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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 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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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一个姑娘,心怡的姑娘。
我生在清河聂氏,是幼子,虽不能说是掌上明珠,起码也得娇生惯养吧。
可是,我那大哥怎么可能容忍我这般悠哉,挎着霸下刀对我天天比划,“天天只知逗鸟摸鱼,怎么可能结金丹!怎么管好聂氏!”
“不是还有你么…”我嘟囔道,还是腿脚麻利,不敢耽误往校场跑。
抱怨归抱怨,我大哥罚起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对他亲弟弟,我。他本着勤能补绌 ,笨鸟先飞,悬梁刺股的想法,只要我往鸟笼前一站,神出鬼没的大哥就会冒出来对我恨铁不成钢的教育一番。
在外霸道炫酷,走路带风的大哥,在家如同喋喋不休的阿婆,抱怨不知好好学习的小孙子,顺便夸夸别人家孩子。
别人家孩子包括,云梦江氏魏无羡和江澄,兰陵金氏金子轩,姑苏蓝氏蓝曦臣和蓝忘机……不知何时,还带上个兰陵金氏金与期。
前面那些也就算了,依我结丹都比别人晚个八九年的水平,就算神仙附体都能追上。不过带上个兰陵金氏女修是什么意思?大哥这是看不起我么??
金与期我听说过,兰陵金氏嫡女,金子轩的妹妹,和云梦江氏联姻。出身高贵,若是与江晚吟成亲,金氏江氏联姻,不过就是一介仙门世家之间联姻的工具而已。此类女修,多了去。
我嗤笑,问道,“这位仙子有何过人之处,大哥如此赏识?”
“天资聪慧,不以为傲。”
我深深看了眼大哥,心想这金与期长得能有多好看,能把很少夸人的大哥迷住。大哥似是知道我在胡思乱想什么,脸色一沉,“刀法练得如何了?”
哎,我把佩刀放哪了?
马上,我也到姑苏蓝氏听学的年纪。蓝氏仙门名流,礼仪典范,教化礼仪极为严格。纵使我百般不愿,还是被我大哥派人拧着送到云深不知处。
唯一的好处是不用每天被大哥拎着练刀法,但是蓝启仁考学背书也不是好混过去的。
好想去云梦莲花坞听学啊,划船游水摸鱼摘莲蓬打山鸡。这不就是我梦里的学堂么?
蓝启仁教学实在无聊的紧,我百般无聊在纸上圈圈画画,春光明媚,可我却只能坐在这听些无趣的陈辞滥调。
坐在前面的魏无羡趴伏在书案上,丝毫不理会旁边蓝湛看他寒冰带刺。江澄正襟危坐,那模样快赶上蓝湛了,神情认真专注。
不想上课,不想听学。我在心里暗叹。
昨日闲逛,看到一方清池,里面养着几条金鲤,鳞片灿灿金光,夺目耀眼。
在岸边蹲久了难免头晕眼花,腿麻脚麻,站起来的时候差点一个倒栽葱栽进池子里,跟金鲤游水。腰上一紧,直接被人甩到地上。
“你还好吧?”
