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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正传之释怀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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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直病着,时好时坏。年节,过的也没气氛。
初五,我被父亲,叫进了宫——甘露殿里,很安静,父亲睡着了;我在一旁,静静的等着,等着父亲醒。我觉得,父亲他,很苍老,很无助——十七年,出了大事,五郎被赐死了,太子哥哥被废黜了,青雀,也被流放了。一下失去了三个孩子,父亲,他,受不了。而重立太子,也叫他伤神。
一会,父亲动了动胳膊,睁开了眼,“博刹子,早来了?”
“嗯……耶耶,你再睡会吧!我多等一会不要紧。”
“睡不沉,一会就醒。陪耶耶说说话,年长的孩子,就你在身边。”
“嗯。耶耶想说什么,儿子陪着。”
“硕骊这些年,收敛了一些,听说你常管他?”
“我做不了别的,只能做这些,为耶耶分忧,免得耶耶操心。硕骊,他其实也是懂事的,就是有时情绪化。”
“耶耶知道,硕骊,比你真性情。”
“耶耶……”
“硕骊有事都写在脸上,不能憋着闷着,一定要发泄;而你,跟你娘一样,藏的太深,叫人捉摸不透。你们哥两要是匀一匀就好了。”
“耶耶,什么都知道。”
“耶耶哪有那么神通……哈哈哈……”父亲朗声笑起来,随后又神情黯然下去,“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娘在想什么。你,别学你娘。”
“儿子叫耶耶劳神了……耶耶,你为什么叫娘‘杨儿’?‘杨’不是娘的姓吗?你怎么不叫娘的名字?”这个疑问,我从小憋到大,今天,我想学硕骊。
“你娘不给我叫——我要叫了,她会来狠的……你娘,性子比男人还烈!”我难得的坦率,父亲,有一点没有适应。
“啊……为什么?”我完全惊愕于这个回答。
“这话,说来长了……父皇陷入了沉思、回味,是很久以前我还没有出生时的事情……“当时,我跟随你的皇祖父带兵,攻进了长安。要进宫的时候,被你娘挡在了顺天门,你娘,手里拿着‘玄金刃’——就是你娘临终,留给我的那枚短剑,你见过的。你娘,只有一个人。”
“娘一个人怎么抵挡得住几万人马?”
“你娘说,唐军要想进大兴宫,就踩着她的尸体过去。天下崩坏,人人想逐鹿,她拦不住,但她是隋帝的女儿,不想亲眼看别人闯进大隋的皇宫。说完,她就要自刎。”
“那娘,怎么没死?”我不由的,急了。
“我射了她一箭,射中了你娘的左臂。”
“啊……”我完全没想到父皇会这样阻止母亲的自尽,此时,我才想起来,母亲的左臂,确实有一个疤。
“觉得耶耶残忍是吧?对女人也下得了手?”父亲发觉了我的惊愕。
“我……”我回答不了。
“是,是残忍!但是,耶耶不能眼看着,她死——难道真要唐军踩着她的尸体进大兴宫?那耶耶跟你皇祖父的心血不是全白费了?当时,我没有选择!”父亲的眼神,很冷漠。
“娘后来怎么样了?”
“她……死不了,亲手拔了那只箭,血流了她一裙衫。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她还是公主。”父亲又一次沉浸于回忆之中,“我大骇,也佩服她。我说,家父尊隋起兵,大隋气数尚存,公主双亲俱在,何苦自戕,不能全人子之孝。”
“娘,怎么回的?”
“她面色惨白,说我好狠,连个好死都不给她。说完,她就晕过去了。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留了那么多的血;受伤的胳膊,一定也很疼。”
我默然,父母的初次见面,这般的惨烈,是我不能想象的。
“你皇祖父叫人把你娘送到后殿,给她治伤,还叫人好好的照料她。七日之后,我去看她——射了那一箭之后,我一直觉得对不住她,叫她一个少女忍受这样的痛苦,想跟她道歉。”父亲没有停顿,继续说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娘,接受了吗?”
