢悠悠从里堂走出,微微向田氏大嫂一躬身,“师父等大嫂许久了。”
田大嫂回礼,却听到我这么一说,顿然一惊:“大师知道我今日来。”
知道你会来,却不知是今日,可谓等了许久。我只是一点头,请田氏大嫂往里面走。
从外堂到里堂,再过一个天井,左右两边是“回”字环绕的布局,左侧头一间便是师父的禅房。
“师父。”我略一敲门后,便打开门。“田大嫂来了。”
屋内,师父端着书卷坐在窗台,闻知也是一颔首,恰有其事地为书卷做了标记才放下书。起身,在屋内茶几旁做请手势。
我退后一步,让一直跟在我身后局促不安的田氏大嫂走进后,退出屋子,把门带上。
我回到里堂,依旧跪盘坐在做早课的垫子上,面前摆的是老祖宗的精华——《道德经》,目光落在书上,心思却不在。
那日从易茶居回来,师父说过经田掌柜一事,田大嫂必定会再次来到观中,不是道歉就是请愿。请愿?无非是田掌柜所求之事。师父让我问问田大嫂,问的却不是为何请师父煮茶,而是为何煮茶?
该怎么问呢?
我盯着经书,脑子却在思考,如何问才能既自然,又不显八卦。师父啊,您诚然是给徒弟出了一个难题呀!
待我书翻过第四页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玄念。”
师父唤我。
“送送田大嫂。”
回身,师父与田氏大嫂双双施礼,躬身。
“请。”
我见田氏大嫂对师父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便知道,她所求之事没能如愿。
一直随我走到观门口,田氏大嫂依旧愁云不展。
“世上之事本就难求完满,师父说过一切尽诚即可。”呀,真是酸牙!我强压住恶心,面上一派自然,“田大嫂已尽了诚心,自然心想事成。”
田氏大嫂见我如此说,长长的叹了口气,“唉,小师父宽心,我心领。大师是出世之人不受俗事之扰,是我们强求了。”
“大嫂此言何意?”
“唉!小师父应该也知道了,那易茶居是我家那口子开的。那日,我家那口子请玄慈大师演茶是小妇人我的主意……”
田氏大嫂见我面色有异,连忙解释:“这绝不是对大师不敬。小妇人我是看大师煮茶之艺出神入化,不由起了歪心思。”
讲了半天,就是洗白了自己嘛。我面上不解,心下不耐,“我还是不解,大嫂此为何意?”快讲点我不知道的!
“我是为了那茶仙之比。”
“茶仙之比?”好嘛,这才是重点。
田大嫂察觉到我有意了解,忽然激动起来。“对!就是茶仙之比,也就是比茶。咱们清平县的大户秦大老爷如大师一样,爱喝茶。不仅如此,秦大老爷还对茶叶甚有研究,尤其欣赏茶艺,所以集茶市所有店铺在清明后比茶。这可是大出风头之事,只要得胜,我们茶居生意就能红火,还能得到秦家大户的彩头。现如今,上好的茶叶难找,茶市里能挑的出好茶的没几家,所以都卯着劲在煮茶的手艺上。我家那口子说了,要有好的茶艺先要心中有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对茶比不上我家那口子,所以只得求求念想,来找神仙拜拜。上回见到大师露得那一手简直……令人叹服。”田大嫂言至于此,合手一躬身,“还望小师父再为我和大师说说,成全我之所求吧。若是能在赛上拔得头筹,大师的道观也能香火旺起来不是?这是好事啊。”
我没有应答,只是回礼。
目送田氏大嫂下山后,我才返回道观。
师父就在里堂,闭眼而坐,不知是在等我,还是在念经,待我走近也没有一丝反应。
“师父?”
我轻轻地喊一声,蒲团上的人,睁开眼。我正准备把田大嫂所述之事一一道来,师父却拿眼瞪我。
“嗯?”
“你不饿吗?”
师父有些幽怨,转而有些忿忿,“还是说,你想饿死师父,好接管我这道观呀。”
我语噎。
万万没想到啊!谁知道田大嫂一来,便待了一个时辰,而您老人家饿的如此之快。
“您早说呀。”憋着不说话,谁知道嘛!
我一脸无奈地往厨房去,师父起身跟着,边叨叨。
“你这小徒,好狠的心。连为师赖以依靠的道观你都存不良之心,你对得起师父我对你的收养,哺育之恩吗……”
我默默无言。师父呀,小人之心呀!您这道观冬不暖,夏不凉的,风来不挡,下雨不遮的,徒儿真是半分心思也没有啊!
(2)少年郎
用过午饭已是巳时后,师父回到了禅房内,而我还在厨房里洗刷刷。
厨房内,有一个灶台,一口大锅,六个碗碟,两双筷子,一个水缸,若干小瓮,若干油盐酱醋等,齐刷刷摆在灶台上。临门是一张小方桌,四个小板凳……为什么是四个呢?我曾问过师父,师父是这么说的。
“拿来放脚,不行吗?”
