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之道》秋风拂面

2、谏诤 某小孩把奏

　　崇光兄弟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经了那道士一言，两个人心里都有些别扭。

　　片时，崇光笑了：“自古神道之辈，都是这样。他意图唬住咱们，以图富贵而已。”拍拍崇宁的肩膀：“别往心里去。”

　　崇宁虽然有点儿心虚，但还是一挺胸一扬头：“大哥，这我还不知道？要是我被这牛鼻子这么轻易就糊弄住了，那与那些愚夫愚妇有何区别？”

　　正这时，忽听老远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公公，在那里！二位殿下在那里！”

　　崇宁扭头一看：“大哥，看，咱们那妖精小姨等急了。”

　　崇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神色却极为不屑。

　　不一时，王苌气定神闲地走了过来，向他们一礼，对崇光道：“殿下，陛下不见您，甚是焦虑，派老奴前来寻您。”语气甚是客气，神色却颇为倨傲，并不看崇宁一眼。

　　崇宁见惯了王苌欺压父亲太子李晔的场面，对这个太监很反感，却也知道得罪不得，哼了一声，转过头，也不搭理他：“大哥，爷爷既然着急了，咱们就回去吧。”

　　崇光喜欢读史，知道阉竖当道，是西汉败亡的主因，是以他对太监一向没甚么好感；但他从小在皇帝身边长大，对人事扰攘看得也不少了，所以年纪虽小，已颇懂世故。于是他笑笑：“是该回去了。——倒让你好找。”说着向王苌点点头。

　　王苌便一礼：“这是老奴的本分。——二位殿下，请回吧！”说着，当先引路。

　　一行人不一时便来到了来仪阁，早有腿快的太监告知皇帝。

　　可皇帝一看到崇光，还是满脸担忧，直朝他招手：“崇光，别行礼了，快过来，让爷爷看看。摔到了哪里没有？”

　　崇光到底规规矩矩行完礼，才走过去，站在皇帝面前，笑道：“爷爷，我挺好的，瞧，还给您找了根忘忧草呢！诗经不是说吗，‘焉得爰草，言树之背’，意思是说哪里弄到一株萱草,种在尊亲堂前,让尊亲乐而忘忧呢？其实，萱草算甚么呢？这是太极宫旁那棵最大的树边的草，有我大唐祖宗的威光，也有崇光的心意。依崇光看，这才是真正的忘忧草呢！”说着，把一根草递过去，再拜叩首：“愿陛下圣颜常悦，和乐万年。”

　　皇帝早已是眉开眼笑，接过草，笑对吴贵妃，三公等人，道：“瞧瞧，瞧瞧，这孩子多有心，还知道给朕找忘忧草了。”

　　吴贵妃也是满面笑容：“陛下，臣妾早说甚么来着？长宁王费尽心力，可不就为了陛下开颜吗？”

　　太尉颜冼也笑着附和：“陛下仁孝治国，才有长宁王幼冲之龄便孝心如此，这真是陛下之福，天下之福啊！”

　　吴贵妃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却很快也笑了：“正是如此，这都是陛下本身的品德所致啊！”

　　司空王致远随之颂德：“今日乃是贵妃贵降，又是来仪阁落成之喜，长宁王又如此孝心可嘉，真是三喜同来啊！”

　　皇帝越听越高兴，拿着那根平常之极的草看来看去，越看越是喜欢，半晌才给王苌：“妥善处置，务必放在寝宫，让朕日日可见。”转对崇光：“崇光啊，你要甚么奖励吗？尽管说出来！”

　　崇光立刻乖顺地走到皇帝身后给他捶背：“崇光只要爷爷每日心情愉快，圣体康健就够了。”说着，眨眨眼睛：“不过，爷爷要是愿意看看崇光写的奏折，崇光就更高兴了。”

　　皇帝哈哈大笑：“这孩子，还会写奏折了！——好，拿出来，朕准了就是。”

　　下面的官员面面相觑，无不暗暗叫苦，只盼这次这位小祖宗关心的事情不要落在自家头上；就算轮到了，也不要太离谱太难办才好。

　　崇光拿出奏折，却不忙给皇帝：“爷爷，能让崇光念出来吗？如果在座的诸臣觉得不妥当，可以畅所欲言，您看好不好？”

　　皇帝笑道：“依你，读罢，让爷爷看看你的文章做得如何了。”

　　崇光点点头，走到玉阶边上，展开奏折，朗朗而读。

　　他的声音清朗响亮，透出几分坚决和几分固执；然而抑扬顿挫，很有感染力。

　　平心而论，这篇文字写得并不怎样，但是对比起他的年龄，也算不错了；群臣越听越奇，心中也是止不住的苦笑：这位殿下啊，意思怕不是好的？只是这么激进的方略，只怕颁布出去立刻就要有大乱子啊！……这回，又要如何转圜呢？

　　尤其是户部尚书李焕然，听着听着，连马上撞玉阶金柱而死的心都有了。

　　一时，崇光已将读完：“……如此，当有望复我大唐之昔日盛世，天下幸甚，黎民幸甚！臣长宁王李崇光。”念完，他激动的心情尚未散去，便抬起头，环视了阶下群臣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英锐之气直如出鞘的利刃一般，震慑得群臣心下微惊：虽然常见这位经常给人添乱的小王爷，但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神色。小小年纪，竟已有了睥睨天下的神采！

