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61章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奇怪的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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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完全不晓得，两个小朋友已经沿着自己布置下的线索……以及，因为“家人”这个话题，意外暴露在他们面前的、属于“季月”的真实一角，意外摸索到了正确的路上。
她正在现实世界中，被一大群人团团包围。
远处站着几个医护人员，而外婆就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偶尔轻轻碰碰她的脸颊，像个孩子一样不厌其烦地问：“有感觉吗？……那这里呢？”
还有“少女”以及七八个吃瓜的同事，拍着手起哄：“再动一下，再动一下！”
季月有些尴尬和羞涩，不过更多还是紧张。
她一点也不习惯被人盯着……哪怕是夸奖。一想到自己很可能让他们失望，她就不免焦虑。
半小时前，季月照常尝试自主运动——其实她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哪怕只是为了外婆，她也会努力去做。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好转的征兆……她的一根食指忽然抽搐了一下。
医疗仪器捕捉到了这个信号，自动把患者姓名、时间和情况套入模板，生成了祝贺信格式的通知，发给了“联络人”……
也就是季月的外婆。
外婆早先在医院办理了手续，在个人端同步了季月那张病床，无论有什么信息，外婆都会第一时间收到。
五分钟后，外婆立刻就赶来了。
差点给季月吓出一身冷汗。毕竟，她自己就是因为车祸才躺在这里的，如果外婆为了来看自己，反而出了什么意外的话……
但是，很快她就没功夫去想那些了。
收到通知的时候，外婆刚好在和她的同事们聊天——用外婆的话来说，“打听一下你的真实生活情况，顺便分享一些有趣的小事”（季月根本不敢去想他们到底都聊了些什么）——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房间里已经填满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同事们。
……怎么我一生病，整个公司就开始闲起来了？！
对公司的记忆还停留在3年前加班加点筹备开服的社畜，内心发出怒吼。
更糟糕的是，她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做到的。
她只是动了“那一下下”，在外婆来之前，她也尝试过再来一次……但是并没有成功。
说不定只是一个巧合，一个不可复现的偶然情况……结果所有人都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翘班过来了……
他们会失望的。
然而，季月的好同事许墨然、游戏中的“音乐之神”，像是哆啦X梦一样，忽然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整套做工粗糙的迷你啦啦队。
……外形上还疑似山寨了某些知名少女乐队主题的动漫。
他一本正经地说：“平时我带薪拉屎……啊我是说便秘的时候，就喜欢用这个。”然后山寨啦啦队开始发出全损音质的jpop，在原地开始扭动，作出敲锣打鼓一般的姿态，时不时在换曲的间隙发出一声声甜蜜的呼喊：“加油！加油！”
季月：“……”
满满一口不知从何吐起的槽打碎了她的忧虑。
憋了好一会儿，她打字：“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就像你没法确认你那薛定谔的便意。”
许墨然的发言确实粗俗到令人无语，但也给了季月一个试探着澄清真相的机会。
“不便就不便呗，不要有压力。”许墨然随口讲着无聊的谐音梗，“反正我们只是想借个由头出来摸鱼，顺便吃点什么庆祝一下。你动不动我们都吃。”
少女的哥特风皮鞋跟，缓缓地、用力地，碾上了他的脚背。
许墨然龇牙咧嘴，语速飞快地补充：“当然你能动更好大家吃起来更开心——”
