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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夏卷 皇后 话本子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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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观醒来,只觉肩颈一痛,掀被而起,昨夜的记忆纷至沓来、历历在目。
“都安,郡主何处?”李承观问,天家贵胄,不怒自威。
“郡主昨夜便出宫了,走前还不忘给圣人掖被子呢。”都安接过洗漱的金杯,谨慎地答。
“呵,派人去找,一切等朕下了朝再说。”李承观不怒反笑,张开双臂吩咐道。
“诺。”都安在其腰间系上盘龙玉带,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两个时辰后,李承观坐在长秋殿批奏折,赵卿仪带了食盒过来。
“殿下心情烦闷,吩咐了奴才不许人打扰,太子妃还是改日再来吧。”都安躬身道。
“殿下可是用过膳了?”赵卿仪仪态端庄,面无愠色。
“殿下早些时候用过了。”都安答。
“那便好。”赵卿仪朝大殿看了一眼,便带着女侍离开了。
殿内,李承观披着折子,听着出宫的小福子回禀有关苏慕池的消息。
“回禀圣上,余容郡主去了慕容将军府上。慕容将军在府中设宴,请了西岐使臣。”小福子作揖道。
“朕知道了,下去吧。”李承观抬头皱了皱眉。
“诺。”小福子退出殿门,都安走了进来。
“圣上,方才太子妃带着食盒来了,殿下说不许人打扰,奴才便劝太子妃回去了。”都安交代道。
“做的好,以后都这样做。对了,都安,封后的文书朕拟好了。明日上朝时你来宣读。”李承观起身道。
“诺。”都安接过文书,一颗心沉甸甸的。
将军府上,慕容景特意带狐御支逛王府,与苏慕池、慕容昭在拐角处不期而遇。
“景小王爷,借一步说话,上上个月我从贵府借了些书你还记得吧。”苏慕池煞有其事道。
“记得记得。狐御公子,失礼。”慕容景随苏慕池往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今日应邀而来,我本想全部归还来着,却发现遗失了两本。我记得贵府的书房管事向来会将借阅书籍记录在册,不如你同我一道前去看看吧。”苏慕池微微蹙眉道。
“余容郡主,这边请。”慕容景附和道。两人愈走愈远,谈话声逐渐消失了。
“狐御公子。”慕容昭特意穿了花朝节那日的榴色叠花裙,簪了芙蓉流苏冠,行走时佩环叮当,发带飞扬。
“请问姑娘如何称呼。”狐御支彬彬有礼道。
“慕容昭,你唤我阿昭便好,前些日我们见过的。”慕容昭有些期待道。
“姑娘怕是记错了,在下并未见过姑娘。”狐御支微微颔首道。
“那昨日宫宴散后,昌平门外,你我可是见过的?”慕容昭觉得有些失落,却又心有不甘。
“在下昨日的确在宫门外见过姑娘。”狐御支淡淡道,似在回想,有些漫不经心。
“公子打算何时回西岐,南夏气候宜人,公子不妨多留些时日。”慕容昭如是说。
“姑娘的一番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行程早有定夺,在下不便更改。”狐御支回答道。
二人在府中四处逛了逛,有小桥流水,有暗柳藏鸦,有繁花满园。
花香袭人,环佩叮当,角亭风铃泠泠作响,慕容昭明白,她不过是一厢情愿。
那日花朝节上,他眼底无她。是她会错了意。惊鸿一瞥,错不开眼,平生第一次起相思、惹青丝、生愁怨、结痴念。早知如此,忘却便是,忘却便是。
翌日,长秋殿,都安宣读文书,朝堂一片哗然。
“可是南夏商贾苏卞之女。”
“正是,早年,太上皇微服私访江南时,不幸遇袭,被苏卞所救,得知苏氏一族虽富甲一方,多年来每遇灾害,却不忘散财济世,助人无数,圣心大悦,因苏卞不慕钱财,便封了苏卞独女为余容郡主。”
“如此看来,也无不妥。”
“历来皇后之位看重品行不虚,可身世家族又岂能全然不顾。”
“此言差矣,苏氏一族在江南一带受人敬重,世家清白,也曾是名门望族。”
“立后立德不假,太子妃何过之有?”