　　吴挺原本一如平时，庄重平和地听着，但看到崇光的眼神之后，神色微微一惊；片刻，便回复正常。

　　一时，大殿里如割过的麦子一般，鸦雀无声。

　　崇光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才转过身，看向爷爷，露出一副期望得到赞许的神情。

　　皇帝本不喜欢听这些政务奏议，不过，崇光的奏折，是全都认真听完了，此刻，他打量着孙子，满面的感慨和喜悦：“崇光也长大了啊！好，朕准了！——户部尚书！”

　　李焕然欲哭无泪，正要垂首出列，却忽听身后有人大声道：“陛下！长宁王此奏议断不可行！”

　　诸臣立刻群情耸动：谁不知道当今天子本来就是不听劝的主儿，遇到这位小王爷的事儿尤其是不听人言。这是谁胆子这么大，往刀口上撞？

　　皇帝脸色立刻难看起来，怫然不喜。

　　王苌立刻喝道：“陛下已下谕旨，何人大胆，在此喧哗？”

　　只见一个三十多岁，浓眉大眼，身穿青色朝服的中年官员大步出列：“陛下，臣御史台监察御史吕驰。按我朝高祖，太宗定下的律令，臣有权对朝政要务一议是非。陛下若定要定罪，臣何惜此头？且待臣说完己见，无论处斩还是流放，臣绝无怨言！”

　　众臣面面相觑，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暗暗摇头：原来是那个刚调入京的愣头青啊！可惜了，怎的也无人提醒于他？

　　皇帝脸色极为难看，挥挥手：“王苌！”

　　王苌便大声道：“来人，将这一胆敢抗旨的罪臣带下去，听候陛下处置！”

　　大殿外站立的千牛卫轰然答应一声：“是！”便要进来拿人。

　　吕驰大声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土地多为不实，进出维艰，如若再减赋，当何以维持？……”

　　王苌不耐烦地打断：“还不拖出去！”

　　“慢着！”崇光忽然说话了，转对皇帝：“爷爷，我想听听他怎么说。”

　　皇帝甚是不耐，看看崇光，却也无奈：“罢了。”挥挥手。

　　王苌也就摆摆手，千牛卫忙退了出去。

　　崇光走下玉阶，直来到吕驰面前，挑起眉毛：“你叫吕驰？”他盯着吕驰看了一会儿：“土地不实，何不重新核对丈量？把瞒报土地都造册，不就可以增加赋税了吗？为何不能轻徭薄赋，惠及百姓？”

　　吕驰看着他，无声地叹口气，耐心解释：“长宁王，土地不实之事，自百年之前便有；兼并更是日复一日，从无止歇。先文宗皇帝曾想重新丈量土地，造册入库，却无奈工程繁巨，诸多滞阻，最终报上的数字，仍是不实。文宗时尚且如此，何况现在南边有诸贼叛乱，连册里的半数土地都无法征收，重新丈量入册，就更为艰难了。而且战乱之后，人口锐减，熟地多荒，就算重新入册，全部征缴妥当，面对如今的军费及各项开支，也无法再将赋税降到太宗时候的水平啊！”

　　崇光听得发愣，旋即，一股羞恼之意涌上心头：“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不管甚么理由，总之国库紧张，没钱了，所以就没办法降低赋税，就可以苛待百姓，是不是？！”

　　吕驰心内叹息，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轻徭薄赋，奖励垦荒，降低粮价本是美事，但是也要因时而定，因势而行。臣也说了，熟地多荒，也就是说，原本耕种惯的土地都无人去耕，何谈垦荒呢？何况壮丁几乎都入伍了，十室九空，许多村落已只有妇孺，又如何鼓励他们垦荒？况且原本是物以稀为贵，因为无人耕种，无人劳作，粮米油盐才少，少了便贵。如果再强行压低，原本冒险耕作的农人和运送物品的商户也会觉得无利可图，却又朝不保夕，那么就更无人耕田，无人运送了。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崇光愣住了，他呆呆地站着，仔细思忖，觉得眼前这个人说得条条是道，似乎全无错谬。“难道是我错了？”这个念头刚刚冒头，他便觉得羞辱无比，立时压了下去：“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有错？我的见解怎么可能还不如这些愚蠢的大臣？”

　　但是无论怎么想，他都无法从吕驰话中找出错漏予以驳斥，转头看见群臣全都看着这边，崇宁更是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他越发尴尬，大声斥道：“吕驰，天下在当今陛下治理下，四方和乐，虽然少有贼寇，那也是旦夕可平，说甚么十室九空，你分明存心诽谤！”说着，心下莫名有些心虚，连再看一眼吕驰的勇气都没有，慌忙转过身走到皇帝面前：“陛下，吕驰妄言诽谤，请您治罪！”

　　皇帝早听得不耐烦，更觉吕驰所言甚为刺耳，闻言立刻点头：“崇光所言不错，此人竟敢诋毁朕躬，罪无可恕，着即日处斩！”

　　王苌即大声道：“来人，将此僚拖出去，即刻处斩！”

　　千牛卫大声答应，便来拉扯吕驰。

　　吕驰忽地起身，大声道：“不听忠言，不理朝务，大唐的江山，便毁在你们手里！诸君且请和光同尘，看那破败之日，下场可会比吕驰好些！”说着，不等拉扯便转身大步向外。

　　此刻，殿内一片寂静，只听到他踏步出门和千牛卫从后趋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