季月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些家伙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安慰自己。
……真体贴啊。
“没必要一定在别人面前发挥得很好。”外婆大概看出了她的紧张，安慰说，“哪有那么走运的事情呢？”
季月想起来，在她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和外婆躺在一起……讲了很多以前的事……外婆说过，她小时候也相当不走运，每次偶尔偷个懒，都一定会被她的母亲发现，因此被笃定肯定是一直在偷懒。
那个时候外婆像个小孩一样愤愤地说：“不讲道理呀，这个世界一定是有玄学的。”
……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啊。
外婆不会仅仅因为失败的“结果”，就责怪季月不努力的。
这让她稍微轻松了一点点。
但是，季月不希望让大家难过。
她努力地去回忆，试图模仿刚才那种奇妙的感受。
她的意识仿佛通过了心脏，顺着肩膀、大臂、小臂，传递到手指尖……
然后，她的左手食指，非常、非常轻微地抖动了一丁点。
如此的细微，但是对于牢牢注视她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明显了。
围着季月的人们激动地欢呼起来，简直像是看到摩西分海似的。
“三年来最大的进步！”
“少女”的手中突然不知怎么变出一个……廉价程度和刚才的啦啦队不相上下的小礼炮，“叭”地一声炸开。
医护人员居然还和电影里一样，满脸洋溢着笑容，然后开始鼓掌。
“从零到一是最难的，之后的恢复会越来越快。”一个医生笑眯眯地说，“只要能够开始行动，之后的都指日可待了哦。不过，康复训练是很苦的，不要偷懒哦。”
“……”季月猜这是安抚病人的统一说辞。她也不是没有搜索过恢复自理能力的概率。
许墨然还在一边撒泼打滚、胡搅蛮缠、耍无赖式活跃气氛：“不行！我眨眼了，我没看见，你再来一次！”
明明这家伙刚才蹦得老高。
欢乐的气氛中，季月听见母亲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发怒：
这也配叫进步？真是不知羞耻。
这是你早就应该做到的事情、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居然拖了那么久……你对自己的未来到底有没有一点想法？！
你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心里没有一点规划吗？！
……母亲总是正确的。
但是……
“少女”故意一脸庄严地宣布：“简单来说，比起未来的进步，你现在的进步就会显得非常微不足道。如果你现在的行动能力是以十位数计算，等你的胳膊都能动起来，行动力单位就要变成K了；一个月以后，等你能下床，那就需要用M为行动力单位了……”
另一个同事急不可耐地端着蛋糕凑上来：“所以要赶紧在现在它还是成就榜第一的时候，赶紧先庆祝一下！”
外婆坐在季月旁边，微笑着，眼睛里有星星般闪烁的泪光。她动作轻柔地将季月的手抬起来，贴到自己脸上，比任何注视王子的公主都要认真一百倍。
“……保佑我的小孙女，健健康康……”季月听见她在念叨着什么。
……但是，季月不再害怕女巫了。
她给外婆发了一个“爱你”的表情包，小兔子的怀抱刚好圈出呈现出一个爱心的形状。
季月还不能拥抱外婆，但是外婆拥抱了季月。
“噢～”同事们拉长声音，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和看萌宠区博主发小猫互舔视频似的。
季月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脚趾恐怕也很快会因为羞耻而动弹起来了。
她的意识活跃地在虚拟打字面板上跳来跳去：“你们这些家伙，把我当成什么数值崩坏刷刷刷游戏了吗？！还搞成就系统给我弄点正反馈是不是……可恶，把蛋糕拿出去，你们明明知道我还只能吃流食！”
女巫吞噬了季月的母亲，但季月不会再让它吞吃自己了。
她会努力挣破枷锁，离开自己为自己筑起的囚笼。
与此同时，斯拉德城。
“下海咖啡”关掉了一个名为《绝望地喜欢上一个NPC该怎么办》的帖子。
他并不是很能理解把NPC当成真正的人一样去投射感情的人是怎么想的。
