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烟》浅夕

5、第四章 心伤难愈情难断

　　半夜时，苏暖从床上起身，她没有点灯，只是打开窗子让朦胧的月光倾泻进来。风轻轻的吹来，有着一种属于夜晚的凉意。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独自走出了房间。
　　月下，玫瑰无声无息的绽放，吐露着芳香，含羞草沾着晚露羞羞的闭着。月光照在湖面，为绿色的荷叶镀上一层银光。苏暖放慢脚步，慢慢的走到柳树下面。拿出出三柱香，点燃。燃着的香在黑夜中显得十分的醒目，从远处一看，朦朦胧胧，犹如鬼魅的双眼。
　　手持三柱香，苏暖对着湖面拜了三拜，然后点燃一道黄色纸符。燃烧的火焰呈现出诡异的蓝色，在深黑的夜里，静静的绽放，然后无声的枯萎暗淡。
　　一阵风，带着几分不详的凉意，没有方向的吹来。但是轻盈的柳枝的没有被风吹动，湖面也没有掀起一丝的波澜，而苏暖白色的衣裙却诡异飘动起来，在黑色的夜里，如同一朵盛开的雪莲。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的，苏暖的衣裙垂了下来。而她的眼前，却出现了一个白色而清晰的人影。
　　那个人，有着和苏暖一样的脸孔，但是却一脸呆滞，没有任何的表情。
　　因为磁场相近，苏暖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她身上所带的怨气。正是这股怨气束缚着她，让她无法顺利的到地府投胎。柳惜水是对那个叫如滢的女人有怨气还是另有束缚？苏暖皱眉一想，随即咬破自己的手指头，将流血的手指伸向柳惜水。
　　那手并没有触摸到柳惜水的身体，只是穿透过去。但是那指尖上的血却不见了。
　　苏暖将手伸回，只见那柳惜水眉毛微微的皱起，双眼紧闭。一条红丝在柳惜水身上游动，慢慢的由脚汇到胸口，然后又消失不见。
　　“我，这是怎么了。”嘤咛了一声，柳惜水张开双眼，迷茫的看着四周。
　　“你死了。”苏暖看着柳惜水的脸，心中生出淡淡的异样。毕竟，她现在的身体才是柳惜水的，这样算上来，是自己欠了柳惜水。
　　“死了？”那双像盛满了清水的眼睛有几分的失神。
　　“对，你已经死了。“苏暖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的怜悯，只是平淡而冷静。
　　柳惜水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暖：“对，我记得了，我落到水里面去了。你是谁？”。月光照到她幽白的脸上，她的脸带着几分怅然。
　　“我是你身体里的一个过客。”伸手抚摸着柳树新长的嫩叶。“你，该去地府报道的，可惜你被怨气缚住了。”
　　“怨气？”楞了一下，柳惜水笑了起来。
　　虽然她在笑，可是苏暖却没有从她的眼中看到任何的笑意，只有那慢慢的痛恨。
　　“你很恨如滢？”她问道。
　　“她？”柳惜水笑得更大声了，她的笑声中带着几分恨意，几分泪意。
　　“不是她，是他，是他。是那个狠心的男人。”她忽然大声的叫了起来。
　　“是那个人，是他，是他。我恨不得，把他落下地狱，看着他受尽痛苦，看着他受尽折磨，这样才能消除我的恨。”
　　柳惜水的喊叫声，在平常人的耳中只是过去凄厉的风声。但是，在苏暖听来，却是竭斯底里的哭喊。
　　“他是莫离修？”苏暖看到柳惜水听到莫离修时，那清丽的脸上满是痛恨。
　　“是他，就是他。莫离修，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那是他的孩子啊。我的孩子……”柳惜水的眼泪落在地上，形成虚无。鬼，原本就是没有眼泪的。
　　孩子？苏暖有些恍惚，莫离修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竟然这么狠心，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不知道是磁场太相近，还是这具身体中还有柳惜水尚未消散的一丝意念，苏暖感觉到了一种心痛。很浅很浅的同，却像水波一般微微的扩散着。苏暖不禁用手捂住胸口，像是要阻止那种疼痛的蔓延。
　　“你爱他？”半响，苏暖说道。她隐隐的感觉到，柳惜水的另一种感情。
　　“我恨他，我恨不得将他的肉一片一片吞到腹中，我恨不得将他的血吸干。”柳惜水大声的对苏暖叫道，“我那么爱他，为什么他不爱我，还将我的孩子杀死。那是我们的孩子啊，他才刚刚怀上。那个男人为什么这么狠的心……”
　　叹了口气，苏暖看着她说：“有些事情，不是你付出就可以得到的。”
　　“我那么努力的去爱他，他说他最喜欢的身穿薄纱的样子。我就把我的衣服全部换成薄纱，他说我最适合妩媚的身姿，我就努力的为他改变……”柳惜水神情恍然，陷入了回忆当中。“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到最后，他还是不爱我。还亲手杀死了我的孩子。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说道最后，柳惜水的声音又尖锐起来。那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恨意与不甘。
　　“那是一开始，你就用错的方式。”苏暖抬头，看着柳惜水充满仇恨的眼睛。