你猜我好不好?我把脸从草地里抬起,虽然趴在草地闪光不雅观,总好过成落汤鸡。
“那个…多谢…”
映入眼帘的,是那人清亮的杏眼,水波无澜。眉眼微弯,为平淡无奇的脸上增添亮色,“快起来吧。”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才注意到这人身上金星雪浪袍,连忙拱手道,“在下清河聂氏,聂怀桑。”
“兰陵金氏,金秋池。”
金秋池笑得明媚,一如那时晴空。
他长得平淡无奇,只是有双如同女人似的眼睛,身姿瘦削挺直,眉心朱砂一点,放在人堆里都难找到。相比他堂兄金子轩,他简直太平淡无奇了。
不过,金秋池这人和善好相处,见他从来都是阳光明媚的模样。我同他谈画扇,谈观鱼,聊些仙门世家子弟并不感兴趣的事物。他很愿意同我聊这些,谦和有礼,君子作风。
闲来无事时,我们时常坐在彩衣镇临河边一家小菜馆中,品姑苏特色菜,看河边少女们,买些枇杷边走边吃。等回到云深不知处,手中的枇杷也吃个干净。
那时真悠闲啊。
等我真正发现他其实是她时,算是在不经意间。
那日魏无羡淘得几坛好酒,我们几个在他房中喝的烂醉。一帮醉鬼大呼小叫鬼哭狼嚎。金秋池满脸怒意冲进来,据说被醉醺醺的江澄扯开领口,然后江澄挨了一巴掌。
为什么是据说,因为我也喝的烂醉,哪能记得发生什么事。
江澄脸上的巴掌印很明显,气得他提着剑要去找金秋池算账。我没找到金秋池,想告密也不行。后来,金秋池还是完完整整出现,才让我安心。
他不知何时同江晚吟混得熟悉,俩人几乎天天下学留下温书。看样子,好像熟识很久。
我问过他,他只是笑笑,故作老成说江澄是老友,敷衍过去。
那晚,夜深浓重,睡不着打算偷偷出来走走。云深不知处禁夜游,但是只要避开蓝启仁和蓝忘机,基本没什么大碍。
顺着石路,慢慢行至白天听学的静室。奇怪的是,里面竟有光亮。我有些好奇,慢慢走进,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说话声。
“金与期,你能不能收拾的快些?”是江晚吟在催促,但是金与期?
“啊呀,你别那么装书,我自己来自己来。”竟然是金秋池,应该是金与期,嬉笑道“蓝启仁今天又不在,蓝忘机没时间夜游,他忙着逮魏无羡呢。”
江晚吟默不作声,似是替金与期收好书本,才不耐烦道,“下次再这么慢,就让金子轩来看你默书。”
“好江澄,好江澄,可别让我哥知道。”金与期连忙讨饶。
趁他们没出来,我慌忙逃离,自己认为的好兄弟竟然是女子,这种冲击让谁都难以接受。而且金秋…金与期一向温和的语气,在江澄面前大不同往日,活泼中带着丝丝撒娇的意味。
不知为何,我有些羡慕江晚吟。
他有什么好?不过是好看些,修为好,家世好,他脾气简直随了泼辣的虞夫人,还不爱笑。
我心里默默对比,但也忘不掉金与期笑着对他撒娇的语气。
之后直到听学结束,我一直装作对此事一无所知,闲时我们依旧在菜馆吃着特色菜。我注意到,金与期同江晚吟说话时,眼睛微弯,晶亮的好似包含天上辰星。江澄每每同她说话,看似不耐,但是都会答应她的请求。
她与江晚吟,自小定下婚约,在外人看来似是世家联姻罢了,其实…应是互有情愫吧。
自此一别,真正相见便是伐温之战。
中间我听说到很多事,岐山教化,莲花坞覆灭,岐山温氏野心昭彰,大战一触即发。
对于仙门百家,战,生或死;不战,只能成奴。大哥和整个聂氏主张战,清河聂氏与温若寒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大哥让我驻守竟陵,算是闲差。竟陵附近并未有温家修士,带领兰陵金氏的人,不是什么旁系弟子,竟是金与期。
我一眼就认出她来。这次,她没有易容,果然一如外界传言,金氏嫡女容貌迤逦。
依旧是那双熟悉的双眸,美目流盼,一汪秋水。眉心一点朱砂,菱唇微勾,沾染星点嫣红口脂。一条月白色发带将长发利落梳起,金星雪浪校袍,腰间芳意母子剑。