真是任性的修行人。
待收拾完厨房事后,日头正毒。路过天井,正巧看到屋檐下垂挂着的篮子,里头昨夜趁着新鲜摘下的菜。
才要新鲜的好吃,晚上就做青菜馄饨好了。
如此一思量,我这才迈进了师父的禅房。
午间的时间,师父喜欢打坐,静思一番。
不过今日是不行了。
我故意挑着这个时间来,刚站到师父面前便开口,将田氏大嫂与我讲的一五一十说了个干净,到末了,我多问一句。
“师父,您要帮田大嫂实现所求吗?”
是的,田氏大嫂所求的事,完全看师父是否愿意帮这个忙。与其说,田氏大嫂来道观是求神仙请愿,不如说是,求师父帮忙。
想来田氏大嫂愿意把事全盘托出,也是觉得我能劝服师父吧。正如田大嫂说的,师父若是帮了易茶居这个忙,于己也是有利的。就连道观也会被更多人熟知起来。
空气静止许久,静坐的师父叹了口气,不拿正眼瞧我,说:“这点小事,能让师父我休息好再商量吗?”
“每天都休息,少睡一天也不要紧。田大嫂还等着呢!”
“师父我养了你十几年,你与那田大嫂不过几面,你就帮着那田大嫂,而不让你师父我休息一二!没良心的白眼狼。”师父怒了,指着门外道:“你,去山上拾柴火。回来再去菜园子浇水。没干完活,不给你吃饭。”
我一愣,喃喃道:“明明是我煮饭,照料菜园,我还能吃不上饭?”
师父瞧我不动弹,又道:“还不快去?”
我嘴一撇,摇着头走出师父禅房,“公报私仇,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没完没了……”
离开道观,往山上走去首先看到的是一片菜园子。种的是青菜果蔬,每个都被竹篱笆分隔开,与山间郁郁葱葱相应,也格外好看。
越过菜园子向山上去。虽说已是春分,日渐和暖,午间的山林中吹起一阵凉意。我一边行走在山林间,一边拾着山林的枯枝。走了许久背上的竹篓才装了一半。
“春日的树枝抽新芽,枯枝在冬季也拾的差不多了,这么点柴能用几日?”正嘀咕着,便瞧见不远处有一枯枝。此时,耳旁传出“悉悉”之声,待我拾起枯枝再寻响声处,我的眼前,视线里,好像是看见了神仙。
脚上是祥云纹样的鞋,一袭白裳华服,仿佛自带仙气环绕,腰着佩环,方形环萤光熠熠。发上玉冠,颜色清透,透着阳光苒苒如辉。少年模样的“仙人”走向我,嘴角挂着微笑,眸中一抹璀璨。
“姑娘是道姑。”
“仙人”开口了!声音似有些幽远,缓缓才到我耳边。待我反应,少年微微身倾向于我。
“我……我我。”我不禁脸上一热,就连说话也不利索,眨巴眨巴眼睛,说:“是……是啊。”
少年“仙人”嘴角的笑更深了,稍稍后退,开口:“姑娘上山来拾树枝,是当柴火的吗?”
说罢,“仙人”转身看向山林。
压力顿消。我不免吐槽起来,废话,树枝不拿来当柴烧,难道搭房子吗?仙人实在不食人间烟火。
看着少年“仙人”出尘的背影,我的心竟有些飘飘然。“你是仙人吗?”
少年“仙人”转过身,面露惊讶之色转瞬又笑,“不是,我不过是一凡夫俗子。”
“啊……”我有些失望。
“姑娘可去过山顶?”
少年手指山顶问我。我顺着看去,那手指修长笔直,白皙好看。
“自是去过的。”
少年躬身对我,带着客气且敬意:“姑娘有空,可否带在下一程?”
我望了望山顶,又看了看手中的枯枝,犹豫地道:“我还要拾枯枝的。”拾不满枯枝就等于给一个大把柄师父呢。
少年自然看的出我的犹豫,所以道:“枯枝?我帮你。”
我看着少年朗朗一笑,犹豫一散。我一定是被迷惑了。
原来是妖精少年啊!
“妖精。”
我不仅心里是这么想,而且也说了出来。少年面上笑容一滞,转而“哈哈”大笑。
“为何总是想到神佛妖魔,姑娘不是修道之人吗?”
我正色道:“正因是修道,所以才信神佛妖魔。”
少年略有无奈很是敷衍地点点头,也没有再接着“神佛妖魔”的问题继续,而是几步走在前头。
“我们还是上山吧。”
青山为途,绿树为友,飞鸟作伴。即使是艳阳,林中也不觉炎热,更有清风穿梭其间,抚走躁意还带来舒爽,倒也不失为登山、踏青的好时候。阜山虽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但由于林木长得十分交错,易迷失其中,即使知道爬山向上,也不能行至最高处。这少年着实有幸,遇上了我。
白衣少年时左时右的为我捡拾枯枝,翩翩举止显得自然和优雅。
“这么多,可够?”
