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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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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永安十七年春,大和皇六子降生,东方眼观隐有龙影,耳听隐得龙啸。国师卜,大吉。帝悦之,取名“章”,册封太子,入住东宫。
永安三十七年春,先国师逝,新国师重卜,大凶,令帝诛太子章,帝不忍,废太子,流放岭南。中遇刺,三月余,归。帝大怒,崩。同年,太子郁继位,改国号永平,封废太子“永安王”,赐婚右相之女。
————《大和史》载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一个神秘的人。
我不知他年纪,不知他姓名,不知他身份。
他的一切我通通不知。
可我就这样喜欢上了他。
情字是那样容易写出。只是忽然一眼,心花就绽放了。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他的那一天是个晴天。我在阳光下舒展枝叶,枝条在阳光下随风摆动,黄绿色的花瓣跟着风远去,送去轻微的香气。
我看着他从远处的山崖上掉下来,又看着他被河流带到我眼前。
我伸长枝条把他从水里卷出来,放在了我的脚边。
他可真狼狈。
头上束发的冠歪了,头发散下来了,沾了水,湿哒哒的贴在脸上。身上的衣袍被血染成了深色,嘴唇被水泡的发白。
他可真好看。面如冠玉,眉目如画,神清骨秀,丰神俊朗。
我自灵识初开至今已三百余年,长在深谷虽识人不多,但三百余年来也见过数十个人。数十个人中有采药路过的童子,也有四处寻宝的剑客,有来此避世的贵人,也有落魄逃难的罪人……
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他好看。
我用了三朵沉香花恢复他精神,又以沉香枝续上他的断肢。我让山间的灵猴为他清理身躯,让林间的野蚕为他缝补衣物,划破树皮让我的汁液润泽他的五脏六腑。
三日后,他终于醒来。
他睁开眼的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爹爹曾说过人类形容同族灿若星河的男子的词句,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他依旧躺在我的脚下,身着整洁的衣物,长发也被整齐的束在脑后。他缓缓睁开眼,我看着他,他不知道我看着他。
“是沉香啊。”我听见他说。
久不出声的嗓子还是嘶哑的,我让灵猴取来山泉水喂给他。
“多谢。”我听见他向灵猴道谢,我看见灵猴红了脸颊。
我看到他坐了起来,离我近了点,又近了点,伸手触摸在我结痂的伤口上,又听他低低的唤了一声——
“沉香。”
他声音低沉平缓,让我想起爹爹形容过的人类从深井里打水时桶不小心碰到井壁发出的回声,清凉入心。
“你识得我?”我忍不住出声询问,压低枝桠轻抚过他的手。
他好似吓了一跳,猛的收回手。忽而又平复了下来,轻笑出声。
“深山多精怪,先有灵猴送水,再有树木开言。今日得见之,也无憾了。”
“我不是精怪。”我说。
我不是精怪,我是灵。
“你为何不怕我?”我问他。
“我为何要怕你?”
“爹爹说,自古世人惧仙灵。”
“我未做亏心事,何惧神仙鬼怪?”
“也有善人惧仙灵!”我不服气。
“你叫沉香?”他没再同我争,而是问我名字。
“嗯,是爹爹同我取的。”
是爹爹同我取的,爹爹说,沉本无香,何须起谤。
“沉本无香,何须起谤。”
“你如何得知这句话?”
他拽住我垂在他手旁的木枝,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问了我一个问题。
“是你救了我?”
“是呀,不止我一个。不远处的河流,送水的灵猴,山间的清风,林里的野蚕,通通都救过你。”
“它们也……会说话吗?”他问我,头微微扬起来,像看着我一样。
“山间的河流不会说话,清风也不会说话,但他们会唱歌。灵猴还不能说话,野蚕不喜同人讲话。”
“那你呢?”
“我?”
“你如何愿与人说话?”
“唉!”我叹了口气,“我已经六十年没同人说过话啦!”
“六十年?”
“我已经快四百岁啦!”
“那你能变成人吗?”
“变成人?我是树灵,为何要变人?”
“嗯……”他沉吟了一会,似乎在纠结如何同我解释,“人间话本子里常写,精怪善幻术,常幻人形,与人私会。”
“话本子?那我也可以幻成人形与你私会吗?”
“咳咳……”他左手握拳掩唇咳嗽了两声,“姑娘说笑了。”
“为何说笑?我从未幻化成人过,不知能否成形。”
“大约……是能成形的。”他说。
他靠着我坐了一天,同我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天的话。我知道了人世间许多东西,知道了人世间诸多繁华,他还同我讲了人世间的话本子,里面许多山灵精怪,许多书生小姐。
那都是我没见过的世界,让我想去的世界。
他在这里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没有问他姓名,没有问他年纪,没有问他身份。
因为我知道,他总是要离开的。同以往来过的人一样,总是要走的。有些人是一来就走了;有些人是待了一段时间,魂魄走了,身躯腐烂成泥。爹爹说,还有些人是人来了,心未来。
他离开那天同往常一样,与我说了会儿话,吃了些灵猴送来的山果。
他同我说:“沉香,我要走了。”
我很难过,“这里不好吗?”
