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不识月

94、暮归山（13） 温慕筠没有

　　温慕筠没有说话，端起碗来又干了一碗。

　　祝千旭看着他，又为他倒满了一碗酒。

　　温慕筠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又一饮而尽。

　　祝千旭又倒了一杯。

　　温慕筠笑了一声，“祝大侠如此执着于确定阿清究竟姓不姓晏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若不姓晏，你待如何？她若姓晏，你又要如何？”

　　“她若不姓晏，那便是我认错了人，若对燕卿姑娘和温少主造成了困扰，那么我道歉。但若是她姓晏，”祝千旭顿了一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此时益州城内暗潮汹涌，姜大侠的死已经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晏家人的身份对她来讲会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所以如果她姓晏，你打算帮她？”温慕筠反问道。

　　“是！”祝千旭没有犹豫。

　　如此斩钉截铁，倒是让温慕筠愣了一瞬。

　　“恕我直言，”温慕筠说道，“祝大侠对晏家后人如此上心，究竟是为了什么？若是我没记错的话，祝大侠同晏家似乎并无深交？”

　　“是。晏家出事的时候我不过八.九岁，家中与晏氏一族也来往不深。”祝千旭没有否认。

　　“那你为何……”

　　“为何会想帮一个陌生人？”

　　温慕筠点点头，“若说陌生人倒也能理解。毕竟祝大侠一向颇有侠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也做过不少。我不明白的只是——为何祝大侠要这么费劲心思、可能还会给自己惹上一身麻烦，就为了帮一个连你自己都不确定存不存在的人？”

　　祝千旭沉默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后，他开口了。

　　“我幼时曾身陷泥沼，若非得遇师傅，我如今还不知会在哪滩烂泥里挣扎呢！而我能遇到师傅、成功拜师，多亏了一个人。他叫晏文清。”

　　晏文清，逝水剑晏齐修的长子，当年益州城中最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十岁便将晏家天音剑法尽数学会，十二岁时便单枪匹马端了金卫山盘踞多年的悍匪窝。一门四剑客，晏文清便是最小的那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有他在，晏氏未来百年的荣光依旧不会消减。可惜，这位天才少年还没来得及大放异彩，便在那场晏氏一族的灭门惨祸中陨落。彼时，他不过十四岁。

　　祝千旭又干了一碗酒，“晏家出事的时候我没有能力，等我有能力的时候，当年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如今来看，即便晏家早已归于尘土，但是有的人显然不愿意。我只是，不希望晏家人再出事了。”

　　温慕筠没有接话，只是又喝了一碗酒。

　　“你知道些什么？”良久，他开口道。

　　“姜大侠的死，有人想将矛头指向晏家人。”祝千旭直接说道。

　　“怎么说？”

　　“百晓生出面的事情，你知道的吧？”

　　“知道。”

　　“后来他们又验了一遍尸，请的是‘圣手’郭畅。”

　　“圣手”郭畅，赫赫有名的医道圣手，于验尸一道亦是颇有心得。不过，除此之外，郭畅还是当今皇帝的首席太医，非御诏不出手。

　　“郭畅都出手了，看来西南巡按不是白来的。”

　　“是。”祝千旭道，“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但是郭畅验尸的结果对晏家很不利。更重要的是……”祝千旭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为什么，姜夫人显然相信了这个结果。”

　　“深信不疑？”

　　“不至于深信不疑，但也差不多了。”祝千旭说道，“我一直以为姜大侠与晏四公子情谊甚笃，姜家人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可能是晏家人对姜大侠下的手才是。但是现在看来，中间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仔细想想，姜夫人当时的神情也很有深意。”

　　温慕筠忽然想起了当初颜问清提到姜琦时的种种表现，那样的语气神态，绝对不是提起一个与家中长辈关系不错的长辈时该有的。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姓晏，”温慕筠轻敲着扇骨，“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叫颜问清。颜色的颜，问渠那得清如许的问清。不过——她也说过名字是胡诌的。”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祝千旭眉头微皱。

　　“是。”温慕筠没有隐瞒，“她在我面前一共用过两个名字，一是颜问清，二便是燕卿。”

　　“你没有问过她？”

　　“自然是问过的。”温慕筠叹了口气，“她一直说名字不过是个称呼，怎么称呼都成，何必拘泥于姓名？”