少年将拾的枯枝全放入我背上的竹篓里,略有稀疏。但看到,对方洁白衣绸上和手掌的灰,我却不忍心再多做计较。
“够了,够了。”我望望山顶,说:“再走一会儿便到山顶了。”
少年拍拍手,再拂了拂身上,展颜道:“太好了。”
我有些内疚,掏了掏衣袖拿出一方帕子递于少年。
少年接过,道了谢。复而大步向山上而去。
那帕子,攥在他手中。
一步行至山顶,春风拂面,少年站到最高点。风吹过发梢,吹起衣袂,一如仙没入凡尘,又如妖傲世于世。不知为何,这画面美得不合常理,我竟觉得心境欢愉。
“那是茶仙比赛的台子。”
少年指着山下清平县内的一隅,我好奇走上前,顺着那指尖看去。
茶市位于清平县西市,茶仙之比选择的场地自然也在西市。不过,却也占了另一条街道——瑚鸢街,那是寻常姑娘们也会去,也常逛的地方。茶仙的台子,而在茶市的葫苹街与瑚鸢街交汇处搭起一个台子,只是初具形态。
“姑娘要是想去也是极方便的。”少年温润一笑。
我直直盯了几眼并不作答,反道,“下山吧,天色不早了。”
心悸点点,临至道观,我的心境也无法似初时那般缓和的激动,心跳的似鼓点一样,密集而杂乱。
门口作别,少年躬身施礼,客气道,今日多谢姑娘了,改日再来道观相扰,先告辞了。
师父说了,“下回”、“改日”均是客套话,不可信,左不过不想失礼罢了。轻信了,才是愚人。
我回礼,依依不舍地目送少年下山。却感觉到笑意、欢愉被抽离于身,散在四周。看不见,摸不着。
此时,夕阳西下。
转身,师父站门旁瞧着我,无喜无怒。
“你一把年纪了,竟招惹十三四岁男儿?”
语调轻浮。得,师父又不正经了。
我撇嘴:“师父,我也才十一。”越过师父,“一大把年纪的明明是你。”怕是三十有余了。
“十一也老大不小了。”
师父随着我叨叨:“再过两三年,就要及第了。寻常人家的姑娘都准备议亲了,不然要交罚银的。”
我刚打开通向菜园子的后门,就听到师父这话,反问道:“咱们修道之人……也要交罚银?”转向师父,“师父你交了多少,还有余钱吗?帮徒儿也交一下喽。”
师父尴尬看着我,被我这一杠敲的暂时无话反驳。我回身得意一笑,伸手去拿水瓢子浇水。
菜园子里种的菜虽不多,但是阜山上并无池塘,也无山泉,水就变得尤为困难。每日所需的水都是提前好几天到山下不远处的河流打回来的。当然,这些个事都是修行的一部分,我与师父均不能免。
似是见我还有些心不在焉,师父又道:“其实也没什么,为师在你这般年纪时也曾春心萌动过。”
得师父开口,我一惊,朗声问道:“何人呀?”
我倒是头次听师父说起过去的自己,很是好奇,凑着打趣道:“能得师父青睐,想来不一般吧。”
“他是个剑客。”语气淡淡。
剑客?
我手握水瓢子不解地回头,却见师父微微倚在门旁,眼底是我看不清的幽深情绪。
“师父您和那个剑客……是怎么认识的?”我小心翼翼地问,心里有一丝忐忑,一丝兴奋,似乎一脚即将踏入另一番天地。
那是师父的过往。
师父一脸鄙夷地看着我,“仔细浇水罢,修道之人如此八卦,师父我说的你都忘了。红尘俗世,修道之人不可踏足。”
话只说一半。不可爱。左顾而言他,不坦诚。
“师父,祖师爷说过,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八卦就是天地间与生俱来的,正是修道之人应该探寻的呀。”我一本正经地说。果然,早课不是白做的,我经书读这么多年,也不是混的。拿师父教的堵师父,成就感满满。
师父自是猜出我的心思,道:“抬杠的本事倒是见长啊。明日去茶市一趟吧。”
“何事?”
师父挑眉,反问道:“怎么,不用帮你的田大嫂了?”
听这话,我赶忙放下水瓢子。抓住师父衣袖,忙道:“师父善心,田大嫂定会感谢师父的。”这才像我们修道之人嘛。
“我答应,也不全是为了帮她。”师父负手回了道观。
顿然不解,只得回身继续在菜园子浇水。只是浇着浇着,又想到那个白衣少年。
那个少年也会去看茶仙之比吗,也不知还有没有缘再见?