他摇摇头,“这里很好。”
“那为何要走?”
“我大约……是想寻一个答案的。”
“这个答案在这里寻不得吗?”
“这答案,世上唯一人可答。”
他来的第二日我便同爬山虎说好了,若他有朝一日想离开,便送他离开。
他离开那日,野蚕送了他一身衣装,薄厚适中可御风寒,刀枪不入可防身;灵猴送了他一颗灵珠,危急时可救他性命;河流予了他一口甘霖,可免路途饥渴。我无什物予他,只好送他一块三百年的沉香木,燃时可驱虫辟邪,家宅安康。
他离开那日,我与灵猴、野蚕、河流、清风一起送他,看他渐渐远去,不曾回头。
如今已过去三年。
三年里,灵猴说了话,野蚕成了亲,清风依旧吹,河流依然流。
爹爹不常来看我,三年里只来过一次。
那一次,我问他如何变人。
他说,树灵不同山间精怪,须收集春分日的露水,夏至日的日光,秋分日的草木灰,冬至日的初雪,于八月中秋之时以月光为引,全部浇于根部,储灵化。
这里不常下雪,我等了三年,也没能在冬至日等到初雪。
又过了三年,没有雪。
再过了三年,我终于等到了雪。
于是,在遇见他的第十三年八月中秋之际,我在爹爹的帮助下化了人。
我的沉香根须幻化成了人类的脚,沉香花成了头发,沉香叶变为衣裳,沉香枝成了四肢。
我有了一具人类的身体了。
我从山林出发,去找他。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爬山虎告诉了我他离开的方向,河流告诉了我他走过的道路,清风告诉了我他停留的地方,山雀载着我去找他。
我很快就找到了他。
他住在一个大院子里,那院子里有很多蔷薇,还有一颗很大的槐树。
槐树看起来比爹爹年纪还大。
我一进院子它就问我,“小沉香,你来这儿干什么?”
十二月的槐树还在开花,花香阵阵,清新入脾。
“我来找人。”
“找何人?”槐树问。
我摇摇头,“我不知他姓名。”
“你又如何得知他在此处?”槐树问。
“是山里的清风告诉我的,它曾到过这儿,曾看到过他。”
“你什么也不知,如何找?”
“用心找。”
槐树沉默了,我见它不说话,问它,“为何你现在仍在花期?”
槐树摇头大笑,树枝晃动,花瓣也飘洒下来,落在了我的身上,轻轻柔柔。
我用手碰了一下花瓣,很神奇的感觉。
花瓣是软的,鼻子里有香味。
做人很好玩。
“为何笑?”我问它。
槐树不语,只是一瞬间,我看到了它整树花瓣尽数飘落,满树槐叶全部枯黄。
“我想花期在何时,花期便就在何时。”
它刚说完,我就看到它身上的叶子又变回翠绿,花瓣又重新开放。
槐树已经三千多岁了。
从这块土地还是一片林子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眼看着这片土地有人烟、起高楼、通道路。
槐树见过那么多人,我给它形容了他的模样,让它帮我留意着。
我对它说,“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人。”
槐树告诉我,这个院子的主人也顶顶好看。
它说这个大院子的主人姓沈,现今皇帝的嫡亲兄长,永安王。
我从未见过皇帝,也未曾见过亲王,除十三年前见过的他之外,更未曾见过顶顶好看的人。
一路走来虽见得那么些人,却也是普通人。
所以我决定先看他一看,再继续找人。
于是我幻成一朵百合,藏在这个王爷的书房里。
一连四天,这个王爷都没有进书房,我想,这个王爷着实得懒了些。
第三天的时候,我等的无聊了,跑出院子玩去了。
集市里有一座茶楼,茶楼里有位说书人,说书人在说着皇室的故事。
说书人说,离茶楼不远处是永安王殿下的王府,这亲王本是太子,十三年前被先皇所废且流放岭南,半途被奸人所害掉下悬崖。皇室及各大宗族以为这废太子已经薨世,谁曾想一个月后他竟然自己归来了。
永安王归来那天恰好是他棺椁入皇陵的日子。
他站在众人面前,微笑着问着他的皇帝父亲与胞弟,为何容不下他这个儿子,这个哥哥。
先皇有旧疾,当场被气晕过去,再也没能醒过来,也没能给出答案。
说书人说,永安王生有异象,前国师算出他乃江山之主,先皇因此立他为储君。二十年后,前国师去世,继任国师占卜得知永安王乃亡国之徒,皇族叛徒。
于是先皇下令废除其储君之位,流放岭南。后今上继位,不计前嫌,给了永安王殿下封号和王府,让他做个闲散王爷,并且将右相之女赐予他为正妃。
说书人还说,一时之间,百姓对皇帝歌功颂德,赞颂皇帝仁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