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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夏卷 花开荼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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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止。”慕容景拎着南夏上好的青竹酒倚着书窗懒洋洋道。
“如若有事相求,那你还是滚出去的好。”陆行止瞥了一眼,继续看书道。
“行止兄何出此言,我哪里敢再求你,不过是为了上次的事聊表谢意而已。”慕容景也不知从哪弄来两个杯子,倒了两盏清酒递与陆行止道。
“景小王爷不如说说为何邀我同诸葛公子比试。”陆行止淡淡道。
“说来话长。”慕容景试图笑着搪塞过去,却拗不过陆行止那双洞悉人心的清澈眼眸。
“你去东泠游学后,我同诸葛便很少去听六幺了,一日春深坊的小厮来报,说绿阴被城南的公子哥豪取强夺了去。我同阿姐听了,当下甩了鞭子策马飞奔而去。虽说救出了绿阴,却还是晚了。我同阿姐劝她莫要想不开,若她愿意我可以娶她。不想这事儿被我爹知道了,罚我和阿姐闭门思过半个多月。期间,我和阿姐担心绿阴那边再生事端,便偷偷知会诸葛让他帮忙照看。然而绿阴是何等刚烈女子,第七日夜,举身赴清池,一声不吭便去了。诸葛说绿阴一心求死,他起初拦了,想通后遂不再拦。我气愤不已,何为遂不再拦,那可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啊。半月后,阿姐独自一人又去了城南,甩了好些鞭子,打得那位公子哥叫苦连天。于是我爹又打了她好些鞭子,能下床的那日,阿姐说她想通了,诸葛是对的。我却瞧不出对在哪里。”慕容景的一双清亮眸子暗了暗,饮了两盏继续道:“绿阴去后,春深坊又补了人,也唤绿阴,但此绿阴非彼绿阴,六幺唱的勉强入耳,霓裳舞的也还能看,也算有一番风情,却只堪入眼,遑论惊艳。此后我与诸葛虽未形同陌路,却也不复当年。骑马射箭、诗词歌赋,纵然我不如他,如今却可仰仗你杀减他的锐气一二不是。我慕容景诚然是记仇了些,但灭他人威风长自家志气的事儿何乐不为。行止兄皓月清辉定不计较这些。”
“你说不计较,便不计较罢。”陆行止嘴角微扬,抬袖饮尽一盏。
“知我者行止兄也。”慕容景望着他笑,笑容明亮,无比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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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府,慕容朝躺在花开似锦的海棠树下,看向远处芍药花开繁盛,蜂围蝶舞。
方才练剑湿了衣襟,慕容朝换了一身浅紫藤绫罗广袖裙,簪紫英流苏钗,配以银色花钿。
“这般赏心悦目的好时节怎可浪费,百无聊赖最为相称,流云,取酒来。”慕容朝慵懒地翻了个身道,青丝散开在风中微扬,衣角经风吹来,如蝴蝶般翩然若飞。
“小姐,诸葛公子来了。”慕容朝听得流云如是说,睁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长身玉立的诸葛无妄,一时忘了起身。
“慕容郡主别来无恙。”诸葛无妄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笑吟吟道。
“诸葛公子是来找阿弟的罢。可是阿弟提了酒访友去了,不过估摸着也该快回来了,诸葛公子不妨坐下等一等。”慕容朝起身伸了伸懒腰道,命人取了壶桃花酒道。
“上回诸葛公子同陆公子比试,我同阿弟打赌陆公子铩羽而归,赔了二百份桃花酪。心痛了好几日,自然不是为了点儿碎银子,只是气不过。”桃花的香气浅浅淡淡,慕容朝添了两盏,继续道:“替诸葛公子气不过。”
“郡主何出此言?”诸葛无妄诧异道。
“自然是以为阿弟该同公子你而不是陆公子亲近些。”慕容朝喝了一盏酒道。
“承蒙郡主厚爱,无妄敬郡主一杯。”诸葛无妄抬袖举盏,望向她,有礼道。
“公子客气了。”慕容朝也回了一礼,浅笑道:“公子可还记得绿阴。”
“自然。”诸葛无妄放下酒盏,望向那一片芍药道。