“苏女何辜?”
“圣上英明。”
“还请圣上三思。”
李承观微微抬眼:“众爱卿平身,朕心已决,散朝。”
偏殿内,李承观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都安见状也笑了起来。
沁春殿,赵卿仪备了食盒准备去长秋殿,却见殿外宫女跪了一地。
“发生了何事?都起来说话。”赵卿仪走上前道。然无人起身,无人应话。
“罢了,都退下吧。”看来是有大事发生,赵卿仪有些心神不宁。
“诺。”宫女依次散去。
长秋殿外,赵卿仪见了都安,都安躬身道:“圣上在偏殿等您。”
赵卿仪心生欢喜,想伸手理一下云鬓,却又觉得过于刻意,便挥袖作罢。
“臣妾为圣人布了清粥小菜,圣人可要尝尝?”赵卿仪迈进偏殿,见李承观还在批阅奏折。
“朕用过膳了。朕今日找你过来,是有要事告知于你。”李承观放下奏折,神色严肃道。
“圣人且讲。”赵卿仪心想大约是封后的事宜,白皙的面容因紧张而露出淡淡的绯色。
“朕欲封尔为贵妃,尔意下如何。”李承观云淡风轻道,话音中甚至带有几分轻松。
“圣上定夺便是,臣妾谢过圣上。”赵卿仪起身拜谢,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上映照出她的心灰意冷。金口玉言,这便是他的答案,和黄金玉石一样毫无温暖可言。
她就不该奢望,什么得偿所愿,她的愿望从未实现过。后位,苏慕池不要的东西,他都不肯给。
“圣人可要臣妾为皇后准备些什么?”赵卿仪不甘心地问道。
“不必,朕自会安排。”李承观披着奏章,头也不抬道。
好一个自会安排。除了对苏慕池这般上心,哪里还有第二个人。
是她疏忽大意了,错估了圣心,苏慕池可以不要,但他非给呢?嗬,总归落不到她赵卿仪头上。好一个不想进宫,却偏生被封了皇后。苏慕池的命她羡慕不来。但不到最后,谁又知道真正的结局呢?
不想入宫的苏慕池终究还是登上了后位,而身为太子妃的她却成了贵妃,沦为世人眼中的笑柄,可笑至极,讽刺至极。
她能想象,大婚当天,他与她如何芙蓉帐暖,而陪伴她的只有冷月无边。
她恨,她怎么不恨。苏慕池唾手可得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不要也要。
而她,一心所求却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碰即碎。
她嫉妒苏慕池什么都有,却又什么都不在乎,苏慕池想要什么,李承观一句话就是了。
而她,最好想都别想。
赵卿仪忽地笑了。如若一厢情愿是自欺欺人,那她诅咒两情相悦才是世上最大的骗局。
她倒要看着他们如何携手白头,她要看着他们日渐苍老、两看生厌、死生不见。
十三岁那年,春风拂面,李承观一身月白长衫误打误撞、越墙入院。
那日,她穿了轻薄美丽的春衫在池边戏水分花,白皙纤细的脚踝一览无余。
少年背对着她,立于树荫下,她既错愕又羞涩,只得以扇掩面、手忙脚乱地躲到花丛后面。
那是她初次见到李承观,那般由眼入心的悸动真是要命,一生也许就那么一次,销魂蚀骨。
后来她见过许多世家公子,却都远不如与李承观初见那般铭心刻骨。
邂逅李承观,她遇上了惊天动地的爱情,那是一场热烈又寂静的花事,是她的情窦初开,是她此生之幸。
