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百象》巽之屿

6、冥冥（下）

　　“七月半，鬼门开。乾坤转，人间乱。阴鬼道，可通天。夕阳落，仇怨破。满月照，亲朋招……”
　　鬼差阻拦的话头被一阵定魂铃音冲散。诵词声拖沓幽咽，长街拐角晃来一条瘦长黑影，手里吊着一串蕨草样的物什，正不住甩动。
　　“生簿校，死簿应。公堂过，魂灯引……你作甚？”
　　“哎，老大人，哎……”
　　黑影眯着两缝眼睛，一摇二晃地绕过挡路的鬼差，要往第四重门去。鬼差忙使钩子挂住他胳膊：“老大人且慢。这位神官大人想去净地一观，烦您带路。您瞧咱同僚有班没班的都出来了，那叫啥，哦，对点帮扶，这儿乱不起来。那定魂铃不摇也罢。”
　　黑影站住脚，转过身来。一张脸干净无须，并非老者样貌，资历虽比旁边的鬼差老，可宦气却不多。风神只见两道眼皮勾出的黑漆漆弯缝侧了过来，一时间不知他目光落在何处。
　　眯缝眼道：“净地？佛坛那个？”
　　鬼差挂着尴尬笑容：“是咱们地府前两年刚改了名字的那个。您记不得了？”
　　“哦，净恶地嘛。”
　　“正是正是。”
　　“神官要去净恶地？少见。”
　　风神在旁适时道：“您怎么称呼？”
　　眯缝眼道：“巡灯使，无名，编次壬癸。”
　　风神抚膺压下酒意，点头道：“若方便带路，还请劳烦。”
　　壬癸应声，也不走鬼灯了，漂游而起，卷起冥雾从浩荡鬼队头顶掠过，引着风神去第八重鬼门。
　　第八重鬼门与前几座相比显得格外狰狞，巍峨耸立，气势森然。上嵌血红巨匾，题着铁青大字“瞽门”。
　　风神想到无悔门其后的门匾，问道：“从‘无悔’开始，便要新魂渐失五感，是为了震慑？”
　　壬癸摇头道：“人丧五感即为鬼，公堂听判须留心。”
　　“你身为鬼差，却能看能言，究竟算不算鬼呢？”
　　“自然不人不鬼。”
　　“不人不鬼？我也不人不鬼，我们莫非一样？”
　　“谁说不是呢？不过各司其职，因此有所分别罢了。”
　　风神恍然，又说：“过了默门，若有错判的冤案，鬼魂如何伸冤？”
　　“都做鬼了，还管什么人世冤案？阎殿只判极善极恶。极善者多半是神君下凡，打完招呼送回九重天。极恶者拖去施刑，其余一概引入元鼎炼化。清气归天，浊气归地。”
　　“元鼎？”
　　“便是那个。”
　　壬癸指指前方。
　　不知何时他们已走到净恶地前。面前魂灯烘烘，万鬼顺流，死寂无声，昏冥中一切都汇进这片漏斗似的大洼谷里。谷底中心有座圆口大鼎，貌似四足双耳，定睛详察反而看不真切。汇进谷的鬼魂从鼎足间穿过，流到鼎底开口，簌忽一下吸进去。火不在鼎外，而在鼎内四壁环绕，透出呼呼风声。鼎上有盖，不断有细碎的白光从镂空处飘出，在净恶地黑雾浓浓的顶部消失不见。大概是如壬癸所说，升到人间与九重天去了。
　　风神与壬癸飞在鼎谷边上，有涡流状风吹来。风神闭眼片刻，对壬癸道：“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回炉重造。”
　　壬癸说：“万物化归，即元鼎之威力。恐怕连阎院长都不知它何时在此。或许是有了元鼎，才建成地府。”
　　“元鼎可化一切？化过神君没有？”
　　“先前那鬼差不愿带你来，而代代巡灯使间又流传谨持着‘绝不下净恶地’的劝诫，足可证明，即使不人不鬼，它也能化。”说罢掏出袖里的定魂铃又抖了数下，晃晃悠悠的魂灯稳定许多，上面挤挤挨挨的鬼魂更加有序。
　　风神道：“恐怕从没有九重天神君到过这里吧？不如我今日试试！”
　　壬癸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风神纵身一跃，扑向元鼎。狂风扑面，冥雾翻卷，定魂铃哗啦啦作响。鼎身震动，一片晦暗中鼎盖似乎猛然揭起，白光骤盛。整个净恶地的鬼魂都淹没在上涨的清光里。光芒化气，越漫越高，以至于溢出了谷口，站在边缘的壬癸再怎么眯眼也看不见下面的任何东西。
　　阎王殿里，翻涌的白气搅进黑灰色冥雾，正升堂审鬼的阎王和众鬼差纳闷地瞧着头顶冥雾越来越淡。
　　判官：“阎院长，没听说咱们办公堂内部今天装修啊。”