游戏中的NPC就和小说中的角色一样，是一个缺乏现实依托、被创造出来的虚拟存在，顶多拥有一个固定的形象、一套特定音色作为搭配，再加上较强的互动性，比单纯的文字更加沉浸罢了。
哪怕是再“精致”的NPC——和华丽的造型或者堆叠的人设无关，他指的是那种“更加像是真正的人类”一样的NPC——说到底，也仅仅只是数据组合成的幻象。
“真可怜。”他说。
不过，和论坛里那些送上安慰的回复不同……“下海咖啡”觉得那个贴主可怜的理由，才不是什么“永远得不到回应”。
“从一开始就该提醒自己那只是虚拟形象啊。”他自言自语着，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要么就早点做好心理准备……”
就这样放任自己陷入虚妄的幻觉，未免太愚蠢了吧，真可怜。
“下海咖啡”就是这样一个冷静的人……他对被光线诱捕的飞蛾们感到深深的不解。
而且，飞蛾会扑火是因为光线会影响它们的导航系统。那些怪人估计还不如飞蛾吧。
只是，这并不妨碍他用“像对待真人一样”的态度去和游戏中的NPC交流。
因为“幻梦”公司的理念，就是鼓励玩家把游戏当成一个真实存在的异世界，体验完全不同的人生。
要想得到最多的奖励，当然要沿着游戏公司的开发思路去走——这个道理是非常简单明了的。
如果不接受这一点、还想要舒适的游戏体验，那还是早些找一个和自己的偏好更合得来的工作室，转战新游戏为好。
话是这么说——
“下海咖啡”也不是为了玩得开心才选择《米拉瑞尔游记》这个游戏的。
对他而言，游戏过程中获得的所有东西——面板数据、战力强度、装备物品……都只不过是一个“招牌”，或者说“货物”。
正因为这个游戏极力突出NPC交互设计，才让他有了商机——很多奖励的获取都要刷高NPC的好感度，而很多玩家虽然喜欢高自由度、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为各种琐事烦恼。
于是，中间商诞生了。
“下海咖啡”去和所有可能有特殊性的NPC们刷高好感，再将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好处转给委托人，以换取现实中的报酬、还有委托人的“好感”。
对“下海咖啡”而言，无论是NPC的好感度，还是金主的认可度，都只不过是“我付出的努力”和“我获得的收益”之间的中间态而已。
他的最终目的，是将虚拟世界中的“货物”都变现成可供现实花费的信用点，或者借用委托人的关系为自己的其他活动提供便利。
他实际需要的，只是“利益”罢了。
“下海咖啡”最初接近阿普莉尔，当然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新手村级别的城市里有一个可以制作稀罕道具的NPC，年纪还很小，怎么看都是有一定的特殊剧情。
他本人没有兴趣挖掘背后的故事，但提前拉高这个NPC的好感，总归不是坏事。
瞧，这不就有委托人感到好奇、想要接近这个NPC了吗？
上次那个女巫的副本中，阿多尼斯和书虫都出手阔绰，给了不少报酬。除了这些直接受益，“下海咖啡”在他们那个富二代圈子里的名气也又一次得到了肯定。
另外，因为副本也随着“毒树茜茜里”被烧毁而关闭了，他打出真结局的录屏就变得无可替代。一些和“书虫”类似的玩家纷纷关注了他发布录屏的账号，还有人邀请他去破解一些比较棘手的解密类副本。他做得不错，于是关注人数稳定上涨，广告商也找上门来。
将这些人气基础转换为利益实在是令人快乐的事。“下”这些日子主要在各地跑来跑去，扮演好玩家们心目中“解密大佬”的角色。
现在，他又回到斯拉德城这个“新手村”。原因很简单：“书虫”对于女巫的后续仍然相当关心，而她的调查陷入了瓶颈。
既然合作愉快的老客户提出要求，那就有必要再次拜访一下阿普莉尔这个“老朋友”了。
培养好感千日，变现财富一时——“下海咖啡”的思维非常明晰：比起维持NPC的好感，从他们那儿扒出委托人想要知道的后续，才是重点……
从“书虫”那里，他很快厘清了目前的调查进度。
在毒树茜茜里的事件结束后，“书虫”又上门找过几次阿普莉尔，但是都没有见到人。她退而求其次，先去见了老神官。她穿着那身蓝色猫头鹰长袍，亲自登门拜访，并将任务中的所见所闻大致说明了一番。
原本对过去的事情避而不答的老人，终于将“书虫”想知道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整体框架和玩家们先前的分析差不多。
二十年前，欧文神官收到了一封由小动物送来的求助信——一个女巫的孩子面临生命危险，向他求救。
