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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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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笼罩,黑暗统治着山风呼啸的峡谷,相对于前世,迦蓝的精神力和身体的承受能力比例实在悬殊,他每天睡眠的时间不到黑夜的七分之一,甚至失去了做梦的能力,重生的这三十多年来,他无数次独自清醒在暗沉的深夜里,一动不动的透过黑暗凝望远处的天空,聆听峡谷内随着越来越沉重的夜色渐渐响起的风暴声,他无法描述那种四野空寂、天地荒凉的感受,唯有身边鎏金依靠在他的身上,温暖的体温透过柔软的翎毛传递过来,是最安心的慰藉。
他不敢想像,如果没有鎏金,这么漫长阴冷的夜晚,还有什么值得安慰。
迦蓝和鎏金一卵双生,某种意义上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可以说是最亲近的,一定程度上可以心意相通,但是这也仅仅是相对而言,迦蓝可以清晰的把握鎏金的每一分情绪变化,但是鎏金却只有在迦蓝的情绪出现急剧波动的时候才会有所警觉,并时常对他的一些行为不耐烦,这种单方面的状况让有所期待的迦蓝有些沮丧,但是鎏金毕竟是彻底的禽类,要它学会思考,确实是强它所难。
其实由人类变成一只鸟,最大的敌人其实并不是饥饿,也不是生存,而是寂寞,是自我本身。迦蓝前世就有着自闭倾向,冷淡寡情,不太爱搭理人,所以最终成为了深渊行者,但是那种感觉和现在完全不同,那是一种主观上的疏远,可是现在,他彻底与人世隔绝,完全没有交流的对象,即使遇到人类,为了彼此无伤,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远远避开。
不再为人,对迦蓝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一直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或者说,他并不想去寻求这个答案。很多事情都是相对的,正义与邪恶,优雅与野蛮,慈悲与残忍……黑与白,人与兽,作为行走在灰色地带的深渊行者,迦蓝向来讨厌明明白白的选择,因为一旦开始抉择,便已是失去,此间和彼岸,眼睛所望着的总是永远无法到达的对岸,更何况,在命运的洪流之下,并不能自主选择。
贪婪,不是因为获得的太少,而是,想要的东西太多。
欲望的沟壑,永远都填不满。
迦蓝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他原先的世界,天空没有朦胧的影月,而七色鸟这种完全没有记载的禽鸟他也没有印象,第一次捕猎为了保险特意挑选了个看上去完全无害的小个猎獐,却被猝不及防的火球烧了个灰头土脸之后,他就觉悟了:世界不再是我的世界,而我也不再是我。
异世界的纷繁物种给了迦蓝很大的考验,喷强酸的飞龙,吼声如雷的吼熊,会瞬移的豹子,经常假死的伪•屿虎,蝗虫一样成群结队的魔鸦……前世几乎定势的思维在现实的打击下终于逐步改变,说实话,这些匪夷所思的魔兽很大程度上减轻了他突然有人变成鸟之后的违和感,至少它们让他手忙脚乱,来不及进行那些纠结而无谓的思考。
也许是因为前世记忆犹存的缘故,在迦蓝尚是一只雏鸟的时候,不管是练习飞行还是捕食都比鎏金要艰难很多,羽族的生存本能和人类的记忆相互冲突,让他很是吃了苦头,掌控大气和飞行的能力在鎏金如同呼吸般自如,在他却颇为艰涩,一不留心就会失控,不是将周围完全真空,就是倏然空阻减少,突兀的加速,撞得头晕脑胀。好在一切终于过去,他总算存活了下来,虽然一开始起步艰难,但是时间慢慢的推移,前世的记忆被自行磨合、压缩封印,随着思维和本能逐渐同化,经验不断归纳总结、去芜存菁,他逐渐能够自如的控制新的身体,并且在强大的精神力辅助下,掌控大气的能力更是炉火纯青,远远超越同族,开发出多种专属于自己的能力。