青山黄昏下,那是我第一缕情丝。
(3)受伤
距我到易茶居见到田大嫂和田掌柜,说明师父答应代易茶居出赛茶仙之比后,已是数日。
此间,师父除了平日吃饭做早课,还有前几天见了田掌柜田大嫂外,其余时间都在禅房内独处,就连往日监督我照料菜园的时间也不曾露面。
我也偷偷探究师父到底在禅房里干什么,但是也只瞥见师父拿着茶具摆弄来摆弄去,不知为何。
今日,吃完素馅饺子后,师父又钻进禅房,我点完香照旧做起了早课。
“玄念。”
忽然,师父站在我身后。
悄悄的,吓死个人嘞。
我哆嗦一下,回头看师父:“师父。”
师父目光游离,好似有什么事无法决定,犹豫。
“你和我来。”师父闭上眼,不再看我,转身便往禅房而去。
我放下珠串,起身随师父走进禅房。
屋内,窗明几净,香炉里的熏香味久而不散,桌上摆放的是两套茶具。一套为陶茶具,另一套为素瓷茶具。一切好似与往常的布置没什么不同,只是在师父的禅房中多了一个生火的小炉。哦,是那日田掌柜带来的,说是给师父煮茶方便时用的。
师父走到小炉前,点了火,取水灌壶,放于火上。摆弄好桌上的茶具,才开口:“今日,为师我教你茶艺。”
“什么?”
我很是吃惊。
记得幼时,我曾让师父教我,师父煞有其事的说,茶艺是修道的最高境界,无天赋无心境,是无法习茶艺的,所以久久也没教我。而今日……
“师父您,怎么忽然想教徒儿茶艺了?”
师父一本正经地道:“时机到了。”
我语噎。
这时机还真是好东西,尽在师父的掌握之中。
“来。”
师父唤我上前,一一为我指桌上的茶具,茶盏,茶壶,熟筷……
壶里的水,小火慢烧。禅房静谧,师父的声音在水雾漫漫中,显得悄悄。此时,我还未知师父的用意,直至清明前一天,我才顿然……
巳时,我刚回顾完师父近几日教的泡茶法和一般的煮茶技巧,有人便闯进了道观里。
来者三人衣着平平,面露凶相。为首更是打量着道观四处,好似算计着什么。
“不知善人来有何事?”我是道观内唯一的小徒,即使再害怕,也得硬着头皮上前。
为首撇嘴,“听说这儿茶不错,老子来尝尝。叫你师父出来。”
“快去!”
为首发话,身后的也不呆愣着,冲我直吼。
我被这一嗓子吓得有些哆嗦。愣了一会儿,才转身向禅房而去。
“师,师父。”
禅房内,师父摆着茶盏,火炉烧的滚烫。
我连忙走到师父身边,哆嗦地说:“观里来了三个……善人,不怀好意的,指名……让您出去,怎……怎么办呀?”
“人来了,就出去呗。没什么好急得。”师父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往日为师是怎么教你的?修道之人,喜怒不应表现在脸上,你又忘了?”
“可是……”
“出去吧。”随手将煮好的茶,倒在茶盏里。
有师父这句话,我不安的心一时平静许多。瞬间感觉有了依靠,与之那凶凶善人身后的跟班应该是一样。
“是。”
“把茶带上。”
话音刚落,师父施施然便出了门。我看着桌上摆在端盘里的茶,茶香袅袅,不禁猜想师父是不是早知道有人会来?
来到厅堂,那三个“善人”还在左右打量着我们这小小道观,脸上均是不屑与嘲弄,看着就令人生气。我端着茶跟在师父身后,记得刚刚还被师父说教,只得努力控制面上神色。
“把茶端给善人尝尝。”师父似没看到那三人的不屑,与我说:“善人们既然是听闻本观有好茶而来的,贫道自要让善人不须此来才是。”
我将茶端到三人面前,正要举杯于三人,就听到为首那人开口道。
“还是大师亲手端与我们兄弟吧。这小道姑笨手笨脚,要是撒了大师的好茶那可怎么好。”说罢,笑的意味深长。
我听此言,心中涌出一丝不安。扭头去看师父。
师父没有犹豫,伸手便取过我端盘上的茶盏。茶水仍烫,我看到师父拿起时手指有轻微地抖动。
师父将茶递于为首男子面前,为首男子嘴角一笑没有接,而是眼神示意身后的。
“我来尝尝。”身后的男子先上前抢过师父手中茶盏。男子很是迅疾,却出乎意外地没有拿住茶盏。
茶水就这样撒在师父没来得及缩回的手上。
“嘶。”
茶盏落地而碎。
“师父。”我不禁低声惊呼。
比我声音更大的是为首男子地怒骂:“你这蠢货,抢什么抢。”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白白浪费大师的好茶。大师您的手如何?”