她自称目前居住在橡木镇。欧文知道，很久以前，那儿曾有一颗非常巨大的橡木……然而，听常在两地来往的车夫们说，那棵橡树早就被某种寄生树绞杀、汲取殆尽了。
欧文回复了信件，又写信向周边的同僚求助，并购置了一些可能会需要的补给。
就在他等待回信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通往橡木镇的道路上，凭空出现了一棵怪树。
当时，那棵“怪树”还没有展现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一面。即使如此，作为整座城里唯一一位正式神官，欧文当然要去探明这些异常现象，排除潜在的危险。
再加上，如果要去接应写求助信的孩子，也正好顺路。比起干等着回信，不如主动去找她。
这样想着，欧文神官赶到了树下。
那棵树据说是凌晨时分被人发现的，昨天夜里还没有。但要说它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那未免也太大了……
周围聚集起来的人们正在商量着该如何把这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树锯倒。他们都是些为了生计奔波、经常需要跑这条道的人，对这占了道的树很是发愁。
远处，还有两三个人正恼火地按住一个满嘴胡话的小孩儿，把他塞进停在路边的车厢里，想让他稍微冷静冷静。
……那孩子可能知道什么。
欧文打算先观察一下树，然后再去安抚一下那孩子，顺便找他问问情况。但就在这时，有个健壮又急躁的男人直接抽出斧头，对着树干就是一劈——
欧文来不及阻止。那棵树忽然整个扭动了起来，好像一个受到重创的人正在垂死挣扎。它那些拧在一起形成树干的枝条，犹如活着的血管一般跳动，木质结构的挤压声仿佛在哀鸣。原本自然下垂的藤条也疯狂地挥舞起来，带起一片色泽梦幻的粉末，形成了雾气，将附近的人都笼罩在其中。
——然后，欧文进入了一个属于死者的梦境。
他原本想要呼唤神圣的力量，从幻境中挣脱，好去制止发狂的树、救助可能遇险的人。
然而，他忽然瞥见眼前的书桌，看到了自己的笔迹。
欧文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预感，直觉将那些模模糊糊的信息拼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令他有些心慌的可能性。
然后，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是一张他曾经从同僚的信件中看见过的脸。
一个卑劣的诈骗犯，曾经诱骗并抛弃甚至谋杀过好几位无知女子，最近还打起了猎魔人的名号……欧文见过他的通缉令。神殿正准备开始搜捕这个竟敢假借神殿名义招摇撞骗的恶徒。
欧文在幻境中冲下楼梯。他听见楼下一个有些呆愣的伙计尊敬地称呼自己为“猎魔人老爷”、犹豫地告诫说别和“小巫婆”走得太近；他听见镇子里的居民偷偷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咒骂着举止诡异的巫婆们。
他神思不属地走在街道上，然后遇到了怒气冲冲的伍尔夫——刚刚在现实中见过的那个孩子。
事情很明显了。
一个骗子，不了解女巫的威力，盯上茜茜里作为自己下一个目标。他没有救她。
欧文也知道那棵树是什么了——在偏门的典籍中，他曾经读到过的——当一个拥有女巫血脉的生物遭受生命危险或者死亡，有可能变化为自然的一部分，但是形态扭曲、且通常带有一定危险性。
那棵树就是茜茜里的遗骸，也是对欧文的无声控诉：在他还慢吞吞地在城里“做准备”的时候，茜茜里已经遇到了如此迫在眉睫、且令人绝望的危机。她唯一的仰仗居然是一个恶棍，一个早该由神殿去处理的恶棍——她托付错了人，并因此失去了性命。
巨大的愧疚吞没了他。
但是欧文知道，自己必须处理掉那棵树。
作为神职人员，即使在幻境中，他也可以隐隐约约感觉到周围其他人的状态——万幸没有人出现重伤。可能在消除威胁以后，怪树就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安定下来了……
这也是他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挣破幻境的主要理由。
但说到底，他终归不能放任一棵可能会伤害到别人的树，就这样留在道路中央。
“不过，可能是因为良心不安，或者出于逃避心理吧，我在弄清楚了真相以后，仍然没有立刻脱离幻境。“
