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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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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不经意间总流逝得飞快。不过三年,回头一看,往事都蒙上了一层灰;而时间的钟摆却还在缓慢地摆动。
时光被激起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
里昂的三月,由此展开……
郊区的公园,完全从城里的玫瑰香味中解脱。空气清新自在。
白纸上一棵梧桐树破土而出。沧桑的树干,新生的叶子。这棵树,似乎从不受别的影响,只安静地长叶,安静地落叶,再长叶,再落叶,只安静地拥有自己的四季,从不声张,安静得仿佛忘记了时间。
里昂没有樱花。络樱唯一能寄托的感情,也只有都放在这棵梧桐上了。
她浅浅地勾起嘴角,专心画画,也安静得仿佛忘记了时间。
公园人少,大都是喜爱安静而常来的人,看到这个经常来画画的美丽灵气的东方女孩,都会会心一笑。
很爱画画的女孩呢!美术院的学生吧?
而络樱则从不知道。
干燥凉冷的空气被热乎乎的湿气温暖了。
络樱抬起头,笑着接过了樱花奶茶。
在没有樱花的国度,有樱花奶茶也够了。
陆清明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着她的画。
“这么好心来看我?”络樱打趣,俏皮地眨眨眼。
陆清明一戳她的额头:“拜托,我天天都来看你好吗!”但他并不像往常一样笑。
“有什么事吗?”她试探。他平常很少会来这里找她,他说,不想打扰她画画。今天却来了。而且,他有事要跟她说时,大都是不笑的,就这个模样。
他正欲开口,却被她迅速打断了:“如果是培训的话,不用说了。”他足足劝了她不下十次!这次居然还追到她画画的地方来了!
“可是真的很难得。”他苦口婆心,无奈地看着她,“你没有理由不去啊。”他也是铁了心,拐也好,骗也好,都要带她去。
“学习。”她面无表情。
“你上周已经通过了硕士考核。”他严肃地说。
“我妈……”她皱眉。
“加文工作之余,天天都来看她,米阿姨也把她照料的很好。她也比之前安静、清醒了很多。”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我和公司签了合同。”络樱低下头不看他,握着笔的手却怎么也画不出来。
他闭上眼摇摇头:“公司会派你回国对吧?可那是两个月之后的事。而培训只有一个星期,三天后开始。”
她不出声,浓密的睫毛静静地垂着,头发散下几缕遮住眼睛。他伸手为她挽起头发,柔声说:“你的眼睛真的不是问题。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由于某种原因,你不打算画色彩,专攻素描……”
她的睫毛动了动。
他又接着说,尽管这些话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这次培训活动,是恒清画廊的李老板主办的,隐退了的希拉老师主教。你可以先去试试看,虽然是封闭式,但只有一周,不喜欢再回来啊!……”
“好,我去。”她的声音轻轻地低沉地响起。
无论是色彩或是素描,她终归是喜欢画画的吧?她何尝又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呢?可是,画画,也不见得能抚平她的伤痕;画坛上,也不见得会安宁。
他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她一动不动,紫色的瞳孔深沉得仿佛触不到底,平静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似是从古到今就一直如此的淡静。
*** ***
培训的地点是在里昂远郊的小镇上。漫山的法国梧桐,到了秋天,一定美得惊人。
林间隐隐约约地显出一栋城堡,是法国18世纪路易十六时期的城堡。虽然岁月的淘蚀已使它尽显沧桑衰老,但仍不难看出,它当年的奢华优雅。
住宿地点就在这一栋城堡里,单人单间。
络樱收拾好行李,来到院子里集合。
满院子的女孩,中国女孩,用熟悉的汉语互相打趣,吵吵闹闹。
这次培训活动专门面向的是中国的年轻女画家。从各地甄选出100位杰出的人才,集中培训,再择优选其五,作为下一期的培训对象。所以,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重要的机会。
忽然,人群安静了下来。
络樱顺着其他人的视线,往城堡大门的方向看去。
一位妇人从里面走出。高高挽起的发髻,白里透红的皮肤,浅蓝的眼睛,细柔的腰肢,高贵而迷人!