师父强忍着疼痛,从容地回答:“无碍无碍。”
哪里是无碍,明显都红了。嘴角紧抿,若不是我手里的端盘一时无法放下,怎能容得师父受人欺负。
“大哥,小弟我会些治伤皮毛。我来给大师瞧瞧吧。”
为首一点头,就见其身后另一男子走出。几步走到师父面前,眼底尽是狠毒。
“师父……”
“啊!”
我还没来得及让师父避开,那人便一把抓住师父烫红的手,一用力,“咔哒”一声,师父的手……
“真是抱歉,一时失了分寸。下手重了。”
那人面上嬉笑不改,真好似只是做一点小事。就连为首者也不加责怪。
“你怎么搞得。”转而对师父道:“本来是来喝茶的,结果反倒伤了大师,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啊。大师,我们这就走。走。还请大师善自珍重。”“珍重”二字被狠狠咬了重音。
三人一转过身,离去。师父便抓着手瘫坐在地上,不再去管那些人是否离开,是否回头……
我连忙放下端盘,凑上前查看师父伤势。还未碰到师父衣袖,却被师父一下抓住手,令我无法动弹。
只得那三人扬长而去,师父“嘶”地又喊出声来。
“师父,您怎么样了?”
“笨徒儿,为师自然是不好,都烫红了。快快去为为师请大夫来。”师父一脸心疼地吹着自己白皙却被烫红的手,言语中带着一丝丝撒娇的意味。
若不是亲眼所见师父被如此残忍对待,我定是要怀疑师父是在故作矫情。
“是是是。”我连忙应下,撒开腿就往山下的药馆子去。
道观里的师父,默默站起身来,一只手微抬,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受伤的手的手臂。
“人心险恶。这才刚刚开始。”
远远的,葱郁的林丛将下山的路层层阻隔,望不到小道姑急急忙忙的背影。
等我好不容易将山下最近医馆的大夫拉回道观的时候。
“师……师父,我把大夫请……请来了。”我上气还没喘匀乎呢,下气一下就泄了。“师……师父?”
茶盏还在地上放着,大堂里却不见了师父的踪影。
我慌慌张张地在厅堂里把角落找了个遍,忽然灵光一现,难道是那些坏人又回来,把师父抓走了?这怎么行,师父还受着伤呢。
想到这儿,我急忙又向外跑去,边跑,边喊,“师父。”
“玄念。”
身后有人叫我,我回头便瞧见师父从内堂缓缓而出,“你走错啦,为师在这儿呢。”
“师师……师父。你上哪儿去了,让徒儿很是担心。”边埋怨,边还是唤呆站一旁的大夫,“大夫你快来看看,我师父的手。”
晾在一旁许久的大夫终于被我想起了,忙拉着,赶着到师父跟前。
禅房内,饶是我再怎么着急,师父和大夫倒是一脸淡定。一个慢悠悠伸出手来放在桌上,一个左右瞧了许久,没等师父吃痛便正好骨,两个人治疗中没说半句话,安静的令人生疑。
药箱打开,里面是许多瓶瓶罐罐的药,还有一些布包和一套银针。只见大夫将一些瓶罐的药倒在布上,黑黑的一团,一下子敷在师父的手上,引得师父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罢,幸好未伤及筋脉,修养几日也就好了。”
师父瞧了一眼我担忧的脸,笑道:“的确是万幸。有劳小大夫了。”转而对大夫道,“想毕小大夫该是清平县少有的女大夫了,不知师从何人?”
师父说完,小大夫的手略有一顿,随即又变得自然。
“家父是秋园药堂的贺掌柜,药堂的坐堂大夫李于,时常会指教一二。”贺小大夫为师父包扎好,又开始收拾药箱。“今日李大夫外出诊疗了,小师父寻着了我便把我拉来了,也是忧心师父之故。我虽然医术不精,但是简单的外伤还是可以处理一二,道长可以放心。”
我被贺小大夫一番夸奖夸的脸红,低低着头。师父却是狠狠地夸了贺小大夫,“小大夫包扎手艺娴熟,比我这小徒弟,可是好的太多了。”
贬低自家徒弟来捧高外人,这是寻常人都会做的事,就是连师父也免不了俗。我瞧着贺小大夫面上也是一红,而我现在是高兴不起来,只得正正经经摆着平静的一张脸,一张修道中人喜怒不露的脸。
“大师过奖了。”
贺小大夫拿起药箱便要起身,我连忙将诊金递上,却被推开。
“我不算是大夫,为大师做的不过是用药包扎罢了。这些诊金就算了。”
我回看师父,师父却看着贺小大夫,笑得很是和蔼。
“小大夫你收下吧,就当是药材钱。”
贺小大夫还是有些犹豫,片刻后从我手中取了十文钱:“我不过是用了些红花,马钱子,栀子,莪术,独活等寻常草药,这些便足够了。”
说罢,便向师父作揖告别,由我送出门去。
还未走回师父跟前,身后就有声音传来。
“小师父,玄念小师父……等,等一下。”
我一回头,田掌柜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地从山下跑来,易茶居的小伙计阿罗紧追在后。见二人均是上气不接下气,我略等了等。
待田掌柜缓口气,我才问道:“田掌柜怎这么着急,出什么事了吗?”