五十多岁的欧文平静地向“书虫”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书虫”安静地倾听，没有打断他。
——年轻的欧文决定在幻境中见识一下“女巫”的力量。
既然知道了有一个危险的女巫藏匿在附近，他没有理由不去调查。
这个幻境很大程度上模拟了现实，但毕竟不是真实的——其中的普通人受伤甚至死亡，并不会影响到现实，是难得的获取情报的机会。
欧文为自己见死不救的行为而忏悔。茜茜里向他求助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做；在茜茜里死后，他还要利用她的记忆。
欧文——幻境中的“夏波特”，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幻境中的“伍尔夫”，然后他们带上武器、牵着马，一同前去寻找幻境中的“茜茜里”。
抵达小屋后，欧文让“伍尔夫”骑着马载上“茜茜里”一同逃跑，自己则留下来拖住女巫。
然后他发现，自己和那个骗子一样，远远低估了“女巫”。
当那棵庞大的树整个连根拔起，连带着扭曲的木屋，展露出怪物的真实面目，尖啸着向他冲来，欧文才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女巫”到底是什么。
他把茜茜里独自丢给了那样一个东西，那样一个怪物。
欧文不清楚，如果自己死在幻境中，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但他高高举起了牙签一样可笑的武器，伫立于逃亡的年轻人和女巫之间，寄希望于铁器真的能稍稍减缓女巫的前进。
铺天盖地的枝蔓即将撕碎眼前这个胆敢挡路的、不自量力的蠢货。
然而就在此时，整个世界……或者说，幻境停滞了。
女巫那来势汹汹的攻击、焦急地向茜茜里诉说什么的伍尔夫、撒开蹄子向远方奔跑的骏马……一切都停滞了下来，扭曲成了模糊的、斑斓的色块。
马背上的女孩看向欧文的方向，平静地对他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已经死了啊。”
而后，幻境如泡影般破碎。
当欧文睁开双眼，看到的是安静下来的树，身旁躺了一圈显然都沉浸在幻觉之中的人，还有挣脱了其他人冲过来拥抱树干的伍尔夫。
不知是否因为幻觉的影响仍在继续，恍惚间，欧文似乎听见少女的声音：
“谢谢您，欧文先生。”
……欧文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周围仍然清醒的人都不敢靠近，但他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欧文说：那棵树是在伍尔夫冲过去以后，不知怎么恢复平静的……
或许是负罪感，或许是侥幸心理，欧文生出一个念头：也许她还没有死。
也许死去的茜茜里仍然保有一定的知觉，她残存的意识被困在了这棵树里。
单纯的记忆是无法对新的信息产生回应的，不是么？
欧文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在见证幻境中的“茜茜里”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死讯后——他无法让自己相信，那只是“女巫后裔的遗骸”，和路边干枯的尸骨并无差别。
他安顿好了伍尔夫，暂时让周围的居民们绕开那棵树，然后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自己的导师。
他知道，如果“茜茜里”真的危害到附近居民的安危，那自己必须尽到责任，铲除“她”……
但欧文也将自己的忏悔、疑问和恳求全都写进信中，渴望自己的导师可以如过去一样，指引他、给出一个更好的答案。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得到了一条神谕——
欧文没有告诉书虫内容具体是什么。
他只是简要地说明了故事的后续：
神殿没有移除“毒树茜茜里”。他们派遣了专家，去追踪那名“女巫”的情况——她失去了作为祭品的女儿，意识到无法继续延续寿命，于是发疯一样冲入了附近的树林，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人找到过类似老年女性的尸体、或者大片不自然的植物，就好像她从现实世界整个儿蒸发了似的。
