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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4 赋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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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音有点惭愧,握着铁管的手微微发烫。这一刻,尽管手持武器,她却回忆不起与打斗有关的任何“知识”,感觉自己脆弱而无防备。十分钟前,那种犹如武神附体的畅快感,回忆起来像一场梦,不仅毫无真实感,而且像梦境一样细节模糊,仿佛处理那一连串动作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大脑。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从一大早开始就怪怪的,先是闻到各种怪味、头晕难受,接着又碰到怪人,最后还好似解开了战斗基因锁……等等,难道我真的感染了什么病毒!?电影里不是经常有这种情节吗,由于感染病毒而身体能力陡然上升什么的……
她正冒着冷汗胡思乱想,无意中一抬头才发现好心人已经走出去好半截,赶紧小跑着跟上,姑且把种种疑惧丢去了一边。
两人重新走进为陈旧建筑环绕的阴湿窄巷。一进巷子,雷音便感觉那种害她呕吐的臭气浓了几倍,本打算强自忍耐,没想到,好心人仿佛故意循着臭气走过去一样,越走气味越浓烈,终于到了令她忍不住掩鼻的地步,脚步也逐渐踌躇。
“怎么了?”好心人敏锐地回头。
雷音捂着鼻子,皱眉闷声问:“你不觉得这股味道简直可怕吗?”
“这股味道……”好心人先是一怔,下一秒,他的脸色完全变了。
“‘这股味道’的意思是……”他一个箭步逼近雷音,“难道你……唔呃!”他冲得太快,被地上的小石子一绊,整个人朝前就倒。雷音眼疾手快地搀住他,他不等站稳就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呃。”异样的冲击害雷音身体微僵。
好心人却不管这些,只管用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死盯住雷音,激动得都结巴了,“你、你是说,你闻得到这、这股气味吗?”
“当然……”这么强烈的臭气,闻不到才见鬼了。
实话说,这整条街都很难闻。不见阳光的霉烂气、污物堆积的腐败气、缺乏清洁的秽臭气、滞塞不通的黏湿气……种种异味糅杂成一股独属于边缘社会的臭味,可那股犹如脚臭与榴莲混杂的恶臭,却特异地凸显出来,浮在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其他异味之上,给人以强烈的冲击,想不注意都难。
因此,雷音实在想不明白,对于她正常工作的嗅觉,好心人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听她说“当然”,他把她的肩膀抓得更紧,生怕她突然逃跑似的。雷音本来没有这个打算,但被迫凝望他犹如看到救世主的眼睛,她渐渐真的产生一种想要逃命的冲动……
好心人突然说:“描述一下你闻到的气味。”
这是怎样,突击语文考试吗?
雷音心里犯嘀咕,可他话音中有种不容分说的气势,令她无法轻易违逆。于是,她强忍着怪异感,尽力将那股气味形容了一番。
听完她的话,好心人如释重负地放松手劲,喃喃自语:“不可思议,你有‘鼻子’。”
基本上,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你早该发现了。
雷音定定神,开口说话,试图为这场谈话注入一丝理智,“好,你显然发现了一些值得高兴的事,不管那是什么,恭喜。但我现在真的很困惑,如果你能好心解释一下……”
好心人立刻点头,“我会解释的,好好解释。”
“那还真是多……”
“不过,比起言语,还是让你亲眼看到更快。”说着,他不由分说拉住她往前疾走。雷音正想出言抗议,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唤——
“吹空,你在吗?在就给我滚出来!吹空——”
好心人马上停步,高兴地说:“啊,是阿湛。”
该不是你那个招惹了不良团伙的朋友……
雷音心里才这么想,下一秒就看到一个左眼戴眼罩的青年出现在巷口。
……还真是!一想你你就到,你是鬼吗!
独眼青年看到好心人,立刻走过来,边走边揉着满头红色乱毛抱怨:“还真在……真是的,早跟你说这一带不太平,你还一个人跑过来,皮痒吗?我过来的路上还看到一个人被暴揍一顿后丢在那边。”
雷音心虚地低下头。实在不好意思,把人家暴揍一顿后丢在那边。
独眼青年话说到一半,注意到雷音,诧异地一挑眉,“这是谁?”才问完,视线又移动到好心人紧抓着她的手上,诧异的神色中逐渐融入震惊,“喂,不是吧,你这家伙,什么时候瞒着我已经……”
——“已经”什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敢保证!
好心人却更用力地抓住雷音,对独眼青年劈头说道:“阿湛,你知道吗?这个女生长着‘鼻子’!”