“各位美丽的女孩,”希拉用流利的汉语说着,“很高兴跟大家见面。”希拉是俄罗斯人,能说这样一口标准风韵的汉语恐怕并不容易。
“今天,能聚集在这里的,都是中国的优秀的女画家,年轻有为。这100人……哦,不对……”希拉把目光投向络樱,友善地看着她,可络樱却觉得是讽刺,“……还有清明推荐的,这第101位小姐,络樱。”
众人热情骤然高涨!陆清明的名字,恐怕没有哪位懂艺术的人不知道!
22岁出道,如今不过三年,已是名满天下!其作品风格多变,格调不一,主题各异,但大都优雅含蓄,为众多美术学生所模仿。更有一点,是女孩们关注的地方——他的绯闻恐怕不亚于当红明星!各界女生纷纷倒追他,他和其画室经纪人沙怡有暧昧,但事实究竟如何,却无人知晓,他本人也未曾在公众场合宣布声明过。
络樱的后背倏地僵住,嗖嗖发凉,脸上却绽开了礼貌的笑容,朝向看她的女生和希拉微微颔首。
“既然是清明推荐的,那实力应该不错。我拭目以待。”希拉也朝她笑笑。
她心里却已狠狠地踩了陆清明几千几万脚!为什么他不曾跟她说过,她是第101个?!
女生们或不怀好意,或毒如蛇蝎,或居心叵测,或轻蔑鄙视的目光毒针细箭一样射向她!
远处的树下,一个短发女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轻笑不已……
*** ***
说是封闭式培训,其实跟一般的集训差不多。她们要做的,就是跟着希拉和她的经纪人兼丈夫罗宾四处游玩,然后傍晚时交上两幅画作,一起点评。
刚开始,希拉对络樱可谓针锋相对。毕竟是靠关系进入的。她想。但这种情况只持续到第一次交画……
希拉愣愣地看着画上的海景。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素描也可以这样画,也可以画出这样的神韵!
她开始把络樱真正当成她的学生看待,一如对别人一样热情。
众多女生也由于希拉态度的改变,和络樱画作的优秀,而由一开始的对她的孤立,到现在的渐渐热情。但也仍有不少人,或妒忌,或轻蔑。
而络樱,只暗地里笑笑。
什么都无所谓吧!她没有办法让所有的人都对她刮目相看,她没有办法让所有的人都喜欢她。有那么几个人不讨厌她已经算很好了。她能做的,只是尽自己的努力,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说什么都由他们去吧!
所以,络樱把每天都当成了是享受!每天都能去画画,每天都能去玩啊!
这次是集市。
“各位,今天就在这里。惯例,下午四点回到这里集中交画。不过今天有规定,要画人物……”希拉高昂的嗓音划破集市的喧哗。“……好!解散!”
女孩们三三两两地离去。
络樱也照前几天一样,独自离开,却被人一拍肩膀:“嘿,一起走好吗?”
络樱回过头,看着那高高瘦瘦的短发女生,扬起唇角:“好啊!我是络樱。”
“我是艾妮。”
……
天空很纯净,当阳光并不刺目,只是有点清冷的高傲。
世界就这么奇怪,莫名地,就多了个能结伴前行的人。
络樱还是一贯作风。她把画架支在了小巷里,勾勒着不远处喷泉边坐着的情侣。
艾妮也支起画架,笑眯眯地看着络樱。
络樱一心沉浸在满心欢喜里。阳光投到她的身上,黑色的发丝反射着阳光,温润和美,紫色的大眼睛闪烁着欢欣的光芒。
……
一眨眼,就到了交画的时候。
“嗯,署名‘落霙’的……络樱,画得不错。”希拉赞赏道,“你的素描可以说有很高的境界了。你可以试试色彩。我没见过你的色彩哦!”
