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语伊碧》碧霄

3、第 二 章

　　夜晚的平楚城笼罩在一片灯海之中。虽然此时不是上元佳节，但平楚城的夜市却是热闹非凡。客栈、酒楼、小贩……都挂着灯笼，但灯火最亮的自然是飘香楼了。
　　飘香楼门前招揽生意的姑娘，打扮的花枝招展，老远就能闻到脂粉香味。那些女子挥舞着手绢，搜寻着过往的男子，摆出风情万种的姿势。
　　“小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一身男装打扮的桃杏怯怯地扯了扯身旁的人，俏脸显得不知所措。
　　傅伊碧换上一身文雅的儒衫，咋看之下像一个秀气的书生，她娇小的身体使身上的衣服显锝很宽大，她正气定神闲地摇着手中的扇子，对桃杏的说辞不以为异：“我今天就要到这儿玩，今晚，咱们兄弟俩就好好乐乐！”傅伊碧还煞有介事地学着别人的语气说道。
　　“可是，我怕……万一让人认出来怎么办？”桃杏就害怕回去被二夫人揪住不放，会到城主那儿找她们的麻烦。
　　“那就跑呗。”傅伊碧满不在乎的拉起桃杏的手往飘香楼走去。门口的姑娘见来者是两个相貌俊秀的年轻公子，立刻上前招呼：“哎哟，两位公子快请进去，我们这儿的姑娘可是最好的？”
　　“那你说，你们都能干什么呢？”傅伊碧伸手摸了摸凑上前来的女子的脸颊，露出一抹迷人的笑，让桃杏看傻了眼。她对迎面而来的女子可是无从招架，没想到傅伊碧竟然这么快进入状态了。
　　“自然是公子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了。”这样露骨的话从这些青楼女子口中说出，似乎是再平常不过了。傅伊碧和桃杏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地，两人被推桑着进入楼内，四五个装扮艳丽的女子围坐在她们桌边，着迷地看着她们。
　　“两位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奴家可真喜欢你们。”坐在傅伊碧身边的女子痴恋地说道。
　　她的话，让正在喝酒的桃杏吐了出来，溅湿了她身边女子的衣服。
　　“哎呀，这位公子是否身体不适啊？”
　　桃杏不住的咳嗽，傅伊碧连忙打圆场：“各位姑娘别介意，我这兄弟是第一次来这儿，你们好好伺候她，本公子自当重赏。”
　　“原来如此，奴家一定让公子玩得尽兴。”红衣美姬凑到桃杏面前，端起一杯酒：“公子，请喝嘛！您来这儿绝对错不了。”
　　“不用了。你们还是好好伺候我兄长吧。”桃杏的俏脸涨得通红，忙把美姬推开。
　　“好了，各位姑娘别在欺负我贤弟了。这样吧，既然各位姑娘都擅长歌舞，不妨为我二人表演一番？”傅伊碧像模像样地掏出两个金元宝在桌上，让几个舞妓红了眼。
　　“哇，是金子唉。”
　　“各位姑娘，如何啊？”
　　“公子稍后，奴家这就准备。”舞妓们拿了金元宝，退下准备器具。
　　傅伊碧悠然地扇着扇子，看着飘香楼的来客，她坐在二楼，可以将楼下的一切看的一清二楚。
　　“小姐，你还真像常来这儿的大爷。”桃杏赞道。
　　“这叫随机应变。你别担心，我仔细看过了，这里没有熟人。”傅伊碧肯定地说道，“我听说今天花魁要为宾客表演，不知是长什么样的。”
　　“所以小姐就来看看了。”桃杏端起茶喝了起来，不满道：“这儿的茶真不能和府里的比。”
　　“谁让这里是喝花酒的地方，怎么会有好茶呢？”傅伊碧转过头，无聊地看着楼里的事物。有的正左拥右抱着喝酒，有的正赏听歌舞，蓦的，她的目光触及到了对楼的那桌人，神色骤然变化。
　　那桌的座上宾是个白衣俊美的年轻男子，他的身边围绕着各色美貌女子，正悠闲地享受着她们的伺候，而那个人正是她的未婚夫——燕归来。
　　他竟然敢上妓院！
　　傅伊碧冷眼看着他倚红拥翠，悠闲听歌赏舞的模样，心里怒火上扬，“大坏蛋，风流鬼，你去死吧。”傅伊碧低声骂道，对燕归来的印象降得很低。
　　“小姐，你在看什么？”桃杏见小姐愣愣地盯着对楼，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忍不住赞道：“小姐，那个公子长得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傅伊碧觑了一眼桃杏迷恋的样子，只觉得燕归来更可恶了。不可否认，他是很俊朗，比五年前更加出色，身上已经多了份成熟的气息，却更惑人。
