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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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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楼里的姑娘尽是些庸脂俗粉,隔得老远我都能闻见他们身上那种呛人的香气。
嗳,整日同来仪凑在一起厮混的久了,我这看姑娘的眼光无形之中变得刁钻了不少,看哪个都觉得不如意,只想赶紧溜出去,同来仪我们两个待在一处,那才合我心意。
但是那老鸨和姑娘们热切的目光将我望得浑身直冒汗,实在不忍就此拂袖走掉。我又望了望,忽而在众脂粉扑鼻的姑娘当中瞧见一个眉目标致且未施浓妆的。
眉扫黛,鬓堆鸦,腰弄柳,脸舒霞。
“就她了。”我指着那位姑娘道。
老鸨循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道:“来公子真是好眼光,这可是我们楼里琴艺最好的,今日来公子可有耳福了。”
她转头朝那姑娘招呼道:“越娘,还不快见过两位公子。”
那唤做越娘的姑娘朝我二人行了一礼:“越娘见过二位公子。”
她声音很冷清,整个人身上也都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其实她生的很好看,又没有多余的脂粉煞风景,眉目就如那远山黛影,藏着一股书卷气。
按理说,这种地方的姑娘不该如她这般的。
此处人多眼杂,我同来仪二人穿的都是男装,我有些不好意思牵她的手,便只能将脚步放慢,负手与她并肩而行。
越娘引着我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十分典雅的厢房之中,随后关上了房门。我瞧这周围装饰古朴且简约,透着一股清冷,便料想此处定是这越娘自己的房间。
我道:“越娘真是好品味。”
她淡淡一笑道:“以往的客人各个都嫌我这房间简陋,从没有人夸过,不想姑娘竟觉得此处好么?”
我闻言大惊,以往我扮起风流公子来从没出过纰漏,旁人顶多只觉得我生的比寻常男子俊秀,却称从未有人能如她这般一眼便瞧出我的女儿身的。
来仪拂袖在桌旁坐下:“姑娘既然早就看穿了我二人并非是男儿身,为何还要让我们上楼?”
越娘单手托腮,望着不远处琴架上的一张古琴,幽幽叹道:“越娘每日在楼里度日,日日皆是身不由己,与其让我去伺候那些见了便让人生厌的老爷纨绔,还不如将这一日时光拿来陪二位姑娘。”
这越娘,确然同楼中旁的姑娘不大一样。
我开门唤来门外小厮,要了两壶好酒,同来仪就着越娘的琴声慢饮。她弹一曲相思,酒入三分愁肠,又将我喝得生出了几分伤感。
一曲终了,越娘俏然一笑,艳光满室。她起身走到我二人身旁,衣袖微卷,同我二人斟了一杯酒:“多谢两位姑娘能给越娘今日这般好时光。”
来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亦道:“多谢姑娘能让我二人得以听闻如此玲珑相思曲。”
越娘一双暗含秋水的眼眸在我二人身上来回打量,末了掩唇笑道:“两位姑娘关系只怕是不寻常罢。”
我自以为今日我掩饰的颇好,连来仪的手都未曾拉过,这越娘又是如何瞧出来的?真乃神人也。
来仪笑问她:“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越娘轻拢衣袖,淡淡道:“你们二位的目光虽在尽力掩饰,可却始终未曾真正离开过对方,若越娘连这都瞧不出来的话,岂非是白在这烟花之地浪费这许多年的时光。”
我干咳两声。
她又道:“如此真好,能得一心人作陪身旁。”
我见她如此模样,晓得她在这楼里过得不快活,本着做善事为来仪积德的想法,我道:“越娘你若当真不喜欢这里,我可以为你赎身,从此天高海阔,你愿去何处但凭心意。”
她又是淡淡一笑:“来姑娘的好意越娘心领了,可这天大地大,早已没有了越娘的容身之所,就让我在这楼里待着罢,每日闲看众人,多少还有点乐子。”
她抬手抚琴,又是一曲凄凉音。
待我二人要离去时,她倚在门口笑吟吟道:“若二位得闲,可否多来看看越娘。”
我道:“姑娘在此,焉能不来。”
出那盘丝洞时,外面的人群早已散了。我腹中装着几盏淡酒,被迎面而来的晚风一吹,掀起我鬓边碎发,抚动我心。
来仪负手问我:“今日为何要说你姓来?”