田掌柜扯了衣袖擦汗,瞅着我身后好几眼,才吞吐:“大师……大师她,没……没事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只拿眼睛瞧着田掌柜。
伙计阿罗贴心地将话补全:“掌柜的听说玄慈大师出事了,忙跑来瞧瞧。大师还好吗?”
“哦,这个呀……”我刚想说小大夫已经包扎过,并无大碍。只是话还没出口,就听见里堂传来声响。
“啪”一个碎裂的声音。
师父。
我一时顾不上与田掌柜解释,便冲回师父禅房。
只见房内师父手被束缚着,独独站着,面上有一丝不适的尴尬。脚旁碎了一只茶盏,水花四溅。
“咳,请田掌柜进来吧。”师父清咳一声说道。
我有些鄙夷,明明受伤出了错还摆大师架子。忽然就觉得师父受些苦是应该的。
“是。”
等我将忐忑不安的掌柜伙计二人带到禅房时,师父已然端坐得体。
“田掌柜来了。”
“大师您手上的伤?”田掌柜见师父一只手覆着布,一脸忧愁。
师父抬抬手安慰道,“无碍,皮外伤。”
“这怎么好,明日便是清明。清明过后就是茶仙之比大师手伤如此怎么出赛?”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只想着师父的伤,却忘了茶仙之比。以如今的情况,师父受伤对茶艺之比有很大影响,比赛怕是不能参加了。田掌柜着急赶来怕也是担心此事。
“我前脚手受了伤,后脚田掌柜就来了,这是为何?”师父没有半分着急,幽幽道:“消息传的如此快而准,贫道想问一下,掌柜是从何得知贫道受伤之事?”
没等田掌柜开口,阿罗便脱口而出:“清风茶居的老板,吴清风来到咱们易茶居,说看见玄念小师父从秋园药堂里出来,行色匆匆的样子。掌柜的不放心就赶来了,没想到……大师您真的,受伤了……”
我吃了一惊,却感觉有点不对。
“茶市在清平县西市,而秋园药堂就在贫道道观山下不过几里地,却离西市有数十里,更不用说离茶市的距离。吴掌柜又是怎么‘看’到的?”
师父清楚的将我感觉的不对说了出来,就连田掌柜和阿罗也顿悟,吴掌柜若不是说谎,便是特意为之。有意在药堂看到,有意告诉田掌柜。
“可是,吴掌柜怎么知道师父会受伤,还特意看到再告诉田掌柜呢?”我有点没转过弯来,继续问道。
师父看着我,耐心道:“既然知道,那就说明我为什么受伤也知道。若不是亲眼见,也可能是亲耳所听。如此,你明白?”
“那这么说那三个人是吴掌柜安排的,师父受伤是他们故意的?”我惊呆了。“还有,那个吴掌柜,他很可能是背后主谋?但这是为什么,师父和他无冤无仇啊?”
“唉。”田掌柜一脸愧疚,重重地叹了口气,“是我连累了大师,那清风茶居素来与我易茶居不对头。此次茶仙之比大家都是卯足了劲儿,我料到会有人下黑手,只是没想到,连累大师了。唉!田某愧对大师。”说着,田掌柜对师父深深地施了一礼。
“田掌柜言重了。”师父伸出手虚扶一下田掌柜,道:“今日之事,贫道早有预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躲得了这次躲不过下次。躲,终归不是办法。”
田掌柜此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师父的话深深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里,虽然师父伤了手,可好歹性命无碍。若是这次躲过了,那下次……难免别人不会使出极端的手段。
“可茶仙……”阿罗着急地开口,却被田掌柜瞪了一眼,话收回一半,只得:“怎么办啊?”
我也很是着急看着师父,心想,就算这比赛再有什么重要,师父伤成这样,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去。
师父看着我着急的样子,温柔地一笑,然后对田掌柜道:“小徒不才,值此之际,堪能担得大任。”
“我?”