“当年绿阴一事,我起初也觉得可惜,可挨了阿爹的鞭子,在床上躺了几日后,却躺明白了。绿阴刚烈,宁折不屈,不是你,也会是旁人,总归是拦不住。你能拦她七日,实属难得。于她来说,苟活于世生不如死,还不如往生,能求一解脱。最可恨不过那城南渣滓,可我虽为郡主却也不能奈他何,遑论绿阴。阿娘病逝后,阿弟常去春深坊,绿阴解语,阿弟自然看重了些,许多事告以绿阴,却不同我说。阿弟视绿阴如知己,却不必是绿阴之知己。是以,阿弟不明白,又或不愿明白,才同诸葛公子有了隔阂。诸葛公子想必知晓其中缘由,才不曾同阿弟置气。为此,我也敬诸葛公子一杯。”说罢,慕容朝举盏一饮而尽。诸葛无妄亦如是。
“郡主素日舞剑弄枪、喊打喊杀、没个正形,如今正经起来却让无妄刮目相看、无所适从。”诸葛无妄放下酒盏看向她道。
“舞剑弄枪如何不正经,本郡主一介女流尚且如此,世间男子怎可不如。”慕容朝扬眉道。
“郡主所言极是。”诸葛无妄眼角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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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香殿,掌事宫女在清点礼单,苏慕池盯着流水般来了去的宫女和贺礼,眼花缭乱。
各宫熏香机缘巧合地聚在了一起,熏得苏慕池直打喷嚏,苏慕池喜淡香,李承观身上的香便很好闻,苏慕池窝在他怀里时便觉得很舒心。
“这个搬到小仓库去,这个挪到那边去,慢点,让她们先过去,哎,小心,这个不能放这儿。”披香殿的人手不够,但勉强还能应付,苏慕池便让掌事宫女先凑合着用。
殿内人多、闷热,苏慕池打着团扇出了殿门,沿着长廊施施然行至清风亭。
海棠花灿若云霞,花枝低垂,摇摇欲坠。风吹个不止,花枝晃个不停,苏慕池便在温暖和煦的春日里犯了困。
李承观在同大臣讨论东泠国易储换相之事,朝堂上八卦的文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李承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得闲也听进去几句,一来可以调理心情;二来比苏慕池看的那些话本子有趣;三来下朝说与苏慕池听,她定然欢喜。
李承观这样想着不由得多听了几句,手上的奏折也批得快了些。
“近日大事是东泠女君要嫁与柳相,闹得沸沸扬扬、四国皆知。便是圣上登基大典时到场的东泠丞相。柳相其人惊才绝艳、卓尔不凡,唯于婚嫁之事上迂腐得紧,只说曾有一妻,伉俪情深,虽亡故多年,却不愿再娶。”
“东泠女君不说步步紧逼,却也固执得紧,不纳妃、不立后,只说百年后要同这位柳相葬在一起。女君其人风华绝代,才貌无双,除却天生贵胄,与那柳相十分有十分的合衬。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本来不娶不嫁相安无事,长此以往也不打紧。可这厢柳相递了折子辞官归隐,那厢女君便封锁了城门不许放人。女君尚有一弟,继位时朝局不稳,女君送他外出游学至今未归,那时举国上下都说游学是假、暗杀是真,女君狠毒,逼死皇叔,戕害兄长,如今连亲弟都不放过。然而,却听说近几年便要迎新君回国即位了。”
李承观去披香殿时,苏慕池正在品尝百果茶,是宫内御厨研制的新品。
远远望去,苏慕池一身玉色,清丽淡雅,大约是出了薄汗,只见她慵懒地摇了几下团扇。
李承观悄然向她走去,偏她取了枝芍药转身看到了他:“做什么,想吓我啊?”说罢,拿着团扇虚打他,眉眼生动,娇娆妩媚。
“小生岂敢,不过是该用膳了,来接娘子回家罢了。”李承观承了团扇,牵过她的手悠悠道。
苏慕池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李承观打横抱起她:“娘子顽劣,小生还是带回家圈养着好。”
“李承观你当我是猪吗?”苏慕池用团扇扑了他一下道。
“嗯。我本无此意。但你这样想,倒也。”李承观微微点头,故作一本正经地思索道。
“李承观。”苏慕池话刚落下,便听见赵卿仪请责道:“臣妾失察,未能及时派些人手前来相助妹妹,还望皇上责罚。”
“放我下来。”苏慕池比着口型,小声道。然而李承观忍着笑意却不表态。
见赵卿仪大有长跪不起之势,苏慕池只好清了清嗓子换作一副老成稳重的样子道:“披香殿的人手不说多,却也足够了,贵妃何过之有。”
赵卿仪显然在等李承观表态,李承观对此不以为意,淡漠道:“贵妃是不把朕的皇后放在眼里?”