　　她不悦地对桃杏说道：“桃杏，这种人有什么好看的？别看了。我们听曲。”傅伊碧拉桃杏坐回位置上，舞妓已经准备好了乐器，为她们献上舞蹈。舞妓的舞艺很不错，可是傅伊碧心里却极不舒服，抬眼便能看到燕归来逍遥的模样。她上飘香楼的兴致全让他破坏了！
　　似乎意识到了有人在看自己，燕归来往傅伊碧看去，并颔首一笑。傅伊碧一愣，急忙别过头去，心里头只冒泡泡：他为什么要摆出这副迷死人不偿命的笑？
　　老鸨见时间已到，命舞妓尽数退下，便向众人宣布：“柔柔姑娘要为大家献上一曲，请各位贵客多多捧场。”
　　在场众人纷纷将目光聚焦到舞台，只见中央放着一案古琴，一个紫鼎檀香正袅袅地飘着轻烟。一个俏美的佳人缓步走上台来，坐下抚琴。她伸出纤纤玉指，轻拨琴弦，奏出一个个美妙的音符，场中众人被琴音吸引，啧啧赞道：“真是绝妙之音。”
　　“果然是花魁之选。”
　　“琴美，人也美。”
　　燕归来只是淡笑不语，他捕捉到傅伊碧不断扔过来的冷眼，充满好奇。他好象不认识那个清秀的公子，没跟他有什么过节，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西林低声问道：“庄主，这个花魁的琴艺是否不合你意？”
　　“她的琴弹的是不错，不过不及某人。”燕归来讪笑，如果没听过吟雪传人的琴音，他真不知道什么才是天籁之音。
　　“这位姑娘的琴艺如何能及得上灵月公主的呢？”西林随燕归开到过暮云山庄，有幸听到忻灵月为唐剑泉所奏的曲子，的确不是常人能赶上的。
　　“可惜，二哥那个小气鬼死都不肯让二嫂弹给别人听。”燕归来哀叹，唐剑泉怎么就这么好命，娶的妻子既会弹琴，又烧的一手好菜，羡煞旁人。
　　傅伊碧听完花魁的弹奏，甚觉不错，忍不住拍手称妙。花魁听到掌声，闻声望去只见一个俊秀的年轻公子，芳心不觉一阵荡漾，她附在鸨母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鸨母点点头走下台。花魁朝众人一揖，不理会台下的欢呼，径自走下台离开。
　　鸨母来到傅伊碧跟前，恭请道：“这位公子好福气，柔柔姑娘请你到她房中听曲。柔柔姑娘这一夜可只陪你一个人。”
　　这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极诱人的，老鸨以为傅伊碧会立刻答应，没想到傅伊碧竟然推搡道：“在下不才怎有如此荣幸？多谢柔柔姑娘一番美意了。在下尚有要事必须先行一步了。”她掏出一锭金子，拉起桃杏的手就走，不想竟撞到了一堵肉墙。
　　“哎哟。”她一搓额头，抬头便见到燕归来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你拦住我的路了。”她冷冷地说道。
　　“这位公子，花魁亲自邀请，如此良机你怎可错过？”燕归来调侃道。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眼眸，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猜不到她是谁。
　　“在座各位人才比比皆是，这位公子不正合花魁之意吗？花娘，这位公子的形貌绝对为上选，你不妨带他去见花魁。”傅伊碧“热心”地对鸨母说道，用眼神回敬燕归来：你既然这么喜欢这里，就让人好好陪你吧。
　　鸨母可被她的话懵住，怎么有人拒绝花魁的邀请，还要找人代替自己？不过，她没多做考虑，燕归来的俊朗不逊于这个人，花魁一定会满意。鸨母上前对燕归来说道：“那这位公子请跟我来。”
　　“不必了。”燕归来一拂袖，突然拉起傅伊碧的手飞快地闪出飘香楼，撂下众人发傻。西林摸不清状况，只好跟了出来，桃杏更是忙不迭地跑了出来。
　　傅伊碧被燕归来拉了出来，不满地叫道：“你放开我，你要拉我去哪儿？”燕归来冷下一张脸将她拉到街角，放开她的手喝道：“谁让你上这儿来胡闹的？一个女子上青楼成何体统？”
　　“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开。”傅伊碧没想到他竟然认出她是女的，只希望他没认出是她。
　　“不认识？我可是要和你拜堂成亲的人。”燕归来将她逼到墙上，身体挡住了她的去路。
　　傅伊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他竟然知道是她。
　　“你走开，我要回家了，我的事不要你管。”傅伊碧贝赤一咬，使劲地推开他，跑到大街上唤着桃杏的名字：“桃杏，桃杏。”