络樱眨眨眼,笑笑。
“还有这幅,‘小妮’……是艾妮的吗?”希拉把那画放在了画架上,向大家展示。
画上,少女专注的神情透过画传给每一个人。唇角的浅浅的笑,幸福得仿佛拥有了全世界。黑色的卷发披肩,紫色的眼睛闪亮。
“是我的。”艾妮看向惊讶的络樱,“我画的是络樱哦!她真的是天生的模特儿呢!不做明星太可惜了。”
艾妮的眼笑得弯成了月牙。
*** ***
大西洋彼岸。
渥太华。
月光清冷地透过落地窗,投到了地上。大片大片清冷的月光让原本就孤寂的屋里,愈发冷清。
暗紫雕花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依然亮着。旁边,放着一幅炫目的色彩画。
夏管家敲门进来:“少爷,表小姐来信了。是个包裹。”
画上的少女专注地画画,浅然简单的幸福在画上蔓延开来。画的右下角署名,“小妮”。
落地窗前,站着个淡漠的身影,月光把他的剪影勾勒得愈加冷漠。眼底涌动着大片大片生成浓烈的绿。
三年前。他打算忘记她的。可是失败了……
三年前。她却像知道一切似的。他见到了清醒的、冰冷的络琳……
……
三年后。他试着忘记她了。还是失败了……
三年后。她却像知道一切似的。他收到了那封清醒的、冰冷的信……
他不容许!
所有的丑态被她尽收眼底!她是高高在上的王,而他,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随意玩弄的一个奴隶,一只木偶!
他,会让她后悔的……
月光很宁静,但这宁静的背后,也许是另一种疯狂的暴怒,燃尽一切……
*** ***
里昂。
集训的最后一天。暮色笼着这个小镇。院子里停了几辆黑色的宝马。
晚餐时还和大家谈笑风生的希拉不知道哪里去了。罗宾站在大门前,对院子里集中的女孩们朗声说道:“今天晚上,我们有个最后的考核……”
女孩们纷纷安静下来,屏气听着。
络樱倒是无所谓地吐吐舌头。
“……我们将要去个地方。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见到的美丽画下来。”
女孩们开始纷纷小声议论。
夜风拂过,夜色渐浓。夕阳把那栋别墅一层一层交给了黑夜。
“在去之前,我先为大家介绍几个人。这是这次培训活动的主办方,恒清画廊的李恒清先生。”
李老板身着金色细竖纹的西服,从门里走出,朝大家微笑颔首。虽说是到了中年,但他仍不失英气。
罗宾接着说:“然后,是这次培训活动的最大赞助方——凌氏集团……”
络樱蓦地怔住了。
“……董事长,凌辰。”
“凌辰”
络樱脸上的笑僵住了,隐没在夜色中,看不清楚表情,纤长白皙的手紧紧地拽着包包,指骨发白。
凌辰一袭西装,亚麻色的发清爽地扬在空中。
艾妮笑着挽着他的胳膊。他的另一边,一个直发的女生微笑着,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络樱直挺挺地看着他。
她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笑容滑稽地僵在脸上!
凌辰淡淡地扫过她,似乎并不认识她,也好像没有看到她。
夜色浓浓地倒泄开来。
寂静在夜色中开花。
考核的地点,竟然是一个废弃的工厂。
女孩们皱着眉走了进去。不皱眉的,大都在偷偷看着凌辰,那个如天神般冷峻的人。
络樱定定地站在工厂的门前,望着里面出神。
乔纱织用手拨弄了一下头发,瞥了她一眼,跟着凌辰进去了。
络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过是一个废弃的工厂,怕什么?!
她走了进去,步伐坚定,心却一团乱麻。
里面的灯光昏暗,灰尘漫天飞扬。
络樱脑里的不堪回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浮现在眼前,游走在耳边。她躲到了寂静的角落,深深地闭上眼,竟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喘气!
不过是画画,哪有什么?
络樱不断地暗示自己。最终,安静下来,睁开了眼。她忽然看到了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宁静的笑容荡漾开来。她选了个角落,支起画架作画。
远处,希拉微笑着看着她……
不愧是她看好的女孩!……
月光纯白地投进窗里,洒在络樱的侧脸上。另一边的脸,则被织上了一层阴影。……
——电——光——火——石!……
整个世界暗了下来……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工厂里的灯熄了!……那盏唯一的昏暗的灯……
尖锐的惊叫声刺痛了络樱的耳膜。
月光温润,她却在颤抖!手里的铅笔“啪”地断了,在纸上留下了个丑陋的划痕。
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一句句恶心的话语,瞬间在她脑里如放电影般反复上演!明明暗暗的身影,明明暗暗的面孔,都像反复倒带一样在眼里晃动,挥之不去!