骄矜傲然,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她看着我笑了,“兰陵金氏…”
“秋池兄。”我平淡的唤道,迎来惊异的眼神,随后化为了然,“小聂。”
听学时,她常叫我小聂。唤魏无羡,老魏。唯独叫江晚吟,江澄。
明知不可能的感情,在我心中悄然落下。不知情时,疯狂蔓延,无法遏制。
我们在竟陵遭受了伤亡严重的战役,血浸染河畔,染红河水。温旭带领主力温家修士,硬是被我们这支零散队伍拖住脚步。
竟陵保不住。
金与期带人为我拼杀出一条血路,她脸上没有绝望,没有悲哀,只有平静。血迹沾染她素白的脸庞,污浊她的校袍,手中双剑,剑尖滴落血迹。
“去琅琊,找金子轩,告诉他,是我无能,竟陵守不住。告诉江澄…”她顿了顿,自嘲的笑了,“算了,别告诉他,他已经够糟心的。”
直到这时,她依然在想着他。
我一把拉住她,“要走一起走啊!”只要活着,才有希望。
她摇头拒绝,留下拖延时间,为我留下逃离的时间。若我有大哥那身修为,我肯定会喊着让她走,我去搬救兵。可惜,我不是大哥,我留下,丝毫没有用处。
我有些愤怒,怒自己不争气。只能眼睁睁看她,看她带领剩余的人,步步走向死亡。
待我回琅琊,没见到金子轩,倒是碰到江澄。得知消息的江澄,脸色煞白,眼睛布着血丝,手颤抖的。直到我被人扶走,我还见他颤抖的御起三毒剑。
她会没事的,对吧?
我心里问自己,始终得不到一个回答。我…亲手害死了自己心怡的姑娘,因为无能为力。
傍晚,江晚吟没回来。直到深夜,江晚吟抱着瘫软的金与期回到营地。
气息奄奄。
心口剑伤再往上二三寸,直接就可以入土为安了。
江晚吟两眼通红,带着怒意盯着昏迷不醒的金与期。
万幸的是,几乎一脚踏入鬼门关的她,七八天后终于醒过来。得知这个消息,我几乎扑似的扑进她休息的大账内。
带着进来寻的补药,看着她虚弱苍白的脸色。心疼,双眼酸痛,马上要落下泪来。
“小聂,我没事,哭什么啊?”她对我扬起笑脸,安慰道,“皮外伤啦,过些日子就好。”
最后,是江晚吟黑着脸把我提出来,“聂宗主急召你回去。”
我接过信件,道声谢。江晚吟干脆利落转身,往金与期帐中走去。我唤住他,“江宗主!”
他回头,面无表情。
“江宗主。”
“照顾好她。”
江晚吟目光沉沉,半晌颔首应道,“好。”
听闻之后,琅琊大捷。仙门百家势如破竹,杀到岐山。历尽千难险阻,一位叫孟瑶的修士同大哥,曦臣哥里应外合,斩温若寒于岐山不夜天城。
再见金与期,以是百凤山围猎时。仙子家眷们坐于观猎台上,我一眼就望见她坐在醒目的位置上,笑着同金夫人还有江澄的长姐江厌离说着什么。
大概是讨论婚事吧。
我颇为嫉妒的看了眼江澄,马上要在观猎台前走个过场,江晚吟肯定能收到她抛来的花枝。
“走了。”大哥驾马走到我身边,不满地看了眼我手中纸扇,冷哼一声,策马离去。
她抛来几支金星雪浪牡丹,冲我挥挥手。我抓着牡丹,金色的花瓣飘落,向她笑着挥手。那边,我瞥见江晚吟将牡丹包好放入怀中。
小心翼翼的模样。
江晚吟到底哪里好?皱眉冷眼看人,从来都是凶巴巴的表情。说话嘲讽人很是利索,夹枪带刺的。
有人说,江宗主相貌随了母亲,就连脾气更甚。
金与期每每看到他,眼中笑意无处可藏。
很快,兰陵金氏金子轩迎娶云梦江氏江厌离。婚宴豪华盛大,在道贺声中一对璧人拜天地拜父母。看着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我想,大概过不了多久,她同江晚吟的喜宴很快就要定下吧。
果不其然,没多久,云梦江氏宗主求娶兰陵金氏嫡女。
那种滋生蔓延的感情,也是掐断的时候了。我默然盯着笼中雀鸟,心中酸涩不堪,纵使明知结果,偏偏不撞南墙不回头。
在我本是以为尘埃落定时,金麟台金子轩穷奇道被杀,在仙门掀起轩然大波。
金光瑶亲自跑了趟不净世,同大哥密谈了许久。两人带着门生一同离开时,我揪住大哥衣袖,“我能同去么?”