苏慕池带着疑惑看他,而他抛了个眼神示意她别闹:“还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赵卿仪仍是不起身,只垂着眼眸道:“臣妾不敢。”
苏慕池心想这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赵卿仪哪里是自责,不过是赌一时之气。
李承观不曾留宿其他妃嫔的寝宫,不曾做到雨露均沾,已然引起后宫妃嫔的不满,不过是碍于帝后情深的场面话不敢发作,可她赵卿仪是谁,她可是当朝右丞的嫡女,扶风城第一才女。李承观眼中到底有无她这个贵妃,这才是她今日来此的目的罢。
说到底也是可怜人,但苏慕池没办法可怜她,爱与不爱,她苏慕池也计较得很。
李承观抱着苏慕池离开了,苏慕池长吁一口气,歪头靠在了李承观肩上,抱紧了他。
李承观垂眸瞥了她一眼,眉眼含笑道:“怎么了。”
“没什么。”苏慕池仰脸亲了他一口,顺带面如桃花、正儿八经地摸了一把他的脸。
“朕会护着你的。”李承观握住她的手,拿到唇边落下一吻。
李承观的吻很轻,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映出一小片阴影。
苏慕池最是受不了这样的李承观,酥酥麻麻,温温柔柔,安安静静,认认真真,一往情深。
“李承观,你真好看。”苏慕池望着他道,目光痴痴,一如当年。
“可比世间万物好看?”李承观弯了抹笑,循序善诱道。
“嗯,比世间万物还好看。”没错,苏慕池最喜他一脸骄傲。这不,说的都是他爱听的。
李承观的确将苏慕池护得极好,护得不动声色,护得小心翼翼;护得六宫皆知,护得妃嫔怨毒。
她们终于知道苏慕池于李承观是有多么不同,苏慕池没有错,可李承观从一开始就错了,当然,是对她们而言。
仲夏的一日,苏慕池见了红,这是她第二次见红。尽管披香殿已经不熏香了,只用了时下的瓜果花卉替代。尽管苏慕池已经很小心了,不乱吃不妄动,却还是没能保住。
这是她和李承观第二个未成形的孩子,始于仲夏,终于仲夏,只短暂地在她体内停留了一下。
李承观拥着她,吻着她,抹去她的泪花,一如既往情深非常地说:“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们一定会有孩子的。”
她知道李承观已经尽力了,她也尽力了。这样的事情,她早先不是没想过。
其实无论她和李承观如何谨慎,该来的终归会来的,逃也逃不掉。
后宫一度混乱,众说纷纭,有人说看见了鬼鬼祟祟的宫女埋东西,却不过是想趁着月色酿壶好酒罢了;有人说撞见了郑嫔行色匆匆,却不过是夜里怕黑走路快些罢了;有人说碰到了静妃同宫女窃窃私语、神色慌张,却不过是来了月事羞涩难言罢了。诸如此类,还有很多,千头万绪,错综复杂,总之,宫女妃嫔个个可疑、个个无辜。
苏慕池诚然是个伤春悲秋、多愁善感之人,却也不是经常如此,更谈不上喜欢。
后来,苏慕池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地恢复如初了,得益于御医的精心调养,宫女的悉心照料,和李承观的朝夕相伴。
但苏慕池深知李承观对她的真心才是一切的根源,可惜的是,她做不到拱手让人,李承观也做不到。
一日李承观计上心头,要苏慕池配合他演一出戏。苏慕池平日没少看话本子,演起戏来真假难辨;李承观耳濡目染、又是帝王,演戏于他更是信手拈来。
李承观痛心疾首道:“皇后百般刁难、如此冷淡,是在怪朕让你失去孩子吗?”
苏慕池声情并茂地失声痛哭道:“那是我们的孩子,皇上当真如此薄情?”