当然,迦蓝的大多数技能都还是以人类的思考方式开发出来的,在控制技巧和杀伤力方面固然是绝佳,但是实际上对于捕猎没有多大作用。例如,他所研究的气旋领域,可以在方圆十米的距离直接凝气成薄片一样的透明利刃,方圆十米以内,心随意到,操纵自如,他曾经试验最多一次可以操控四十七道气刃,如果还是在前世,这个技能无疑很是不错,不管是战斗还是用刑都很实用,但是作为七色鸟,稍微振翼就升空数千米的苍穹之王,十米的距离无论干什么都不足够,完全可以忽略不记;而他另一个引以为傲的技能——极光,就更是鸡肋了,极光其实包括了两个效果:浮空和加速,前者还可以耍酷,后者就完全是个废材功能,掌控大气的七色羽族,最高翔速是六倍音速,但是实际上我们平时也不过是两倍音速飞行,捕猎一般猎物时还要慢点才行,这速度加成固然是更上一层楼,可就算是逃命也用不着那么快……
自从重生以来,除了在捕猎的时候,刻意磨练技巧,迦蓝已经尽量减少无关的思绪,因为实在没有必要。作为人类的时候,他面对着很多压力,种族、国家、争战、亲人、朋友……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如同蛛丝一般凝结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粘力顽强,不得挣脱,但是新的生命将过往一扫而光,抹得彻底。迦蓝从前世就喜欢自问自答,而且貌似非常热衷于纠结一些注定无解的问题,关于生命的意义之类的,最糟糕的是,这个习惯随着过去的记忆一起被完好的保存下来了。
七色鸟的生活和前世的“多姿多彩”相比委实太过无聊,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出卖背叛,丛林生涯中,除了生存,他不需要考虑别的东西。在这里,所有的关系都变得纯粹,猎食者与猎物,吃与被吃,丛林的法则从来都是赤裸裸的,毫无遮掩,没有对错,单调而轻松。迦蓝一直在遵循规则生活,顶多在间隙之间游走,当人的时候如此,当兽的时候也一样。既然已经成为了野兽,那就按照野兽的方式生活好了,他极力说服自己现在不需要丰富的精神生活,可是还是无法摆脱失落感。
迦蓝知道自己的精神状况有问题,这表现在很多方面,随着他重生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心理变得越来越空虚,越来越不喜欢亲近大地,人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但是七色鸟却不是,因此虽然迦蓝很明了内心对鎏金的依赖,但是又时常怀疑是不是应该彻底摒弃这种脆弱的情绪让前世随风而去,毕竟,鎏金和他不一样,它可是纯粹的羽族,不会理解这种期待,不会回应。每当这个时候,迦蓝都很郁闷为什么他的记忆力会这么好,在离开那个世界三十多年之后,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却象是被抹去弥漫的雾霭似的,不但没有逐渐淡忘,反而越来越清晰。
回忆可以让人反省,可是不管过去有什么样的经历,得到多少体验,那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一切的记忆,得到和失去,快乐和悲伤,在死亡面前,都没有意义。他的生命,已重新开始。
晴天的时候,迦蓝常常尽全力的向天空的穹顶飞翔,直到精疲力竭无以为继才停下来,就这么悬浮在空气稀薄高空向下凝望。穿过白色的云层,地面上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遥远而渺小,我、他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什么都不想,似乎只有这样做,内心深处那越来越嘈杂的噪音才能慢慢平息。而每到阴天或是下雨,他都站在峭壁的岩洞里,看着天空的泪水,连线一般下落,任由雨水打湿翎羽,他的心也象被浸泡在雨水里,随之沉寂而阴冷。
他一方面因为自己在时间的长流中慢慢迷失自我而迷惘;另一方面,又沮丧的发现其实根本分辨不清所谓的自我到底是什么。
一个人想得太多,很容易精神分裂,当然,鸟也是一样。
时间仿佛不是在向前走,而是在往后退,很多时候,他都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纵横千年战场的深渊行者,而不是迦勒弥尔的苍穹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