赵卿仪默默地离开了,带走了被他放置一边、不曾下箸的食盒,她知道他大概从未打开看过一眼。然而,饶是这般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她也不甘退出。凭什么,明明是她同李承观最先遇见的。
暮春时节,苏慕池进了宫,狐御支回了西岐,慕容昭郁郁寡欢。
“阿姐,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就是一个如意郎君么,扶风城遍地都是,有时间在此伤春悲秋,不如抛个香包随你砸到几个是几个。”慕容景穿过长廊,信步而来。
“慕容景,你不懂。”她知道慕容景是想宽慰她,可她也是真伤心。
“安国公家的郑公子约了我去马场,要不要一起去。”慕容景斜倚着栏杆道。
“不去。”慕容昭荡着秋千拒绝道。
“郑公子还约了诸葛公子、陆公子比骑射,我看胜负难分精彩得很。也罢,你不去,那我只好独自前往去了。”慕容景自顾自地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陆行止回来了?那我同你一起去。”慕容昭跳下秋千追上前去。
“陆公子俊朗也是真俊朗,文雅也是真文雅,若比诗词歌赋自然难不倒他,但拉弓射箭执鞭仗马的粗犷豪放之事,还是诸葛公子的赢面大些。”马车上,慕容昭如是说。
“愚人之见。我赌二十份雪花酥,陆公子一定行,且拭目以待罢。”慕容景懒洋洋道。
“你才蠢,你你你,哼,我赌二百份桃花酪,诸葛必胜,不胜也得撑死你。”慕容昭道。
三个时辰后,慕容昭输了慕容景二百份桃花酪,神情恹恹地回了府。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日可是输的心服口服?”慕容景挖了勺桃花酪嘚瑟道。
“哼。愿赌服输,二百份桃花酪,记得吃完。”慕容昭冷哼一声,慕容景挑眉道:“这有何难?你可没说几时吃完,多少人吃。来人,把桃花酪分下去,分完为止。”
“好你个慕容景,在这儿等我是罢。”慕容昭叉腰道,作势去打却扑了个空。
“这赢来的桃花酪就是可口。”慕容景灵活地避开慕容朝的毒打,悠哉地吃着桃花酪,阴阳怪气道。
“长本事了还,慕容景,还我桃花酪。”慕容昭追着他,不依不饶道。
“愿赌服输,阿姐,这可是你说的。再说,阿爷就要回来了,如若闹到阿爷面前,你我可是谁也逃不掉。”慕容景飞身上了屋檐,居高临下道。
“还用你说?哼。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慕容昭甩了甩衣袖,理了理云鬓,双臂交叉相抱道。
“是啊,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阿姐何故上不来呢?”慕容景笑容灿烂道。他就是有这等气人的本事。
。。。。。。。。。
南夏皇宫,华灯初上。披香殿内,烛火明亮。
一刻前,李承观将苏慕池揽入了怀中,言笑晏晏,如今他似乎睡了过去。
“李承观。”苏慕池轻唤道,抬眸看他,欲言又止。
那日,劈晕李承观后,苏慕池连夜出宫,这说来可是杀头的大罪,若要追究,必将累及全族,她便是想逃,那也无处可逃。
可她为何要逃呢?怕一入宫门深似海、人成各、今非昨;怕世事难料、身不由己、被命运裹挟。然而,士族也好,平民也好,女子的命运向来如此,不是么?
