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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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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二年秋,永安王娶妻,右相称病未朝。
帝端坐玉双宫,一夜未眠。
——《大和·永平皇帝录》载
第五天的时候,有个穿戴华丽的女子进了书房,她让垂手候在她旁边的一个女子换了被褥扫了屋子,又拿了墨块磨了些磨,她对另外一个人说——
“王爷要回来了,笔墨都准备好。”
我等了五天,终于等到了这个王爷。
这天阳光明媚,我在窗户边上晒太阳,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跟上午来的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这个脚步声平稳有力,每一步都有着节奏。
我想,这个王爷来了。
我在窗户边听着这个脚步声慢慢走近,再走近。
一股熟悉的味道传来。
我看到他的玄色衣袍滑过我的花瓣,看到他的背脊挺拔,看到他似闲庭信步般地迈进书房。
他的头发依旧用冠束着,只是冠不再是灵猴送给他的那顶。他轮廓被时间打磨的更深了,眼睛黑亮亮的,深不见底。
我听到他问那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府里何时多了一株百合?”
那女子一愣,“妾身这就收走。”
他挥了挥手,“罢了,就让它待这儿。”
仆人恭敬地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了他和那个衣着华丽的女子。
他坐在书桌旁看书,那女子在他旁边写字。屋子里只剩下了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人类清浅的呼吸声。
天渐渐暗了,有仆人进来点了灯。
又过了很久,我看到他放下了书,他身旁的女子也停下了笔。
“王爷可是要歇息了?”我听到那女子问。
我看到他点点头,听到他说,“一起歇了吧。”
我看到仆人们端着盆子进来伺候他和那个女子洗漱,洗漱完后仆人吹了灯退了出去。
白天晴朗夜晚多有月亮。
我身上流动着月光,清清凉凉的,跟山里不一样。
我看到他和那个女子脱了衣服,两个人赤裸着,拉下了床幔。
爹爹说过,人出生时是赤条条的,干净纯洁。
但我不知道,原来人类睡觉时,也要赤条条的入梦。
我对此事很困惑,于是去问了老槐树。
我问它,“为何那个王爷和一个女子就寝时要赤条条的?”
一瞬间,在夜空中舞动的槐枝像被施了定术定住了一样,就连月光仿佛也停滞了。
然后我看到老槐树的槐枝不断伸长伸长,又高高扬起,“啪”地一下,我身上传来痛感。
第一下抽完后,第二下第三下第无数下紧接着而来。
“一个姑娘家,不知羞耻!”
老槐树的槐树枝乱颤着,花瓣都被它抖了下来。
我灵术不及它,被结结实实地抽了一顿。我不明白它为何气到发抖,并且好长时间没有理我。
过了几天,我这株突然出现的百合引起了这个院子里的一个小男孩关注。
他把我搬到了自己的院子,这个院子里种着梅树。
梅树告诉我,这是王爷和王妃的孩子。
我在小孩的院子里待了一天,期间这个王爷和衣着华丽的女子来看过小孩。
他们一个教小孩读书,一个教小孩习字。
他们在这个屋子里只待了一个时辰就离开了。
我听到小孩叫他,“爹爹。”
晚上的时候,我又偷偷跑回了书房,书房里没有人。我在窗台上等到天明也没人过来。
天亮的时候,我出了院子,去了茶楼。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在说着狐妖和书生的故事。
说书人说,书生深爱狐妖,日日与狐妖同床共枕。
说书人还说,狐妖爱恋书生,甘愿自毁修行为其产子。
说书人还说,书生与狐妖之子三岁显狐形,书生始虽惧,终不弃。
说书人说,因爱其人,而爱其子,子虽异类,仍愿爱之。
故事说完,说书人一拍醒木,听客散去。
我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姑娘为何还不归家?”我听到说书人问我。
“书生爱狐妖才会同狐妖睡觉?”我问说书人。
说书人笑,既不点头也未摇头。
“书生与之同寝,与之生子。”说书人答。
“这便是爱吗?”
“我不知。”
“那你为何这样说?”
“话本上如此写,我便如此说。”
“书生又如何知晓自己是否爱?”
“生愿与之同寝,死愿与之同裘,一生一世只渴求其一人。”
“那,如果狐妖爱书生,书生却爱小姐,这又当如何?”
