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生》月江何

3、第 3 章

　　顾灵一进门，就瞧见凌辰正看着窗外的景色，外面蓝天白云，风轻轻扬起柳条，看上去一片平和。

　　她径直走过去，凌辰这才把头转向她，起身替她拉了椅子，他身形挺拔，语气却温和地问，“怎么才来？”

　　“有点事耽搁了。”顾灵微笑看着他。

　　“想喝点什么？”凌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看起来比高中那会更成熟了，他在国外读医科，整个人看上去文质翩翩。

　　“什么都行。”顾灵不挑，一贯她的风格。

　　凌辰打了个响指叫了waiter过来，点了一杯圣海伦娜，他说完话，再转回来看顾灵的时候，一向什么都不挂心的顾灵正罕见地神情复杂地看着窗外的云天。

　　“怎么了？”凌辰是高岭之花般的颜值，天生带着矜贵，却在顾灵这半点脾气也没有。

　　顾灵把目光收回，“没什么。”她想了想才微微带笑，“你怎么对我这么好，还知道我喝哪个咖啡，要是被追你的那些美女看见了，不得气死。”

　　凌辰身子向后一靠，带了点意味不明的文雅笑，直入主题，“找我出来是……？”他眸光炯炯，整张脸线条柔美，却奇妙地在那张看起来有种看谁都不屑的样子的脸上绽放着柔光看着顾灵。

　　顾灵静静微微笑看着他舒展身子，“是有点事。”

　　她忽然声低，温顺的很，凌辰心脏一紧，“什么事？”他静静看顾灵，心焦地好像在等待发落的犯人。

　　却在这关键时刻，waiter端着咖啡过来，将咖啡轻轻放下，礼貌伸手比了请势，“请您慢用。”便离开了。

　　顾灵本还紧张，这会将咖啡杯端起来，小小呷了一口，当咖啡研磨的香气充满了她唇齿间，她才心情稳了一些，忍不住砸砸嘴，装作随意地样子，“你在国外还好吗？”

　　凌辰见顾灵顾左右言他，有些摸不准顾灵到底想干什么，只得微微皱眉顺着她的话说，“还好，课业学起来是很辛苦。”

　　他长腿交叠，身上剪裁合体的衣服跟着动，更衬得他肤色如雪。

　　“你怎么样？”凌辰看向顾灵，有些担心，“瞧你脸色不是很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很好。”顾灵笑，随即沉下眼皮。

　　“是吗？”凌辰反问，他语气严肃了三分。

　　“嗯。”顾灵拖长了音，抬起头调皮的冲他笑笑，然后点点头。

　　“你找我出来，”他低头饮了口杯中咖啡，才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顾灵，“就为说这些无意义废话？顾灵，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是知道我的心意的。”

　　“当然不是为了说这些寒暄。”顾灵仰头笑笑，以一种想要让自己听起来轻松的口吻，“凌辰，你说对了，我真的生病了。”

　　“嗯？”凌辰有点吃惊，有些担心地重重看顾灵一眼，平定了一下才问，“到底怎么了？”

　　顾灵低头啜了口咖啡，垂了眼睛淡淡问，“胃癌，疑似有附近器官侵袭。”

　　“这？”凌辰有点发懵，他瞧着顾灵神色复杂，牙齿在口腔中磨了磨，似在隐忍，“什么时候的事情？宋衍之知不知道？”

　　他到底没忍住，对于他来说，顾灵像是他握不住的风。

　　“知道啊，不过，他不相信我，他对我厌烦极了，不觉得我会死一样。”顾灵笑着说，眼角微微泛红，看起来就像是打了好看的胭脂。

　　凌辰握着白色瓷杯的手一紧，“我最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应该伤心离开你，去国外念书，我应该好好守在你身边，顾灵，来我这里吧，我带你去做详细检查。”

　　顾灵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着纤细的颈摇头，她柔顺的发丝轻垂，看上去很是娇弱可人，但在宋衍之哪里她的一切好都是装出来的，她无从辩解，因为宋衍之根本不听她解释，久而久之，她累了，倦了，也就不想再说什么了。

　　凌辰不自觉挪了挪身子，沉吟一下才问，“顾顾，你要早做打算，我建议你现在就跟我去复查胃镜，做进一步的穿刺活检诊断，如果你害怕，请放心，我都会在你身边。”

　　顾灵放在裙子上的双手攥紧，垂头道，“我担心衍之会误会。”

　　“顾灵，”凌辰皱了好看细长的眉毛，有些难过地柔声劝说，“命重要还是宋衍之重要，你要爱宋衍之，我不能说什么，但是你只有活着，才能继续看着他，对吗？”