　　“一开始你就是错的。”靠在树上，苏暖一头秀发顺着树干倾泻而下，在夜里和波光粼粼的湖水相映。
　　“感情从来不是迎合就能得到的。即使他爱上了你，那是真正的你吗？”苏暖淡淡的嗓音有着说不出的感觉，“宁可高傲的发霉，也不委屈自己的爱情。这句话，我深以为然。委曲求全，从来就没有任何的幸福可言。如果他爱你，那就要爱上真实的你。即使是一根头发，一个眼神，一句话，他都会去爱。如果他不爱你，那么，即使你为他改变再多。他也不会爱你。若单单只是因为一个眼神，一件衣服去爱，这样的爱未免肤浅了。”双手互握，苏暖感觉到自己的手上有着丝丝的凉意。
　　柳惜水低下头，一句话都不说。苏暖也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夜里的风轻轻的吹着，偶尔有一两朵桃花落地的声音，月亮将身边的云染得清凉，远远看去像轻薄的发光的白羽。
　　“可是。”很久很久以后，柳惜水抬起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挂满的晶莹的液体。“可是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掉我的孩子。”原本清丽绝伦的脸，带着一股狂厉，那是一种深刻到了骨子里的仇恨。
　　爱到恨时痛最深，苏暖看着眼前悲伤的女人，眼中带着深深的同情。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现在的痛是因为你不肯放开。放开，则时间一切皆为空，执着则世间诸般痛苦加于身。”轻轻的嗓音有带着一股清莲般的气息，如水一般，清凉的拂过人心，带来一种舒适的感觉。
　　“那是你没有感受过这种疼痛。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会想到，我的孩子。他曾经生长在我的腹中，可惜我却没有办法保护他。我连他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知道。那个人就那么狠心的不要他了。活生生的把他从我的身体里带走。这种感觉你感受过吗？”柳惜水的脸上仿佛回复了平静，但是她语气中带着的浓浓的仇恨却让苏暖打了个寒战。
　　“如果，我死了，他没有死。那么他也要死。我的地狱，也会是他的地狱。”柳惜水说着，忽然笑了。笑容中有着抚不去的妩媚。
　　“你再执着下去，会魂飞魄散的。” “你还未过头七，所以阳气未散，在白日还可以行走。一旦你阳气散去，你就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又如何，存在与灭亡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若可以让他死，我宁愿，永世不得超生。”柳惜水再次展露笑颜，笑的如月下盛开的玫瑰，娇艳而动人。可惜，玫瑰往往带着伤人的刺。
　　“浮生若梦，繁华易逝，一切皆为虚幻。”伸出手，苏暖看着月光照在自己的手上，浅浅的，却将脉络照得一清二楚。师傅曾经说过，有着这样手纹的人，命中注定孤苦一人。一朵桃花悠悠的落到了她的手上。
　　“每个人的一生，就像这一朵桃花，在该开放的季节开放，在该飘落的季节飘落。太多的执着与纠缠，最后放不过的还是自己。”收回自己的手，苏暖看着开在自己手掌上的那一抹嫣红，然后起身，将那桃花放入水中，那桃花就这样静静开在湖水与月光里。
　　“放开，谈何容易。”看着那朵渐渐飘去的桃花，柳惜水的目光变得悠远。“我记得，１６岁的时候，父亲将我送到园子里，他就坐在这湖边的亭子里面。那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他。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湖水一样。他的鼻子很挺，他的嘴唇很薄。他们都说，这样的人很薄情。可是，我却认为，他是对我有情的。因为，我来到这个园子之后，他几乎每个晚上都来我这边。那时候，我是全园子最受宠的女人。”讲到这边，柳惜水的目光渐渐的柔和。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他只是不会说出来，他只是……”讲到这边，她的嘴角泛起一朵凄然的微笑。“这些，只不过是我自己欺骗自己罢了。那时候，我跟他说，我有了他的孩子。我满心以为他会很高兴，以为他会娶我，以为我们的孩子会出生，然后长大。可是，可是……”柳惜水用力握紧双手，眼眸中迸发出恨意。“可是他却不要我的孩子，我是那么的哀求他。求他不要打掉孩子，求他帮我留下孩子。可是，他没有，他推开了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柳惜水瘫坐在地上，以手捶地，声音中充斥着满满的哀痛。
　　看着柳惜水脸上布满称之为眼泪的液体，苏暖感觉心中一紧。
　　即使柳惜水只是一抹魂魄，苏暖根本法触摸到。她依然一脚半跪在地面，用手环住柳惜水瘦弱的肩膀，在那无法触摸到的虚无中，她感受到了柳惜水心中的疼痛。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从眼眶中落下的鬼泪。那原本该化为虚无的东西，却落在了她的心里，很苦很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