曾经是“巫婆小屋”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还有那深坑都盛不下的谣言。
幸运的是，没有其他人受到伤害……除了死去的茜茜里，还有那个下落不明的骗子。
欧文猜测，那个骗子很可能在杀死茜茜里的瞬间，就被迅速生长的毒树挤压、卷成了肉泥。
不过，这种猜测没有必要和其他人说。
欧文和伍尔夫在树的附近守了一阵子。
伍尔夫总是管那棵树叫“茜茜里”。
大部分时候，“茜茜里”都很安静，让他们生出一种虚假的希望。偶尔，它也会冷不丁忽然发狂一般用枝条抽打过路的旅客——除了无意间损伤到树的人（“我想你们也已经弄清楚了，她们畏惧铁，以及一切铁质的物品……哪怕是日常用具，对于她们而言也是一种危险的武器”），受到攻击的主要是素有恶名、欺软怕硬之辈。
这让伍尔夫更加确信，茜茜里的灵魂仍然寄宿于树上——不然，它怎么会如此爱憎分明？
欧文虽然口头上从来没有承认，但内心实际上也逐渐相信了伍尔夫的观点。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幻境中的“茜茜里”，又怎么会那样远远地向自己点头致意呢？
“原来如此，我已经死了啊。”
少女那淡然接受自己死讯的模样，如同梦魇一般，二十年如一日地纠缠着欧文神官，拷问他的良心。
“我是如此的自私。”如今，年事已高的老神官这样说，“我犯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还放任虚假的希望占据我的心神、妄图弥补它，让自己好受一些。可是结果呢？我害得所有过客不得不绕路而行，连累他们代替我付出代价。”
“别这样说。您帮助了很多不知情的旅人免受危险。”书虫宽慰道。
“又或者只是为了我自己免受死者的谴责。”欧文缓缓地回答，“祛除异怪本就是我的职责。我却因为私心留下了它。如今你们也已经向我证明了，神殿的藏书是正确的——那不过是一具尸骸罢了。那始终在我梦中回响的声音，也许只是我自己的执念吧。我既没有救下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也辜负了周遭的居民。我始终在忏悔，却没有做过任何改变……我是如此的愚蠢、如此的软弱可鄙啊。感谢您，受【智慧】钟爱的姊妹。您和您的同伴才是将我这可悲的家伙拯救于过去幻影的人。”
书虫默然。
老神官继续诉说，不过之后的事情玩家们基本也都知道了。
伍尔夫成为了往来两地的车夫，承担两地之间运输往来的职责，用怪脾气赶走靠近那棵树的人——或许是为了防止无辜旅人受伤，或许是担心“茜茜里”伤人以后会被当做有害的怪物根除，又或许只是单纯不愿意任何人接近“茜茜里”……他被永远困在一条当年没能参与的道路上。
零散的片段传播开来，经过烟草、酒精和一颗颗热爱狗血故事的心，被二次加工成各种不同的面貌，钻进不同人的耳朵。
书虫收下了这个来自莱德·欧文的故事。
是个很不错的故事，她想。
但是，欧文仍然隐瞒着什么。
并非掩藏自己的罪行、或者美化自己的所作所为——老人对待他自己是如此苛刻……他的眼睛又是如此坦诚。
……他隐瞒的部分真相肯定是有关阿普莉尔的。书虫十分笃定。
当拼图的其他部分都集齐的时候，缺失的那个角就会变得相当明显。
她猜测欧文还不知道阿普莉尔在他们面前已经几乎明牌揭露自己“女巫子嗣”的身份了。
但书虫无法确定，如果自己点破这一事实，会不会产生负面影响……
如果因为NPC提高警戒导致任务断链、无法顺着这条线看到更多故事，她绝对会超级后悔的！
因为难以维持和NPC的友好程度而纠结吗？因为可能影响到重要剧情分支而陷入两难吗？因为想要亲自探索秘密却因为卡关而烦恼吗？这种时候，找专业人士，就不用担心了！
（一阵奇怪的广告音）
——这就是“下海咖啡”出现在这里的全部前因。
“如何？视觉信息有同步到吗？”他联通了“书虫”的账号，开启旁观权限。
“嗯。”“下海咖啡”耳边也传来“书虫”礼貌的声音，“你收集到的信息我也看了，又出现了预料之外的新谜团呢。”
事前收集信息，可谓委托重要的一环。
来神殿之前，“下海咖啡”做了调查。
他发现，最近阿普莉尔一直不在神殿，居然是因为和玩家在一起——她被一队学生拐去了，还解决了一个鬼屋的副本。
“他们说故事还不错。”“下海咖啡”用闲聊的口吻和书虫说。
“确实不错。”书虫回答。
和被烧掉的毒树茜茜里不同，鬼屋副本中的幽灵虽然消散了，却留下了作为副本载体的八音盒。
书虫在市场上看到了那个八音盒，没有花什么功夫就入手了，然后和朋友一起体验了一下。故事本身比较经典……甚至可以说老套。一个无法放下执念的幽魂的故事。主要是文案写得还行，搭配八音盒的背景音，调动人的情绪。