　　顾灵不说话了，似乎被凌辰说的有些松动，的确，她爱宋衍之就得活着，她要看着宋衍之，也只能活着，她人生的前十几年在遇到宋衍之前统统暗淡无光，这样的柔情全是来自宋衍之，她承认，她是凡人，贪恋着这份世间独一份的温柔，即使现在的宋衍之对她狂暴的像只野兽，她也只能沉浸在过去的美好回忆中自我麻痹。

　　“凌辰，”顾灵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还是带着笑，眼中却是少见出现的微微泛着忧伤的表情，“爱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让他受伤害的，对不对？”

　　凌辰眯眼看着她不说话，内心却一阵酸楚。

　　顾灵接着说，“假如我是来自地狱周身燃烧的恶魔，我愿意用尽全身力气将宋衍之推向离我更远的天堂。”她顿了顿，又道，“对于我来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衍之不会为我伤心太多，那我就是成功的。”

　　她迎着阳光的笑脸有一种回光返照似的好看，凌辰看着她只想叹气，她爱宋衍之深入骨髓，自己要怎样才能把顾灵的心收回来，他不能怪任何人，只怪自己发现对顾灵的感情太晚，没能好好把握最佳机会。

　　凌辰将秀丽的眉毛拧成一个川字，这才终于吐口，很有些悲悯，“你对宋衍之的付出已经够多了，你还要付出到什么地步才肯收手？你们都闹成这样了，连远在美国的我也听得你们俩处的不好，你怎么就笃定他爱你？”

　　顾灵听他一连串的质问，脑中全是十八岁的宋衍之伸手在玫瑰花藤下向她邀舞的情形，她脸上全是被幸福麻痹的笑意，“他是爱我的，就算他不爱我，我也爱他，我不会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凌辰一时间无话可劝，他只恨自己明白对顾灵的感情太晚，现在，他只能头痛似的使劲闭紧了眼睛，“不管怎么说，我今天一定要带你去做检查，顾灵，我从来对你没有任何请求，但这一次，你无论如何都要听我的。”

　　顾灵点点头，不啰嗦，翘起嘴角，只一个字，“好。”

　　凌辰带着顾灵去自家医院做了检查，先进的设备使得顾灵做胃镜的时候并不觉得难受，检查出来的结果很令凌辰意外，癌肿的位置长得好，不靠近其他的重要器官和血管，或许还可以有机会，他拿着报告出来后情不自禁有些惊喜地抱着顾灵喃喃，“顾顾，你有机会的，我太开心了。”

　　顾灵原想躲开，但到底还是不忍心让狂喜中的凌辰难过，只能垂手静静站着。

　　好巧不巧，宋衍之就在不远处站着，他刚刚探望完久病未愈的杜若，下楼来就看见这一幕，他要气疯了，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顾灵刚回家，进门的时候蹑手蹑脚，生怕惊动了任何人，谁知还没等她走几步，哗哗哗，客厅的等全亮了。

　　客厅正中间坐着拿着开灯遥控器拥有着一团黑气脸的宋衍之，他旁边的桌子堆叠各种各样名贵的酒，此时却一片狼藉，是喝了不少的样子，水晶杯中正余了大半杯。

　　顾灵一看，知道宋衍之不愉快，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乖乖站在原地。

　　“你不在家好好待着，去哪里了？”果然，宋衍之就沉着脸坐在欧式靠椅上问。

　　“我想去找个工作。”顾灵说谎话不带喘气，很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给你的钱不够花？还是你家给你的钱不够花？”宋衍之仍是沉着脸，连带声音都低沉不少。

　　顾灵过来抱住他肩膀，“别生气。”

　　宋衍之并不吃她这套，她去见了谁，他心里自然清楚，他一把将顾灵从肩膀上拨拉下来，扯的顾灵一个咧跌，“你觉得我该不该生气？跟凌辰玩的开心吗？”

　　顾灵一僵，有些气弱，“你跟踪我？”

　　“我用得着跟踪？顾小姐运气不好，宋某人偶然撞见而已！”宋衍之一声冷笑，把最后一句说的咬牙切齿，“你是不是要问有什么证据？自己看。”把她的手机啪的放在桌子上，斜着的洋酒整个倾翻，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桌布往下流淌。

　　这时，顾灵才发现今天下午心里觉得不安的原因，原来是没有随身拿着手机。

　　顾灵略一心虚的低头时，那条正在手机屏幕上发着光意在邀请凌辰的短信，转瞬间便很快暗淡下去。

　　宋衍之咬牙，“顾灵，既然你心里有凌辰，为什么不放了我？我愿意成全你，何必两人互相折磨？”

　　“不可能！”顾灵垂头，将涂了艳色口红的唇瓣紧咬，随即又转了话题，“我可不知道堂堂宋氏集团的宋少爷还有偷看别人手机的毛病。”