　　“小姐，我在这里呢。”桃杏向她挥手，傅伊碧向她跑去。燕归来看她狼狈落跑的模样，不觉宛尔。五年不见，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西林上前问道：“庄主，刚才是怎么回事？”那个年轻人他们应该没见过，为什么庄主要拉着他跑出来？
　　燕归来看着傅伊碧的身影消失在灯火中，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神秘一笑，这小妮子看来是要好好应付才行。

　　天可怜见，她真不想碰到他。
　　“真扫兴！”傅伊碧回到房中，直接躺在床上，懊恼地叹道。每次遇到那家伙，心情总会变的不好，她怎么会和这种人有婚约呢？傅伊碧烦躁地坐了起来，来到书案前执笔作画。
　　不要以为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作画，对于她而言，作画是一种发泄。不多时纸张上便出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燕归来。
　　“小姐，你在画什么呢？”桃杏已经换回女装，送来傅伊碧爱喝的茶让她降火，不料她竟然在作画。
　　她凑上前来观看，她家小姐画艺精湛，一定又完成了什么大作。
　　“哇，小姐你竟然把今晚遇见的公子画下来了，好像哦！”桃杏忍不住叫道，傅伊碧却问道：“桃杏，这个人长的好看吗？”
　　“好看。小姐，你为什么要画这位公子？”难不成小姐对他一见钟情。
　　可是小姐好象在生气啊！
　　傅伊碧沉下脸，在画像上泼上一团墨汁。一瞬间，燕归来俊朗的外貌便成了一团乌黑。
　　“小姐，你这是干什么？”桃杏不明白了，她既然把他画下来，为什么又要把画毁了？
　　“这个人太讨厌了。”傅伊碧放下笔，走到梳妆台前，放下一头如云的青丝，顿时，镜中便出现了一张含怒的俏脸。
　　“都是他害的我心情不好，混蛋。”傅伊碧低声骂道，桃杏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家小姐是在生公子的气。
　　“小姐，那位公子你认识吗？”不认识的话他拉着小姐离开青楼干什么。看来，她还不是太笨。
　　傅伊碧拿起梳子细细地梳理凌乱的发丝，心头的纷繁却理不清。
　　为什么每次碰到他，她的心情都超级差呢？
　　“小姐，你到底怎么了？”桃杏不能让小姐干生气，要是憋出病来怎么办？
　　“你真的想知道？”傅伊碧见桃杏点了点头，便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桃杏不敢相信地看着小姐：“不会吧？那是姑爷啊！”难怪小姐会生气了，原来是姑爷上勾栏院了。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肯嫁给他了。”
　　“可是，小姐，姑爷并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你就不必吃醋了。”桃杏好心的为姑爷解释，瞧姑爷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要有多可亲就有多可亲，要有多迷人就有多迷人，难怪有那么多姑娘喜欢他，也就不奇怪小姐这么生气了。
　　傅伊碧正喝着桃杏送来的香茗，听到她的话，心中一急，被茶水呛到了，她也顾不得形象，茶水喷了一地。
　　“小姐，你没事吧？”桃杏关切地问道，忍不住在心中犯嘀咕：我说了什么，小姐怎么这么激动？
　　“桃杏，呵，你……竟然……说我吃醋？呵。”傅伊碧哭笑不得的说道，心里顶佩服桃杏的想象力。
　　“没错。不然，小姐你为什么生姑爷的气？”桃杏自认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
　　傅伊碧俏脸陡红，心想：自己的反应是否太过激烈了，不然，这丫头怎么会以为自己在生气呢？但是，仔细一想，她真得有点不对劲，既然讨厌那个人，又为什么会因为他的花心而生气？她甩了甩披散的长发，不再去想那个让她烦心的身影。
　　“桃杏，先说清楚。我还没嫁给他，你就别姑爷长，姑爷短的乱叫。还有，别告诉爹我们见过他。”她可不想去送死，让他老爹知道她上勾栏，非把她提早嫁给那家伙。
　　“小姐放心，我不会说的。”桃杏为傅伊碧铺好床，说道：“小姐，时辰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是啊，今天真是倒霉。我好好睡一觉也好。”
