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王妃》王若彤

8、第八回：青狐 她自言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轻尘才在身体的剧痛中醒了过来，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挣扎着起身疯狂拍打着厚重的宫门，她不相信，不相信这么快这个王宫就已经抛弃了她。她在这座恢弘的宫墙内生活了一年多，转眼间，已被人绝望地抛到了身后，没有一丝怜悯。她不信，不肯认输，妄图抓住命运最后一根稻草，只求别留下她一个人。
　　可是在拍打了无数次大门后，沉重的宫门依旧不为所动，始终对她露出一副冷酷的面孔。终于她累了，望着门上斑驳的血印，她失去力气跌坐在地上。
　　想着这一年里在宫里的种种：太子殿下宠爱时看她的眼神、下令废她名位时冷峻的脸色、静王妃初时对自己的嘘寒问暖和严刑拷打她时的狰狞面目、册封大典时朝臣复杂的目光、宫女冰冷的神色……过往种种像走马灯般的浮现在她眼前，现在，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哭了，哭得伤心欲绝，肝肠寸断，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当太子宣布废她名位时，当她被官吏狠狠鞭打时，她也没有哭的如此伤心，可是，现在她哭了，脆弱的一颗心，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重量了。
　　虽然内心绝望，可她还是盼望着太子能从这扇门里走出来，像从前那样温柔的，体贴的，牵起她的手，把她接进去。
　　她痴痴的等，从早上一直等到傍晚，面前的大门却始终都没有打开过。
　　等她的心终于平静下来，神志终于清醒过来，她才意识到，也许这一切对她来说不过是南柯一梦，现在梦醒了，她也该离开了。
　　在日落的那一刻，她重重地起身，拖着虚弱的身体离开了这里。
　　天已经黑了，轻尘浑身脏兮兮，头重脚轻地走在国都的大街小巷里，时不时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她也毫不在意。昨天她还是高贵的太子妃，今日就是被千人踩万人骂的□□，呵？这有什么，这就是她的命。
　　夜里总该找个落脚的地方睡觉，轻尘却仿佛忘记人还要睡觉这一事实，她带着一身伤整整走了一天，她不知道疲惫，身体却也总有个极限，夜晚到来之时，她终于因为体力不支昏倒在了路旁。
　　路边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也没人愿意停下来看她一眼，只当她是个乞丐，这世上最不缺可怜的人，谁有功夫管她呢？
　　第二日太阳出来了，轻尘不得已从浑身痛楚中觉醒过来，有时候她真想就这么睡过去，可是身上的每一处伤口无不在提醒着她还活着，只要活着，便要继续承受这痛苦。
　　肚子这个时候也已经饿了，她不知有多久没有吃东西，胃里的食物早就消化掉了，此刻，她只想忽略这一切。
　　白天街道上人来人往，大家都用嫌恶的眼光打量着她，经过她的人还唯恐碰到她，远远地绕过去，仿佛她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没有心思审视自己现在的样子，也不敢去审视。她不想看到这样的眼光，只想一个人躲到深山里去，没一个人看见才好。
　　她心里想着，脚下就这样做了。离国都不远就有一座大山，名叫大荒山。她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去，走几步不得不停下来歇一歇，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仿佛身体一切都不存在，只是靠灵魂在行走的一副躯壳罢了。
　　在第二次天黑下来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她终是走到山脚下了，睁眼望去荒凉寂静的大山，在夜幕的衬托下，像一幕巨大的影子，矗立在她眼前。
　　她想，终于在这里能静一静了，她埋头朝山里走去，朦胧的月色下微弱的身影渐渐没入大山的深处。
　　深入群山的怀抱，轻尘才觉得安全了，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了。她找了块石头靠着坐下，刚坐下坚硬的石块就重重磕到了她的背部，轻尘倒吸了一口冷气，旧伤发作闷声咳出了一口鲜血。
　　她却丝毫不关心这些，重新靠在上面，默默想着：也许，死在这里也不错，起码不会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打扰。在她进宫不到一年的时候，宫外传来消息，她的父亲旧疾发作去世了，现在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她死了，也不会再有人关心。
　　她真的累了，极度疲劳，需要休息，她静静地靠在石头上，安心地睡了过去。
　　迷蒙中她觉得有人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有冰凉的触感在皮肤上划过，她想自己肯定是梦晕了。
　　她没想到她第二天还能醒来，一度以为要死在梦里面了，恍惚睁开眼，刺眼的光线射进眼眸让习惯了黑暗的她有些不适应，她紧闭了一下眼睛，第一反应是：她还活着。
　　她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让我活着？”
　　“你就这么想死？”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轻尘呆滞了一下，以为自己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转头看去，一个姜黄衣衫的女孩儿坐在旁边，枯黄的脸色，眉间有一点红，一双慧黠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轻尘看着她问道：“你是谁？”
　　“叫我青儿。”对方干脆地回答道。
　　她对身边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感到有些不习惯，身子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双手不自觉地抱着自己的胳膊。
　　唤作青儿的女孩，看着她轻笑道：“你受伤了。”
　　她皱了皱眉，她不想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于是什么也没说。
　　青儿看着她笑了，“你受人陷害？”
　　轻尘心中一动，眼中带着警戒和疑惑，从宫中出来以后，她已经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谁也帮不了她，她知道。
　　青儿兀自一笑：“我猜对了？”
　　她不想与任何人交流，作势起身要走。
　　青儿拦着她说道：“你被人陷害，所以不愿相信任何人？”
　　轻尘再次盯着她，这个陌生的女孩仿佛有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的心思什么都瞒不过。
　　青儿似乎又一次猜到她心中所想，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不用担心，我跟他们不一样。”
　　轻尘这次看着她，裂开干涸的嘴唇说道：“为什么？”
　　青儿定定地看着她说：“因为，我不是人，世人会欺人，骗人，但我不会。”
　　轻尘望着她，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震惊。
　　青儿扬起弯弯的嘴角，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是一只青狐，今年一千三百岁，就生活在这座大山里，要不是我昨晚发现了你，你可能活不到今天早上。说起来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可是你还连一句感谢都没说过呢。”
　　轻尘望着她，似乎正在消化她这一番话，末了她的眼睛里终于清晰了起来，她动手拢了拢耳旁凌乱的发丝，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青狐静静地看着她孤单却又倔强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