若是面前有一只鸡蛋,我的嘴怕是能刚好装下。
“小师父……行吗?”阿罗很是怀疑地盯着我看。
凡夫俗子!就算我比不过师父,就阿罗这小伙计我还是不放眼里的,他的怀疑对我无效。但是,我依旧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师父,却见师父对着田掌柜郑重地点了点头。
“拜托小师父了。”
耳边传来田掌柜的声音,而我却眼盯着师父,许久,方才回礼。
送田掌柜和阿罗下山,已是日落西山。望着山下背影久久,才回头看到师父站在道观门口看着我。我挪步走到师父面前,眼观鞋,鞋再点地,却一话也未说出口。
最终还是师父叹了口气,“唉!”然后不再看我,说:“先去煮饭罢,为师饿了。”
说罢,撇下我一人站在门口,别扭了好一会儿,头一再低垂,迈着步子走到厨房。盯着灶台上,浸好的粟米,去了荚的豆子,削了皮的瓜,摘好的青菜等长吐一口气,一扎衣袖,着手煮菜。
炊烟渐渐从阜山半山腰的小道观飘升到半空,悠悠映着落日余晖。
(4)清明
飞鸟回林,夜幕已降。
我与师父相对而坐,面前摆的是两碗粟米饭,清炒青菜,油焖豆子,再加上一盆碗的瓜汤。小小的桌上排的满满当当,师父的筷子在两个菜之间跳跃,不亦乐乎。
“怎的,不吃吗?”
我迟迟未下筷,故而,师父有此一问。
我磨蹭地捧起碗,郁闷好一会儿,才张张嘴,“师父啊……”
师父一汤匙伸入汤碗里,舀起一片瓜入嘴“嗯嗯”地发声,待口中瓜咽下,才说:“有疑惑便直问,有什么不好与师父说的?”尾音轻轻一翘,又夹了青菜。
我得此一句,便松开胸中郁闷,放而言之:“师父,你早料到有人来害你,所以才教我茶艺的吗?”
“也算不得害。不过是使了点手段让为师无法去罢了。”一筷子饭,“将茶艺教于你,也是为师一个后手罢。”
我接着问:“可他们能来害师父,便能害我呀。我是你徒弟,别人未曾不可能想不到您会将茶艺教于我啊。”
“时间不够了。”
“什么?”我不解。
“忘了?”筷子落在豆子上,“明日便是清明。在清平县,若有人在清明这天杀生,那么必将收到天谴。你可还记得?”
我眯着眼看师父,小声地说:“师父,这你信啊?”随即,放开嗓子,“若真是会遭天谴,那朱屠户的生意还做不做了?鱼摊铺的佘大娘,还有东市的那些酒楼,清明这天可都得关门咯。师父我已不是小孩子了,您啊,别唬我。虽然往年清明您都拘着我,不让我下山,但是我上山,从山顶瞧下去,街市还是很热闹的。怎么可能不做生意?”
师父见我不信,嘴里嚼着的豆子更是欢,笑着说:“那好,明日你下山去,先到秋园药堂把为师要换的药买来,顺道好好看看吧。”
“师父……啊,师父!”我忽然低头看了眼桌上,一下跳了起来。
“做什么一惊一乍的。”师父瞧着我被踩了尾巴的样子,心情大好。
桌上两盘菜一个汤,菜已去一大半,尤其是那盘油焖豆子只剩零零散散的几个。师父的筷子依旧在那几个豆子里挑挑捡捡,顺势还拨弄拨弄青菜叶,可面前的饭却只陷下一个小坑。而我还没开始吃……
我一咬牙,把自己的饭倒在瓜汤里,然后捧着汤碗开始吃,并且怒视对面悠哉吃饭配菜的老道姑。
手受伤了还能吃这么快,真是太狡诈了!
咬牙切齿。
次日,清明。
待我从晨起早课,浇水打理菜园后,师父的禅房门开了,淡淡地问了句,朝饭呢,又悠悠回到房内。
当师父真是好!
待我将朝饭将放在桌上后,师父拍了拍身侧的小凳。凳上放着一垂纱斗笠和一套青衫。奇怪
“这……”我疑惑地看着师父。
师父道:“清明过后,冬衣便可以换下了。这是师父旧时的衣裳,你改改做春装吧。”
我捧起衣裳,细细地摩蹭,料子好滑,比去年的麻布好多了呢。
“你也年岁不小了,独自出门将这帷帽戴上,避免些麻烦。”
“什么麻烦?”我拿着竹编斗笠以黑纱垂围一周的样式的东西——帷帽细瞅,很是疑惑。
好端端的,怎么要带这个了?
师父顿了一会儿,说:“昨日,易茶居的小伙计似乎瞧了你许久……”
“师父你说的是阿罗啊。”人家那不是对我表示不屑嘛!我很是不能理解师父话里的意思。
师父摇摇头,摆摆手,打发了我。
我后知后觉捧着衣服回到自己房中,呆看镜中的自己许久,忽的“扑哧”一声笑出来。好一个精致的修道人。起身,简单收拾收拾,戴着帷帽出了门去。
卯时,阜山。
青山绿树相依,蜿蜒小道上一色玄衣小道姑,头戴帷帽哼着小调走下山来。
直至日中,玄衣小道姑才拎着小药包,缓缓而归。
“师父。”
我回到道观便摘下帷帽,正巧看到师父盘腿坐在蒲团上诵经。
“让你下山看看,你却贪玩了这般久,性子野了不成?”