“放弃,或者等待。”说书人收拾妥当,起身离开。
“狐妖有几千年寿命,书生小姐不过百余年。”
我点头离开,回到院子,去问了蔷薇这个王妃的事情。
蔷薇们起初猛夸王妃,我听着有些恼,抽了它们一顿,它们才说了一些实话。
蔷薇说,当今圣上乃永安王胞弟,当年惧其翻身,雇人在途中将其杀死。未料王爷未亡,突然归来,且气死了先皇。
为宣扬仁德忠厚的名声,当今圣上留下了这个哥哥,给了封号王府,并将从小与二人长大的右相之女赐予他为王妃。
蔷薇还说,府里最初是有几棵沉香的,但王妃不爱这味,过门没几个月便下令伐去了。府里最初没有蔷薇,王妃喜欢蔷薇,所以才栽种了这么多蔷薇。
我听着有些迷惑,再多的消息蔷薇们也不知了,我只好回去,又化做百合蹲在窗台边。
屋子里有一股熟悉的香味传来,是沉香。
我看到了我送他的那块沉香木,还剩了一小块。
他独自在这个满是沉香的屋子里看了一下午的书。
用膳时,仆人打开门窗通风,香味慢慢散去。
天色全黑的时候他又来了,独自一人。
他就坐在窗边沉思。
我煽动着花瓣,把香气传遍整个屋子。
许久,他终于回过神,走到我身边来,伸手挑了一下我的叶子,琢磨道:“这百合香味似乎不似寻常百合。”
我抖了抖花瓣,靠近他的手,预先给了他一个提醒才出声,“你还认得我吗?”
我感受到他的手狠狠一抽,我看到他的瞳孔骤缩,我听到他声音平稳地道:“沉香?”
我抖动花瓣,像在点头一般,“我可以幻化成人了,我来找你啦!”
他将我搬到书桌上,我跳出花盆,坐在了他与那个女子看书写字的地方。
我抖抖身上的花瓣,从花瓣里抖出一大块沉香木。
“我见着上回赠与你的香居然还剩一些呢,这块每日烧约莫能烧个半年。”
他拿过沉香木,在掌心把玩着。
“你这屋子里常有股怪味,对你们人身体不好。”我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找了许久才找到原因。
“嗯?”
“这个怪味闻多了会伤你们肺腑,久了就跟得了肺痨似的,然后就会命绝啦!”
我跳到他手旁的砚台上,“是你这块墨的味道,平常无甚大碍,但常跟你一起睡觉的那个女子身上有蔷薇花香,两者合一就大害啦!”
“……”他脸色突然古怪起来,“你看到跟我一起睡觉的女子?”
我点点头,花瓣乱晃,“对,你们还脱衣服,赤裸着睡。”
“……”
“我问院子里的老槐树你们为什么要脱衣服,老槐树还抽了我一顿。”我变成人身,把袖子卷起来给他看,“你看,这印记都还未曾消去,我的树体大概也是伤痕累累了。”
“我都没同它生气,它倒先不理我了。”
“……”
我看他一直看着我,跳下了书桌,在他面前张开双手,“如何?我漂亮吧!”
“沉香。”他突然叫我名字,声音温和,“以后不得在男子面前掀起衣物露出身体。”
我想起爹爹说过的,人类的生活中,规矩颇多。
“好吧!”我道,“你时常燃些沉香木,我的沉香会慢慢清除你身体里的怪味啦!”
他点点头,摸了摸那块墨,“墨块是皇上大婚当天赐的,这么多年断断续续一直赐着,我也曾验过,没有问题。蔷薇……是夫人喜爱的,是普通的蔷薇。”
他又道,“夫人婚前喜爱芍药,我还曾奇怪过为何突然爱蔷薇了。”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得让你夫人可别再喜欢蔷薇了。不过她常帮你磨墨,身体里居然没有怪味,也是怪。”
“我还听蔷薇说,后院本有几棵沉香的,但是被你夫人伐了?”
“夫人过门后不喜沉香味,因此大病了几次,就给伐了。”
我有些生气,沉香在这院子里本就不易存活,居然还被伐了。
“沉香能消这些怪味,蔷薇对肺腑有害,你夫人忒不疼你了。”
他笑笑,问我,“我这府里,还有什么会说话的?”
“世上除了死物,大多有灵性。”我答,“院里那棵老槐树是你这儿年纪最大的。”
“……”他神色有些犹豫,踟蹰着说,“那我平素里的起居日常……它们也都看着吗?”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会去看那些蔷薇、老槐树、梅树在干什么吗?”
他笑,摇了摇头。
“人类看花草,跟花草看人类是一样的啊!”
他嘴角扬起,止不住的笑,“世间可真神奇。”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问他。
“沈章。”
“你之前说的答案,可曾寻到了?”
他敛了笑意,“大约是……寻到了。”
“那寻到了答案,你开心吗?”
“不甚如意。”
“那你见到我,开心吗?”
沉默蔓延,许久之后我才听到他说,
“——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