　　阎王：“是啊，我也没说这时候动工。两位无常同志，麻烦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黑白无常闻言立马奔出去。过不久扯着壬癸回来，把他推到阎王跟前道：“院长，这巡灯使说有个神仙跳了元鼎。”
　　阎王大惊失色：“神仙跳了元鼎？？哪个神仙？为什么跳了？”
　　壬癸闭着被风神闪到的眼睛说：“是九重天来的神君，他想试试元鼎是否真能化归一切。”
　　阎王指着殿外，手臂僵直手指发抖，脸色青处更青，黑处更黑。
　　“判官，快去找玉皇……啊不，找玉总长！就说九重天的神官跑到地府来，跳元鼎自化了！”
　　判官正要腾身破雾直升九天，忽然一道辉光闪过。云仙拦在他面前，脸上难得黑沉。
　　“且慢！小仙行云，已得见此事于境泉，还请阎院长暂缓上报。”
　　“哦？难道这位神君有补救之法？！”
　　云仙点头，对坐立不安的阎王稍作安慰：“进入元鼎者乃司风神君。其身源于清气，形貌无定。即使化归，想必还能再聚。待我一试。”
　　地府法院浩浩荡荡一行人裹着云仙，站到了白光氤氲的净恶地鼎谷边。
　　阎王犹豫道：“行云神君，你莫要贸然下去。”
　　“小仙明白。”云仙掌中聚起神力，念动神语，连唤六遍风神的神号“司风”，却只有一阵悠悠的闲风漫卷过来，将将拂开了白气。
　　云仙见状皱眉，目光投向净恶地穹顶。
　　“此处可是与人间相连？”
　　阎王和判官一齐道是。
　　云仙纵身而上，闪到人间，不待看清四周就听一重天上的流云阵阵疾呼：
　　行云神君！有一股怪风狂卷人间，一重天如今已被搅得无法通行，我们唤不来风神，也快要止不住那风了！
　　云仙意识到那正是“化归”的风神，于是再次施法召唤。清气袭来，白光从地下、半空凝聚，显出风的行迹，却始终无法化出风神躯体。云仙正在心焦，忽然一旁冒出个黑影，嘟嘟囔囔地说：“看来先天神君也不懂得自己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喽？”
　　云仙侧头一看，黑影两道眯缝眼格外特别。正是壬癸。
　　“这位鬼差，难道你了解关窍？”云仙一边束着那股东钻西窜的风，一边问道。
　　壬癸道：“天地生万物，有灵智者，其实一也。”
　　云仙目光一亮，随即又沉吟道：“聚气易，聚意却难。先天神其意与身同在，一旦化归，便与天地同混沌。我曾听闻凡人有‘招魂’一说，不知是否可行……你的定魂铃借我一用。”
　　壬癸带着神秘笑容将定魂铃递过去。
　　云仙注视那阵白风，摇动定魂铃，缓缓道：
　　“聚意化形，神君鹤琏，速速来归。”
　　叮啷啷的定魂铃声中，白风迅速收拢，结成人形。光芒消散，显出风神的形貌。壬癸接住云仙塞回来的定魂铃，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挪远两步。
　　鹤琏茫然睁眼，一下瞧见近处的人影，下意识心虚地干笑两声：“啊哈哈，行云，方才是你叫我神名？”
　　云仙理了理袍袖，恢复淡定神色，背过身道：“给神仙招魂，恐怕这是九重天上下第一回。咱们都要有麻烦了。”
　　风神记不清发生了什么，问道：“那元鼎把我化了？你招我回来的？我就说它奈何不得神君，哈哈哈哈。”
　　云仙沉默一会，回头笑道：“司风神君，往后要自尽可别挑这么个法子。阎王险些被你吓得请辞。”
　　鹤琏瞪眼：“自尽？我没想自尽。”
　　云仙摇了摇头，一挥袖到地府找阎王去了。
　　鹤琏一头雾水，正要跟上，余光瞥见旁边的壬癸，于是问他道：“我正要问，方才究竟怎么了？”
　　壬癸拎着定魂铃，闲闲道：“司风神君，你这实践精神，可歌可叹呐。”然后将方才情景历历告知。
　　风神表情沮丧：“让阎王知道了？幸亏行云拦得早，没有报上天庭。否则神仙大会非得借机吵个三百年不可。”
　　壬癸笑道：“不是小官幸灾乐祸，当时阎院长前去净恶地时随行者不少，殿里的鬼差也都听见这事了。况且人间还刮这么一阵大风，恐怕怎么也捂不住。”
　　鹤琏顿足，拍着脑袋：“完了完了。哎你可以上神仙大会为我作证啊！我跳元鼎不是为了自尽——嗯？鬼呢？”
　　刚才还在他旁边站着的壬癸已经踪影全无。估计是不想上神仙大会多费口舌，故溜回地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