　　傅伊碧脱下外衣，和被躺下。她心中暗暗祷告：
　　让那家伙见鬼去。

　　可惜，天不遂其愿，真正见鬼的人是她。
　　她快疯了。
　　那个坐在她对面，白衣潇洒的男子，不正是她避之惟恐不及的……未婚夫。她好想离开花厅，不用看到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但是，一看她爹的神情她就知道自己溜不掉了。
　　傅锦川含笑地看着相对而坐的男女，心中暗喜不已。看来，她的女儿不久便要嫁人了，想到此，他不免觉得伤感了：夫人，你在天上可一定要保佑女儿啊！
　　燕归来的扇子没有停止过扇动，傅伊碧丰富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暗叹自己竟然有这么一个未婚妻，尽想着躲他。
　　想他燕归来在京城时，有多少女子肯对自己投怀送抱，没想到，傅伊碧根本就不吃这一套，细思之下，他还是决定来傅府了，根据小白的说法，易青门很可能对傅伊碧下手，答应了大哥要做好这件事，他也必须要到傅府。
　　只是，有人对他的到来是欣喜不已，有人则是叫苦不迭。
　　“贤侄此番前来舍下，傅某若有照顾不周的，请见谅。”傅锦川含笑的问道，话语显得和蔼。
　　“劳烦世伯了。”
　　“知道烦你还来？”傅伊碧低头咕哝，她的声音很轻，然而，燕归来却听的一清二楚。敢情这丫头还没看懂这时候的状况，傅锦川那态度岂止是乐意，简直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他的折扇一合，心中有另有打算。她不是想躲吗？好，他就偏不如她的意。
　　燕归来换上一副很为难的表情，“恳求”道：“世伯，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世伯能否答应？”
　　“贤侄但说无妨。”
　　“我深受皇恩想为圣上办些事。不知世伯可否让傅小姐陪我游览平楚城，能够让我向皇上详细地禀明城中景况？”
　　“当然可以。碧儿，你就陪贤侄走一趟吧。”傅锦川笑着看着他们，他正希望他们趁此机会好好相处呢。
　　“什么？我陪你？爹啊……”傅伊碧一直低垂的头听到他们的话，反射性地盯着燕归来，暗骂道：这个混蛋又想干什么？
　　“傅小姐，有劳了。”燕归来的笑容不变，眼神中却多了抹得逞的喜悦。
　　“哼。”傅伊碧轻嗤，当着傅锦川的面又不好发作，换上一副和善的表情：“燕公子，您请吧。我一定好好招待你。”她把重音落在“好好招待”上，眼中含怒的光芒分明在说：“你给我小心一点。”
　　燕归来，淡淡一笑便不放在心上，比画了一个手势：“傅小姐，请。”
　　傅伊碧别过头对父亲说道：“爹爹，你要的画我已经画好了。桃杏把画拿来吧。”
　　“是。”桃杏将一卷画交给傅锦川，燕归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真没想到她还会作画。不过，真正的讶异是在傅锦川摊开画卷的时候。那画中的远山如黛，草木奇石经她勾勒，无处不显露出生机。能够将画作的如此栩栩如生已经很不容易，而她竟然还能将草木原本的生机表现出来，她的画艺已然可算是出神入化了。
　　“果然是好画。”燕归来忍不住赞叹出声，然而，傅伊碧并没因为他的赞美而喜形于色，反倒皱了皱眉。
　　傅锦川捋须轻笑道：“碧儿，你的画艺又进步了。”
　　“爹，我明白自己还得努力。我一定会完成娘没有完成的东西。”傅伊碧的神情很坚定，让她柔弱的身躯显得刚强。燕归来这才发觉自己对她的了解是否太过肤浅了，她的倔强与她令人怜惜的外貌形成很大的反差。她除去那一身男装，一身绿衫恰巧的配在她身上，衬托她的美好。他没有忘记自己见到她时的激动，那种从未出现在任何女子身上的感觉。却在她傅伊碧的身上体会到了，但是，此刻，他不想去深究自己的反常，而是担忧地看着傅伊碧，不为别的，只为他不经意瞥见的那抹忧伤。
　　那是抹会牵动他伤感的哀伤，他不愿在她身上见到的。
　　然而，他还来不及开口，傅伊碧已经先行来到大门，回头冲他喊道：“燕归来，你到底要不要走？”
　　她竟然不客气地喊他的名字，听她喊他的名字，他并没有生气，这才是真性情的傅伊碧。
　　他走在他她身后，那袭嫩绿的身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眼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