　　她不害怕宋衍之发现她和凌辰往来，只是宋衍之不相信她，她自然而然也就不想掇告诉宋衍之这些事情，无论多少人不看好她和宋衍之，但在她心里，宋衍之绝对绝对是爱她的，否则，怎么会有那天的玫瑰花下的舞？

　　可现实却冰冷，全不复当年温存，“我也想不到原来你是这种勾三搭四的货色。”宋衍之斜唇一笑，吐出讥讽刺骨的话，“你要是真想和凌辰好，不如和我说更来的有效果。”

　　“你……”顾灵瞪圆眼睛看着他，茫然地有些说不出话来，眼珠转了转却笑了，不自主竟带一丝凄惨，“你忘了，我就是要和你纠缠，这一生，你永远也不能摆脱我。”

　　宋衍之听她说这话，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被狗皮膏药缠上了，烦得很，他这次是真真正正气的不轻，扬手拉了顾灵的玉臂，使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入他怀中，复又用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顾灵，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到底有什么好地方是让你放不下的？”

　　顾灵瞧着他俊俏脸庞，逐渐头脑发昏，他的怀抱居然如此温暖，可她出口的话却倔强，“说起来，你从头到脚都好的让我放不下，你和杜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说完，她居然还抿了擦着艳红的唇，笑眯眯地盯着宋衍之。

　　那是她为了掩盖苍白，特意选的唇色。

　　宋衍之不敢相信，受到刺激暴怒地随手拿起桌旁的洋酒掐着顾灵的下颚将一整瓶烈酒灌入她的喉咙，然后用力地一把推开她。

　　顾灵就这样没防备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她被灌了不能饮用的烈酒，甚至有些呛咳的感觉，她干咳几声，突然就感觉嗓子眼中有股热热的甜腥往上冲，顶的喉头一阵阵发紧，嘴里全是火辣辣的酒味，胃中更是像着火一样的疼痛。

　　“难受是吗？我的难受比你多十倍，不过，你很快也会体验到这种身不由己的痛苦了。”宋衍之慢慢起身，高大的身影将顾灵整个罩在他的黑暗中。

　　“你……什么意思？”顾灵擦擦从唇边溢出的残酒。

　　宋衍之却居高临下瞧她，很有些泄愤地意思，“有一件关于你们顾氏的事，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不过，很快的，明天的报纸就会铺天盖地来报道这件事，你们顾家要破产了。”

　　顾灵晃荡一声犹如当头被敲了一棒，“你说什么？这不可能。”她头晕乎乎的，身体不适，伸手使劲揉自己的太阳穴。

　　“呵，你不知道？不过也对，你那个对你有愧的父亲，怎么忍心告诉你他的窘状？”他斜唇冷然，“你们顾家，这么多年了，一直靠着融资勉力生存，最近的消息，你们资金链断裂，很可能面临破产。我猜想你爸爸应该没有告诉你。”

　　宋衍之说的绝对是实情，顾氏老一辈年纪大了，小的又不争气，他只是略施手段而已，他要顾灵也尝一尝身后没有靠山被当作蝼蚁的滋味。

　　只是他好像忘了，顾灵本就出身尘埃，一度低微到尘土里，长长的少女时期，全都在阴暗困苦中度过，这才好不容易好过了几年，宋衍之却一心要将她打回原型。

　　顾灵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握紧，“你不要污蔑我的家人，我知道你恨我，如果可以，你有什么冲我来。”

　　宋衍之听顾灵这么说，倒是感到意外，他微顿了顿，残忍笑说，“你现在还有资本同我谈条件吗？”

　　他缓缓蹲身，伸了一根手指挑起顾灵的下巴，“你唯一的资本，即将倒塌，顾灵，你有没有想过几年前我娶你的时候，并非甘愿？”

　　顾灵无意与他缠斗，她头昏沉沉，耳朵里全是金属样的嘶鸣，瞧着他逐渐在眼睛里模糊的脸，无意识从嘴里飘出一句，“宋，你就这样恨我吗？恨不得我的靠山全倒了？恨不得这样日夜折磨我？”

　　宋衍之看着她，居然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在他受到胁迫娶她的时候，他多希望顾灵有一天也会感受到和他一样的痛苦，在他看着疯癫的杜若的时候，他多希望顾灵也会遭到报应。

　　现在顾氏很快就要倒掉了，因为他今天不厚道地雪上加霜，刚抽掉了顾氏最大的客户，这招釜底抽薪，干净利落。

　　可他看着现时很快就要失势的她，不知怎么，心里完全没有高兴的情绪，一点点也没有。

　　顾灵见他不说话，迷离而又森然地笑了，“不过，没关系。”她抬眼瞧着宋衍之，“我还有你这个靠山啊，”她的手轻轻在宋衍之唇上一点，宋衍之立马皱眉厌恶的往后靠去，顾灵捻了捻手指，轻轻一笑放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至少还有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