大哥瞥我一眼,并未答话。金光瑶好脾气的劝道,“怀桑不必担心,你守好清河,等我们回来。”
其实不说我也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毕竟谁也不是傻子。金子轩在穷奇道被杀,魏无羡难逃责任。这次,多半是为讨伐魏无羡而去。
我只好点头,“平安回来。”
兰陵金氏必然不能善罢甘休。不知道金与期…她同金子轩兄妹感情深厚…
待此次过后,我定要去探望她。
大哥平安回来,浑身血污。聂氏门生走时百十人,归来数十人…受伤者十之八九。
我慌忙唤来不净世的大夫们,大哥疲惫的捏捏额角,半晌开口道,“魏无羡死了。”
我低头捻着草药,忽然想起从前我们在云深不知处时,那个意气风发,天赋异禀的俊秀少年。好喝酒,好捣乱的少年。不知何时,大家之间距离变得这么远。
“云梦江氏长女…”
“兰陵金氏…”
“金与期,也…”
我手中铜臼掉落,慌忙拾起。
她终究没嫁给那个她喜爱的人,我不知江晚吟现在是何感受。
痛彻心扉,这四个字形容大抵准确。那个我心怡的姑娘,就这般悄然离去。
几天后,我精神稍好。想起从前收得本民间术法的本子,上面记录让人附体的秘法,新逝去之人的肉身,刚逝去之人的魂魄。
我命人偷偷前往金麟台,趁头七未至。招魂铃将她魂魄收好,又费尽心思寻得一具新逝少女的尸身,用秘法将她的魂魄融入少女身体内。
久而久之,魂魄与身体融合,身体样貌慢慢被魂魄同化,无论是样貌,性格,金丹修为都如她一样。待到少女身体长到同她此时一个年纪,记忆也会恢复。
这时,可以这么认为,她又重新回到世上。
待到眼前人逐渐恢复呼吸,魂魄慢慢溶于身体。
我长舒口气,以我少的可怜的法力,竟也能完成复杂多变的法阵。
几经考虑,安排好她。只要她能活着,活在世上,我就能安心地去完成我的事。
大哥近来逼我修习刀法,甚至烧了我的画扇。清河聂氏历代家主修炼刀灵,刀灵凶险,聂氏不是没有家主因为镇压不住刀灵导致走火入魔而亡的。
他没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但是我不信大哥镇不住刀灵,他是大哥啊,是聂氏的天啊。
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不净世挂着白幡,众人垂首落泪。纸钱投进火光,星点的光亮不断上升,似是直达天际。我捧着大哥的佩刀霸下,放入棺木。
忽然我想起从前,云深不知处时,魏无羡歪在书案上,还是百无聊赖的模样,蓝忘机冷冷瞪着他,很是不满。金与期同江澄讲些什么,看到这边,笑着向我挥挥手。金子轩谁也不愿理睬,垂眼看着手中书卷。
还记得,云深不知处那池金色鲤鱼,在清池中摇曳身姿,悠哉游哉。
“怀桑,请节哀。”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金光瑶黑白分明的眼眸显现悲戚,似是含泪。
“三哥…”我心中冷笑,还是颤抖着握住他的手,带着哭腔。
大哥魂魄分裂,尸体破碎。
大哥,我定会做好清河聂氏宗主,定会给你报仇。
自此,只余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