我冲她眨眨眼:“出嫁从夫。”
她先是唇角微微掀动,渐渐地眉眼也弯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天边晚霞,内里光芒涌动,灼灼似繁星。
我抬手拍她一下:“嗳,得妻如我,你复何求。”
她甚是正经的点点头:“再无他求。”
二人踏着天边晚霞边走边玩笑,碰上路边摊子上有好看的小玩意儿便买些,如此行到住所处时,各自怀里都抱了不少东西。
路过离住所不远处的景阳王府时,因思及前几日听到的关于景阳王潘穆的故事,我不由得转头多望了几眼。
王府门前很是冷清,两扇雕花石门紧闭着,门口站了五六个守卫的兵士。不过那些兵士瞧上去不怎么友善,不大像是替王府看门的,倒像是守着里面软禁的什么人。
我摇了摇头,这世上个人自有个人的缘法。
白日里人们玩闹的太欢畅,到如今也都倦了,街上行人不多,路旁的摊贩也大多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我同来仪正欲拐入住所处的那条小巷,忽而听得不远处一声马嘶鸣声,我转头去瞧,便见一匹高头大马失了控制,马蹄生风,正朝这边横冲直撞而来。
马上那人不住的拉扯缰绳,满面惊惶之色,口中大喊道:“马惊了,快让开,都快让开!”
街旁行人皆吓得不轻,一个劲的朝两侧躲。我本欲转头入巷中,却忽而听见路中央传来一阵小儿啼哭之声。
我定睛一瞧,眸子骤然一紧。不晓得是哪家的孩子没跟在爹娘身旁,见了那匹受惊的马竟吓愣在了路中央,眼看那马就要过来了,现在他就是要躲也来不及了。
来仪冲我道:“当心些。”
我点点点头,将怀中物件尽数塞给她,然后一脚踏在身旁一处小摊上,借力弹起,跃向路中央。在那马就要踏在那孩子身上的前一刻,我一把将他捞起,顺势滚到了路旁。
那马终于被人制住,骑马的人飞奔过来同我道歉。
等到眼前的烟尘终于散尽后,我才慢慢睁开眼,指指怀中的孩子道:“你不必同我道歉,你该跟他道歉才是。”
那孩子瞧上去不过三四岁的光景,吓得连哭也哭不出声了。
我从地上爬起身,将身上的土掸了掸,向着围观的众人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无人应我。
我又抬高了音调再问一遍,还是无人应我。
来仪走过来同我道:“我瞧着这孩子身上所穿衣料是锦缎,身上的配饰也是金玉之类,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众人围在那孩子周围七嘴八舌了好一会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渐渐就散开了,我同来仪扯着那孩子站在原处,来仪俯下身去问他:“你可知道你家住哪么?”
摇头。
“那爹娘的名字呢?”
还是摇头。
“那么你叫什么?”
小的人儿终于开口,怯怯道:“我叫阿桓。”
又等了约莫两盏茶的时间,街巷远处忽而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我转头去瞧,见一青年顶着满头的汗朝这边跑过来。
他冲阿桓招手道:“阿桓,快些回去罢,王爷都要急死了。”
王爷,原来这小孩竟是王府的孩子。不过既然是王府的孩子,怎么会放任他一个人在外面玩,今日若是我出手慢些,只怕他现在已成了马下亡魂了。
我有些气道:“有你们王府这样看孩子的么?他今日险些就被惊马踩死了。”
那青年抹了一把汗,不住地同我们道谢:“今日原本是带他出来看七月节的,哪只我一转身的功夫就寻不见他了。王爷已经派人在外面找了一个下午。谢谢两位公子,实在是谢谢了”
来仪道:“快些将他领回去罢,莫让他父母等急了。”
那青年刚欲再开口,目光却忽然越过我同来仪凝住了,只见他惊道:“王爷,您怎得出府了?”
那日我们瞧了潘家的宗谱,晓得如今这皇城之中不过景阳王和平阳王两位王爷,不晓得这是哪个。
我同来仪转身欲要行礼,却在看清身后那人面容的一瞬间愣住了。那是一张我们都分外熟悉的脸庞。
他身形清瘦,气质冷清,透着几分疏离,如一盏清茶,略显苦涩,却又透着出尘。他手中不出所料持着一把折扇,一头青丝在风中微微起伏,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他那一张脸十分苍白,满面的病容,其余的倒是同我们平日里见的潘越没有什么不同,但或许是因病缠身,瞧上去更萧瑟了些。
他冲我们甚是温和的一笑,拱手道:“潘穆谢过二位公子对阿桓的相救之恩。”
原来他就是潘穆,那个倒霉透顶的景阳王。我同来仪两厢相顾,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瞧出了些命运弄人的感慨。
我们与他回了一礼:“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他甚是慈爱的摸着阿桓的头,温声对我们道:“两位此番救了阿桓性命,潘穆无以为报,景阳王府离此处不远,二位可愿到王府中喝杯茶?好教我聊表谢意。”
那自然是再愿意也不过了,简直正中下怀。
我二人当即便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