——说真的,这不是什么值得特意介绍的事……
独眼青年却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投向雷音的视线显而易见地变了,刀尖般的锐利视线令雷音的脊背涌上一股寒意,仿佛一个不小心便会被赤瞳的兽撕成碎片。
好可怕。
颤栗的念头倏忽刺穿脑海。
这个人,好可怕。
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手腕却被好心人紧紧攥着,一步也不得脱。和好心人二人独处时,无论他说出多么奇怪的话,她的心情总是很轻松。然而,独眼青年出现后,周围的气氛陡然转变,就连那些令人费解的话语,含义也迥然不同了。
仿佛有什么秘密,只有他们知道,自己却被孤立了。
而且那秘密,还和她有关……
疑惧、忐忑捶击着她的心脏。不太敢问……但还是问吧?至少,跟自己有关的事情得弄清楚。
她鼓起勇气,正要开口,独眼青年忽然移开了视线,压迫着她呼吸的力量骤然减轻。
他盯住好心人,沉声问:“确定了?”
好心人点头道:“周围这股III度腐烂的‘恐惧’气味,她能闻到,我向她确认过了。”
“这样的话,确实没什么疑问……”
“怎样,需要带她回‘塔’吗?”
“带当然要带,不过解释起来是个麻烦……啧,我不擅长对付这些。”
“解释当然要解释。但,比起言语,还是让她亲眼看到更快吧?”好心人又说出了这句话,可这回,雷音在他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丝不祥的意味,她立刻挣开他的手,怒道:“不要自说自话!你们想把我带去哪里?”
好心人也不恼,只是静静转身面向她。
陈旧建筑的阴影投映在他漂亮的脸上,淡色眼珠被阴影描绘成了沉澈的暗蓝。他的嗓音如深处的水流般安恬。
“那么,我可能要稍微失礼了。但,我和阿湛决不会伤害你,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是要怎么放心啊?
这话雷音还没说出口,好心人便摊开双手,宛如诗歌的句子轻轻振动空气——
“颂唱吧——‘d小调赋格’。”
“叮铃。”
清音一振,他右耳下的坠子应声坠落,均匀、缓慢的下坠速度明显不遵循引力定律,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引到他双手之间。
“叮铃。”
清音再振,耳坠自动解体,化作一排水平悬浮的细银管子,在穿堂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
犹如挥动指挥棒,好心人蓦然张开双臂,双手之间光芒大放。
浓淡不一的蓝色光辉宛如由低渐高奏响的音阶,随着他张开的双臂渐次辉耀,银色细管在光芒中被拉扯成一长排半透明、蓝色调渐变的悬空琴键,呈弧形向两面扩展。
雷音看得呆住了。
——这是什么?
不需要非常渊博的知识也能判断出,她眼前上演的一幕绝对无法被纳入科学范畴……至少,无法被纳入普通人能够接触、操纵的科学。
——这样的……
她错愕、震动,还有几分惊艳。明知状况不对,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不能动。
——这样的景象……
非要说的话,倒更近似于……魔法。
琴键仍在光芒中扩展,好心人的右手却提起又落下,五指轻触琴键,不可思议的乐音流泻而出。那音色比钢琴更清脆,比木琴更柔美,快节奏的流丽乐段宛如夜莺啼鸣,月色笼罩森林的景象如在眼前,雷音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树叶、岩石、花朵与苔藓的气息……
不,不对。
不是错觉,她真的闻到了——从音乐印象中散入空气的月夜幽香。
落叶在月光下飞散。
遍布青苔的枯木后生出蕨类的嫩芽。
不知名的花朵暗吐幽香。
浸沐在森林的宁静吐息中,雷音明知时机不对,紧绷的心弦仍然一寸寸松弛,准备逃跑的身体也越来越放松,甚至连上下眼皮都开始打架,逐渐朦胧的意识约略捕捉到好心人的声音。
“……以雪松为基调,桦叶、橡树苔与晚香玉烘托出林中夜色,黑加仑和蓝罂粟打开睡梦的大门,最后步出森林,亲手将你引入梦乡的,却是——”
他的左手放上琴键,低音旋律了无痕迹地滑入右手渐弱的三连音,幽美、沉郁的气氛立刻统领了乐章。
呼应着这份变化,一种令人心醉的神秘香气飘进雷音的鼻腔。
“——月光下的曼陀罗。”
乐音渐渐滑远,雷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也做不出,就这样软绵绵栽倒,陷入了昏睡。
最后的念头掠过脑海。
——明明……和棠罹约好了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