李承观冷笑道:“朕薄情?皇后不如扪心自问深情几许?皇后到底变了,是朕错看你了。”
苏慕池斩断了青发递与他,悔不当初道:“是臣妾错付了真心呐,臣妾一心一意爱的只有皇上,而皇上的爱却海纳百川、博大得很呐。到底是臣妾一厢情愿罢了,过去种种亦不过大梦一场,如今梦醒,臣妾惟愿断发绝情,同皇上死生不复相见。”
李承观上前一步,盛怒道:“好一个断发绝情,好一个死生不复相见,朕今日便如你所愿。”
“走啊。”苏慕池用口型比划道。
“朕舍不得。”李承观回了记眼风道。
“来日方长,若你此时依我,日后我都依你。”苏慕池急道。
李承观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拂袖离去。
翌日,后宫一片哗然,有人冷眼旁观,有人落井下石,有人不敢置信,有人得偿所愿。
因李承观下了令不许人探望,披香殿除了苏慕池和两个洒扫宫女,便无他人,所以甚是冷寂。
第一日,苏皇后不思茶饭,就着笔墨纸砚写了许多伤情离恨的句子。
第二日,海棠花下,苏皇后失魂落魄,泪眼朦胧,伤怀了一上午。
第三日,秋千架下,苏皇后形容憔悴,焚了那些个多情无情的恼人句子。
第四日,苏皇后葬了芍药,埋了手帕,据说便是当年同皇上定情的那方手帕。
第五日,苏皇后不理云鬓,不施粉黛,一身素衣、清冷绝尘,关了殿门。
第六日,孤灯长明,形骨销立的苏皇后念起了道经佛卷,眼底无波,悲喜不见。
而皇上那边,到底是不再去披香殿了,也不愿听人提起苏皇后,经此一事,性情大变。
眼看夏日就要过了,荷花就要溢满塘了,苏皇后就要淡出六宫的视线了。
一日披香殿的两个洒扫宫女神色慌张地去了长秋殿,齐齐跪道:“皇上,苏皇后、皇后娘娘她不见了。奴婢找遍了披香殿,也问了殿外的侍卫,自昨夜起都不曾见过皇后娘娘。”
“什么叫不见了,给朕找,翻遍六宫也要给朕找到。”盛怒之下,李承观拍案而起,震得茶盏打翻在地,众人忧惧、不敢妄动。
仲夏过了三天三夜,六宫又找了三天三夜,苏皇后仍无踪影,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就不信了,念了几天佛经古卷,还能飞升成仙不成。继续找,找不到皇后六宫皆要问责。”幸得苏慕池劝,李承观走前都会多喝两盏清茶,否则声音早已嘶哑,遑论今日发怒之言。
六宫乱作一团,苏慕池却难得落个清闲,前前些日演戏演得形容惨淡、肝肠寸断,前些日与李承观夜半密道相见,天色微明时还要端坐在披香殿。
前两日宿在李承观的偏殿,可安安稳稳地睡到日上三竿。之后,因当初那句话李承观惦记至今,且日日装得可怜,苏慕池便心疼了些,偿还至今,夜夜不得好眠。
想起前几日,李承观抱着她,抚着她的一绺青丝,望见她眼底的一片青色,心生垂怜道:“爱妃吻朕一下,朕便放过你了。”估计是苏慕池让他念话本子里风流皇帝和祸国妖妃的故事念多了,这不,全记着了,全用上了。
“当真。”苏慕池一面后悔同他讲那么多话本子,一面庆幸未同他讲更多话本子。
“君无戏言。”李承观勾起她的下巴,眼角含笑道。
苏慕池便半信半疑地啄了他一下,果不其然,下一秒,李承观扣紧她的十指,一个翻身将她压倒在侧,笑意深深,作势便要吻下去。
“李承观,你方才说过,君无戏言。”苏慕池眸中一片清明,侧过脸道。
“你也知是方才。”李承观吻得浅浅深深,落得密密麻麻,将她一下下吻得明明白白。合着这是按照俊朗纯情的腹黑大人和小女子不才那册话本子来啊,完了,着了道了。
又过了些时日,残害皇家子嗣之事终于有了眉目。
殿前跪着的,还是那个鬼鬼祟祟趁着月色封坛酿酒的宫女,酒是好酒,酒坛上的封泥却有藏红花、麝香等物,说是修剪花木时从小池塘边挖的,便是宁妃殿外的那处小池塘。
跪着的,还有那个疾步如飞的郑嫔,夜里怕黑是真,行色匆匆却是见到了常嫔同齐嫔磨镜之好,怕无从查证、污了圣听,又怕惨遭报复、死于非命,是以不敢声张。