我跪在师父身侧,药包与帷帽放一边,忙扯着师父的衣袖。“师父,你这可是诬陷我了。今个儿,我可是大开眼界了呢。”
“哦,是吗?”
“是啊。徒儿今天到秋园药堂见到贺小大夫被人欺负了呢。就是东市的孙屠户,人长得五大三粗,还有,这儿,这儿。”我摸着自己的下巴,说道:“全是毛。可吓人了。”
照我比划完,师父“噗嗤”发出声来,以袖掩面,肩部抖动。
“师父,你怎么了?”我轻抚师父的背部。
师父久久才平静下来,然后道:“你继续,贺小大夫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那孙屠户,太气人了。就因为贺小大夫是姑娘家,女儿身行医,就说了一堆不好听的话。贺小大夫摔在地上的时候,摔得可疼了,我看着都疼。”我狰狞着脸,感同身受般搓着自己的胳膊。
“那屠户……为何要为难一个姑娘呢?”
“我问了药堂的伙计,说是那孙屠户祖上是秀才,最见不得未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所以贺小大夫就遭殃了……”
“之后呢?”
“之后……”我一边向后堂走去,一边说着:“还好啊,有位公子出面拦住了孙屠户。我便把贺小大夫拉了出来,救了贺小大夫。”
直寻到后厨的水缸,打了水来烧,我才停下,对跟着身后的师父说:“正如师父您说的那般,清平县里没有人在清明这一天杀生的。贺小大夫还说呢,她们药堂吃的都是素食或寒食呢。师父,为何要吃寒食?”
师父轻顿了一下,悠悠道:“古往,清明时人多吃寒食,只是为师对寒食不喜,遂没有遵旧俗。所以,你不知清明也为寒食节,这也是自然。”
“哦。”我一下一下地点着头,若有所思,侥幸一笑,“幸好师父你不喜寒食。贺小大夫指与我看过,食物都不熟,看着就不好吃。”说着,我还摇摇头,真的是不喜欢啊。
“啊。”
我头一痛,回头怒视师父,想问为何打我。而师父头微昂,一脸“就是我打你”的样子,毫不讲理。
好吧,我退缩了,只得转回身来。
“水烧开后,送一壶茶到为师房中。”师父正要转身,又补一句:“记得,煮茶要点。”
我回头看着烧水壶,柴火正燃,壶里的水在以我所不知道的速度升温。
明日,便是茶仙之比……我行吗?
我隐隐有些胆怯,不自觉将拳头攥紧。若是败了……可怎么办?
“咕嘟咕嘟。”
……
次日清晨。
我刚整装从屋内出来,便看到师父站在祖师爷石像前。
师父头一次这么早。
“师父。”我轻轻地唤了一声,师父却没有回应我。我只得也看向祖师爷,双手默默合十。
祖师爷,你一定要保佑徒孙万事顺利。徒孙……给您带好吃的供奉回来。
“求人不如求己。”
师父忽然开口,说:“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师父拿起蒲团上的两顶帷帽,一顶递于我,一顶戴在自己头上。然后向外走去。
我连忙戴好帷帽,紧跟在师父身后。
走到门口时,师父先我一步打开门。就在门开的瞬间,一支箭“咻”的一声迎着师父的面门而来。
等我看到那箭射在地上的时候,师父早已避开,并且毫发无损。
“啊!”
我迟钝的一声惊叫,忙去看师父。师父却将我拉到一旁,以门挡身。
“师父,你怎么样?”我小声询问道。
师父耳附门上,许久才回道:“无碍。”
我这才放心,旋即又看到射入地中的箭,心又不免紧张起来。
那些坏人又来了?师父手上的伤还没好……他们要赶尽杀绝?如此想,不觉我也这么说了出口。
忽然,一手抚上我的头,安慰道:“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不至于的。”
那……那现在是怎么回事,那支箭……是为了谁来的?
“有人来接我们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师父,师父开口了。然后,我听到了马蹄声,以及……
“玄慈大师。大师?”
田掌柜的声音。
师父扶着我,从门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出门口,一步一步走上田掌柜的马车。
只听一声“驾”,我感觉到马车开始移动。师父的手还拉着我的手,慢慢的,我的心得以平静。
清平县,县城城门边朝西。一眼望去,最大的便是秋园药堂的牌匾。路过秋园药堂,一直朝西,就进入西市。
坐在马车中的我与师父默默无言,只听得车外喧闹的人声,不过多的是婴孩的哭声……随即,田掌柜的声音传来。
“大师还不知道吧,县里又来了许多流民,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师父撩开车帘一角,“是从洛阳来的。”
“是啊,听说前段时间南边又乱了……这不,受累的都是他们。”
他们,这些流民。有拖家带口的,有无依无靠的,有老有幼的……他们也是在战火中被殃及,却又侥幸活下来的。
和我,一样。
师父放下车帘。
又过了许久,“吁”的一声马车停在葫苹街与瑚鸢街的交界处。
“大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