“你娘,一直不说话。我知道她恨我,没说几句就想走,你娘突然叫住了我,叫我娶了她。”
“耶耶答应了?”
“没。我已经娶妻了,而且,我觉得亏待了你娘,她是一个好姑娘,该得到更好的。”
“那后来为什么又答应了?”
“你娘说,谁夺走了她的家,她要从谁那夺回来;我既然不让她死,就要还她一个家。我,在长安的城墙上,射死了你娘还没出降完的驸马——你娘从洛阳刚到长安就赶上城破。我说,我已经娶妻了,你娘说她不在乎。我说好,但是我要问下家父,还要皇上同意。就这样,娶的你娘。”父亲好像在说着故事,跟自己无关别人的故事,而我,觉得很失落。“新婚之夜,你娘说,她是大隋的公主,她的名跟她的字,是你外祖父所赐,除了你外祖父跟外祖母以外,没有人可以叫,我也不能。我不信,叫了你娘的字,你娘操起烛台,拔了蜡烛就要往自己的喉咙戳,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你娘就……”
“娘的性子,还真是强……”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我知道你娘不是说着玩的,她说的出,就干得了,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所以,我只能叫她的姓。”父亲看着我失望的表情,“觉得,父母的结合,原来一点也不美好?”
“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天底下的事情,有多少是尽如人意的?我一直很自信,以为可以叫你娘过的好!谁知最后我才明白,我做不到,完全做不到!”父皇痛苦的说道。
“娘的苦,不关耶耶的事。”我伤感的说到,“要怪,就怪她为什么生在帝王家!耶耶为什么也生在帝王家!这是命,谁也改不了的命。”
“是啊,命,谁也改不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娘为什么要嫁我,嫁给别人她也许没这么苦!”父亲很困惑。
“我知道。”我淡淡的回答。
“你……怎么会知道?”父亲很诧异,“你娘告诉过你?”
“大姨告诉我的。娘后来写信告诉她,因为父皇叫娘记得还要牵挂别人,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一个会叫别人惦念父母的男人,是一个好男人,是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好男人。而外公在那么危急的情况下,把她嫁出去,是希望她能有一个好归宿,不会遭罪。娘,不能辜负了外公的心意。”去年,外祖母去世了。而我,正好去了一趟宋州,途经颍州,见着了大姨——前隋南阳公主。
“你娘说的?”父亲,有些激动。
“嗯,我看到了娘的亲笔,我相信娘也是这样想的!”我肯定的答到,从未如此直白,“耶耶,不管娘的心藏得有多深,她对你,就跟你对她一样。”
“你真像你娘,真像。一样的冷静旁观眼,一样的剔透玲珑心,只是不说。”父亲拍着我的手,温和的笑了,“今个说了好多,我们父子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
“耶耶喜欢,儿子随时都会陪耶耶说话。”
“嗯……我听说,你回来前,去看了青雀?他,好不好?”父亲的心切,我看得出。
“……不好!瘦了,也憔悴了,完全失去了以前的神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真话——根本就骗不了父亲的!我真想告诉父亲,我去均州看青雀的时候,他不搭理我,不搭理所有的人,只是,拼命的写,满屋子,到处散着纸,嘴里念叨着父亲夸他文采好……但是,我不敢,怕父亲再伤心。
“你……不该随便去看他。对他,对你,都不好!”父亲叹了口气。
“耶耶……过节,叫青雀回来吧?”我很小心的试探着,其实,答案,我猜得到。
“耶耶累了,想歇了,你回去吧。”父亲对我挥了挥手,无言的回答。
“嗯。那陛下安寝,儿臣告退。”
“去吧!”父亲说着,闭上了眼,很安详。
这是我跟父亲最后一次单独的相处。四月,父亲去了翠微宫,再也没有回来——皇帝驾崩了。
国丧,举国同哀!登基,新君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