“你玩的开心就好。”“下海咖啡”接回刚才的话题，“对于阿普莉尔那个NPC……他们的评价是，还挺粘人的。”
书虫没忍住，发了个问号。
之前与阿普莉尔相处时，她一直对玩家们不理不睬，甚至有点儿刺人。
“下海咖啡”继续转述他从那些学生处听来的评价：
“还蛮活泼的”、“不太会放神术”、“会顺从我们一些奇怪的点子”、“有点狡猾的小妹妹”、“很有礼貌”。
书虫：……
书虫：“听上去像是被附身了。”
“也许吧。”“下海咖啡”没有多想，耸耸肩继续往神殿方向走。
随着离神殿的距离越来越近，两个人默契地不再直接语音交谈，开始通过聊天频道沟通。
=================
【书虫-斯拉德城-茜茜里剧情线】
[下海咖啡]：不过，根据他们的描述……我的判断是，得到她青睐的应该主要是其中的一位玩家，昵称是[达达·迪·休斯]。其他人都是附带的。
[书虫]：你尝试联系过那名玩家了？
[下海咖啡]：是的。我猜她的现实年龄应该超过三十岁了吧。
[下海咖啡]：我问她“那个NPC为什么如此可爱”……她的第一反应是：“确实很可爱”。
[书虫]：……
[下海咖啡]：不过，后来她好像想到什么，就匆匆结束了谈话下线了。
=================
听他这样说，书虫心里也有了些数。
那位“达达·迪·休斯”大概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偏爱了，以至于完全搞错了提问的重点，忽略了“为什么”，只听到了“可爱”。
……她认为“可爱”是阿普莉尔的常态吗？那看来阿普莉尔确实很喜欢她了……
不过，要说那个玩家什么也不清楚，估计也不尽然。“书虫”猜测，“达达·迪·休斯”也许其实知道什么，但是在她被“下海咖啡”反复询问之前，一直没能把线索串起来。
“书虫”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讨论下去，因为“下海咖啡”已经走进神殿、看到了正在擦拭长椅的两个孩子。
“好久不见，阿普莉尔。”“下海咖啡”向其中一个女孩走过去，笑眯眯地打招呼，“最近好像都没有看到你呀。”
被抓了个正着、代替季月上工的同事：“……”
汗流浃背了，兄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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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倒霉蛋被聪明的玩家抓住了。哈哈。
欧文神官一遍一遍告诫自己要砍树，但是最后还是做不到。
伍尔夫一次一次去想如果茜茜里找的是自己，或者自己当时坚决一些，主动带她跑路，会不会结果不一样。
伍尔夫唯一一次可能得到答案的机会，就是之前和玩家们一起被卷入幻境的时刻。但是，因为他让“茜茜里”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所以幻境破灭，他永远不可能带着茜茜里逃走了，哪怕是在幻梦之中。
总之两个人都相当愧疚。
然而事实上，茜茜里本人相当清楚，和母亲对抗有多么困难。对她而言，哪怕是“死亡”，也是一个远比“被吞噬”好得多的结局……因为，女巫的“死亡”比较特殊……
她原本的心态就是：能跑掉最好，跑不掉也不能被抓回去。
茜茜里选了那个骗子而不选伍尔夫，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她打算见势不妙就赶紧自杀。到时候她算是“脱逃”了，带她跑的那个人绝对会被母亲迁怒，碾成小饼饼的。
不过茜茜里也确实没想到，那个懦弱又恶毒的骗子不仅私自往酒里下毒、打乱她的计划，还在被追到压力爆炸的时候，突然直接给自己来了一下狠的。
她在现实世界化作树木，是因为身体本能地尝试拯救她的生命（可以理解为，当女巫在这样做的时候，可以抬□□P和HP上限。茜茜里的母亲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长期维持“燃烧”状态、以及巨大的体型，来保证自己不会因为衰老而死去）。
但茜茜里主动放弃了生命，非常干脆利落地选择了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61章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