她不是没想过与他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只是没料到他生在帝王家。或许冥冥之中注定如此,也是造化弄人,偏偏是她,偏偏是他。
两年前她若不去灵安寺查香火钱被盗一事,兴许就不会遇见李承观,不会指着他的方向大喊:“好你个小贼,给我站住。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佛门净地行偷盗之事。”
李承观一脸诧异,她跑上前,在他后背落下重重一掌,急道:“追啊。”
在众人合力围堵下,官兵及时赶到,盗贼乖乖就范,香火钱被盗一事就此了结。
“公子,方才多有得罪。”她走向李承观,持扇作揖,端的是仪态翩翩、熠熠生辉。
“公子不拘小节,略施小计便让贼人自露马脚,在下佩服。”竟有耳洞,原是位女公子,李承观看了都安一眼,咳了咳道,示意勿要拆穿。
“误打误撞,侥幸而已。就此别过。”苏慕池拱手作别,摇扇离开,恣意风流。
“想什么呢?”李承观醒来,环着苏慕池的腰肢,倚着她的肩,笑意温柔道。
“想你为何俊朗至斯,可知美色误人。”苏慕池感叹道。
“你且信我一回,阿若,顾衍他,绝不负你。”李承观粲然一笑,与她十指相扣,信誓旦旦道。
“那便姑且信你一回?”苏慕池沉默稍许,垂眸把玩着他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故作调侃道。
“惟愿卿卿与我,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恩爱如初。”李承观无何奈何地笑着在她眉间落下一吻。
姑且,便是有所保留。她一半沉沦,一半清醒,于是清醒着目睹自己沉沦。
放不下?那梦醒之前,便不妨大醉一场。总不能什么都想要?谁让她欢喜他。
做圣人的日子无聊得很,纵然疲惫,却不妨碍李承观满心欢喜。
摆驾披香殿,都安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苏慕池怜他辛苦,偶尔洗手做羹汤,亲自送去长秋殿,人却不进去。
“皇后何不来?难得她这般上心。”李承观喝了一口百合银耳莲子羹,甜而不腻,满意地喟叹道。
“娘娘说还有话本子要看,就不打扰圣上批奏折了。”对比一旁原封不动的赵贵妃送来的食盒,都安垂首,心道,这心上人做什么都是好的,旁的人做什么都白搭。
“什么话本子,竟有朕好看?”李承观不解地笑道,难得轻松。
都安看在眼里,自是晓得皇后娘娘是圣人放在心尖的人呐,情之一字,真是玄妙。
“话本子哪有朕好看。”入夜,待肤如凝脂面若桃花的美人出浴后,李承观放下书卷,将其拥入怀中,隔着薄纱摩挲着她细软的腰肢道。
“那倒没有。”苏慕池思索道,盈盈一笑,神色慵懒,伸手抚平他的眉头,继而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滑。
“话本子是个好物什,阿若尽可再寻些来。”金丝绣暗花的红帐内,李承观放下金钩,帘幕低垂。
这话本子讲的是昏庸君主和祸国妖妃,他方才翻看过了,眼下苏慕池那千娇百媚却不自知的眼风便像极了这话本子里的妙人。
过了些天便是百花节,苏慕池按惯例筹备了百花宴,宫中妃嫔都很欢喜。此外,还举办了秋千百草会,优胜的宫女可落个赏赐,或授香囊、或赐金叶子,实在令人欢喜。
总之,后宫在苏慕池的张罗下热闹非凡。若说有谁看不顺眼,也只能是太后了。
太后向来端庄持重,看不惯也是自然,只是太上皇乐于见得,便也不曾加以阻拦。
仲夏时节,苏慕池有了身孕。李承观欣喜不已,日常批折子都显得精神倍增。
近几日苏慕池喜吃葡萄,李承观便抱着喂她,苏慕池欢喜,便会吻他的脸颊。
倚着李承观花下眠时,苏慕池总爱把玩他的手指,往往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花瓣落满裙裾。
毕竟是正宫,宠冠六宫旁人也只得夸赞。苏慕池待后宫女子极好,妃嫔虽说嫉妒,也会争风吃醋,却也没到下毒的地步。宫女也说皇后纯良,是难得的好皇后,帝后情深令人羡慕。
夏阳灼灼,长宁殿内,太后同李承观说:“皇后既已有孕,不宜过于操劳,安心养胎最为重要。后宫琐事繁多,不若让贵妃代为掌管。贵妃端庄贤淑,行止有度,不会行差踏错。”
李承观觉得太后思虑周全,想了想便依了,苏慕池觉得太后都这般说了,便落个清闲罢。
于是次日,赵卿仪代苏慕池掌管后印,后宫之众莫不咸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