络樱惊悚着,瑟缩着,双目无神地瞪着窗外!
“不过是停电,会那么害怕吗?”淡漠的声音透出了锋利的危险的气息。
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地颤抖着。
“像你这种无情的人,不应该有害怕的东西吧?”他的唇勾起了一抹嘲弄,仿佛地狱的魔王。
她的指尖冰冷,双脚冰冷,浑身冰冷!
……
一个白色的身影挡在了她和他之间。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护住了她,把她搂进一个兰花气息的怀抱里。
“我希望你能尊重她。”平日温柔的声音此时竟是如此的严厉!
凌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月光温和地洒下。
陆清明看着怀里依然脸色苍白的络樱,皱起了眉头。
真应该多了解一下才对!这次他好像又来迟了……她……还是忘不了那次的事吗?那么深的创伤……怎么可能忘得了?……
络樱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扯出一抹笑:“清明,我没事。”还没等他说话,她就挣脱了他,转过头去继续画画。
橡皮在纸上摩擦,橡皮屑落到了地下。那个铅笔断掉的丑陋的痕迹,已经被抹去了,但那深深的凹痕,却留下了。
要抹去,就得花一生的时间。或者,花一生的时间,都还不够……
络樱镇定了下来,握笔作画。她没有问陆清明为什么会来,没有问为什么会停电,也没有问凌辰为什么会出现。一切都那么显而易见,可一切又都好像是未揭开的谜。
陆清明凝神看着她。良久,他俯下身,轻轻地搂住了她。
她的笔停在了纸上,那么突兀。
他凑到了她的耳边:“丫头。”
“呃?”她错愕地抬起头看他。
月光缓缓流淌,把他们笼住,像是披上了一层薄纱。
“做我女朋友好吗?……”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兰花的气息扑在了她的脸上。那句话,温柔如常,却奇异地带了一丝不安,一丝局促,一丝疼惜和一丝蛊惑。
“……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的心暖烘烘的,心底深处的那根弦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拨动。她已经没听到这样的话多久了呢?……好好照顾……
“好。”她甜甜地笑开,如同月下芙蓉,清纯出尘。
他却怔住了,心被一股暖流充满。幸福来得太快,他一下子难以承受!……
她笑着,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拉下他,吻上了他的唇。
她轻轻地吸吮着她的唇,呼吸着兰花气息的空气,温柔而甜美。他亦轻轻地吸吮着她的唇,呼吸着樱花气息的空气,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他对她的感情,她早就知道。直至那次意外,她猛然发现,她已经在这种幸福受宠的境地里沉溺了。这份细腻的感情,充斥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无微不至。像空气,无色无味,却无法割舍!
如果有一天,没有了他,她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找不到答案,他却告诉了她。
“我的心永远在你这里。”
灯光昏暗,尘土飞扬。
是的,是灯光。灯不知何时已经亮了。但所有人都不动声色,悄悄地用画笔记录下他们幸福的一幕。
凌辰的脸冷若冰霜,眼里闪过一抹古怪的光芒。
络樱抬起头,脸颊染上一抹红晕。
女孩们都以他们为题材作画!也不知是谁,嗔怒地说了一句:“继续啊,干嘛停下来?我还没画完呢!”
众人哄笑!
“事实如此啊!我们的偶像清明都被你抢走了,你还不让我画画啊!“
络樱和陆清明相视一笑。
“大家听我说!“艾妮款款走到众人面前,”后天我想办个party,就在我家。大家不会不来吧?“
“当然来!“女孩们热情高涨。
艾妮看向络樱两人:“你们呢?”
“我后天没空。”陆清明浅笑。
“络樱——”艾妮紧紧地盯着她!“别告诉我你不来?!”
络樱干笑两声:“当然来……怎么会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