还有那位同宫女窃窃私语的静妃,来了月事羞涩难言是假,与太医有染是真。
是夜,皓月清辉之下,宁妃自绝于梁上。
所思在远道,岂为天子活。宁妃绝笔。
大约是一年前罢,宁妃还是一个娇娆可爱的怀春少女。也是在那一年,太子选妃,宁妃所慕之人欲娶新妇。许是心灰意冷,宁妃便带着一身清冷月光进了宫。
也是这一年,其所慕之人因染恶疾于春时去了。冬月的一天,宁妃方知他从未娶妻。
他终究不曾负她,最多欺了她一年而已。一年而已,不过一世。
许是觉得皇后惜她性情,必知她不屑于此。许是觉得皇上纵不信她,也会信皇后。许是觉得她的家人会因祸得福也未可知。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嫌鸳鸯不羡仙。
诚觉人世已尽,她便去了。
殿外,赵卿仪仪态万千,翩翩而来:“这便是皇上的妃嫔,或心有他属,或不堪入目,皇上可看见了。一心爱慕皇上之人只有臣妾。皇上对余容郡主一片痴心,可她还不是犹豫着入宫?犹豫着做皇后?犹豫着离开?为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便同皇上死生不复相见。如此痴心错付,皇上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皇上可还记得那年翻墙入院?皇上不记得罢。臣妾却从那日起,便盼着及笄、盼着重逢,直到臣妾带着欢喜入了宫。可皇上从未仔细地看过臣妾一眼,皇上一心只有苏慕池,眼中除了她便再无旁人,可她有什么好,她不值得。”赵卿仪替他感到不值道。
“值不值得朕说了算。”李承观冷冷道。
“臣妾以为待皇上好,皇上便会看见。夏热呈冰盘,岁寒添银炭。午膳、香囊、冬衣、春衫,皇上总是视而不见。臣妾如此,其他妃嫔亦如此。臣妾也知道皇上不值得,可皇上终归是皇上。臣妾爱不得,却也恨不得。臣妾得不到,却也放不下。臣妾只剩了满地的绝望和不甘心呐。”赵卿仪哭诉道。
“皇上可知,苏慕池再也不会有孕。皇上不信罢,也很好奇罢。是啊,果真如臣妾所说么?那又为何呢?臣妾也不知道,许是六宫不允罢。要怪就怪皇上自己,谁让皇上对她一往情深,让她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她能成为众矢之的都是托了皇上的福。都道苏慕池何其无辜,可皇上的嫔妃又何其无辜,臣妾又何其无辜。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有错,可您是皇上啊,您从一开始就错了。”赵卿仪跪道。
“苏慕池是自欺欺人,皇上不是,皇上是自以为是。臣妾以为,苏慕池不该幡然醒悟,不该看破红尘,不该半途而废,她应与皇上一同老去、由爱生恨、两相厌弃。老死不相往来到底太容易了些、也太轻了些。臣妾的话说完了,先行告退。”赵卿仪身形笔直,起身走出了大殿。
十三四岁,她不该遇见那位少年郎,不该动了心、生了情、惊艳了一生。
都怪那春日明媚,春风多情,春花妩媚,春水动人,她才春心萌动、错付终身。
经此一事,李承观深沉了些,更像是一位国君了。比如,杀了一些人,却也没杀很多人。
值得一提的是,李承观成了本朝以来、乃至南夏开国以来,第一任遣散后宫的国君。
南夏国君、皇后伉俪情深之事传遍四国,一时为天下之表,男婚女嫁纷纷效仿。
披香殿,苏慕池见李承观眉间隐约流露疲惫之色,便邀他躺下。
也许是过于疲劳,李承观揽着苏慕池,很快便睡了过去。
苏慕池仰头抚上他消瘦的面庞,那微皱的眉宇,那轮廓更加分明的下颌,心疼极了。
李承观缓缓睁眼,笑容温柔,他和她还有许多个春夏秋冬,许多个清晨薄暮,没有子嗣又怎样,他要的是同她一生一世,说起来,四皇叔的长子也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