　　“这么说来，她似乎有意在隐瞒自己的身世？”祝千旭猜测道。

　　“也许吧。”温慕筠没有否认。

　　祝千旭眉头紧皱。

　　他心中有十分强烈的感觉，颜问清便是幸存的晏家后人。但是如今无法直接确定她的身份，而那些人究竟针对的是“晏家”还是“晏氏后人”，他一时之间也不能定论。若是贸然行动，可能得不偿失，反而将颜问清置于危险境地。

　　“冒昧问一句，”温慕筠道，“若是真的确定了阿清真的是晏家人，祝大侠又打算怎么做呢？”

　　“至少，先让她避开风头。”祝千旭道，“现在对方究竟是想给真凶开脱，所以用了一个绝对不会反驳的‘替死鬼’，还是真的想对晏家人动手？这些我不能确定。避一避，才有机会找出真相。至少，现在没人知道晏家还有她的存在不是吗？”

　　“既然祝大侠都说了现在没人知道晏家还有她的存在，那么又何必急于让她避开呢？”温慕筠道，“依我看来，如今的境况，以不变应万变方为上策！”

　　“我也知道。”祝千旭又干了一碗酒，“但是现在的情况就是，谁都不知道晏姑娘到底什么时候会回益州。若是她不回来还好，江湖之大，没人能将矛头指向一个虚无缥缈之人。可一旦她回了益州……”

　　“若是她回了益州，又会怎样？”

　　“若是她回了益州，那么不管那些人的目标是已经说不了话的‘晏家’，还是可能存在的晏家人，目标其实都已经定了。”祝千旭神情凝重地看着温慕筠，“温少主年纪尚轻，未曾见过晏家诸人。若是你曾见过晏家人，尤其是晏大少爷，那么你见到晏姑娘的第一眼便会相信，这就是晏家人。”

　　温慕筠心中咯噔一声，“他们兄妹如此相像？”

　　“是。”祝千旭肯定道。

　　温慕筠握着扇子的手一紧。他只道颜问清即便是晏家人，业已离开益州多年，二十余年，物是人非，多的是对面不相识的人，当初晏家的旧识应该也不会注意到她。可祝千旭这番话，打破了温慕筠最后的侥幸心理。

　　“也不能说一模一样，”祝千旭补充道，“晏姑娘眉眼尤其像晏大少爷，但是气质却像晏四爷。对晏四爷和大少爷熟悉的人很容易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联系。”

　　祝千旭的补充并没有让温慕筠宽心，反而愈发加深了他的猜测。

　　在这之前，温慕筠还觉得颜问清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亟需探查，故而深夜未回。但是按照祝千旭的说法来看，他现在更倾向于颜问清遇到了某位“旧识”，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同这位“旧识”一道离开。

　　那么现在的重点就是，这位“旧识”究竟是敌是友？是同祝千旭一样想对晏家后人施以援手？还是对于晏家后人这个身份虎视眈眈，欲除之而后快？

　　但不管是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颜问清目前的处境不太妙。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晏姑娘此时并不在益州。”祝千旭语气松快了几分，“不在益州，暴露身份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一些。在下跟温少主说这么多，便是希望温少主可以施以援手，告知晏姑娘一声，短时间内不要到益州来。至少，得等杀死江大侠的凶手浮出水面之后。”

　　“多谢祝大侠仗义！”温慕筠苦笑了一声，“可惜，阿清此时已经身处益州了。”

　　“什么？”祝千旭有些激动，一下蹿了起来。

　　“她一向随心所欲，也许早上想去苏州，收拾好东西之后便忽然改了主意想去西北了。”温慕筠轻叹一声，“我也是到了益州之后才知道她又改了主意回了益州。”

　　“那她现在在何处？”

　　祝千旭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激动有些惹人注意了，虽然周围就他们二人，他还是又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温慕筠道，“今夜你我二人之所以会遇到，就是因为阿清不见了。我到姜府只是想确定一下，她暂时的消失是不是跟姜大侠一事有关。”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温慕筠解释道，“遇到她之后，我跟她一直是在一起的。但是今天在禹江阁的接风宴之前我们暂时分开了一段时间。我确定过她今晚会回我们下榻的地方，但是晚上回去的时候她却不在。我等了半宿，她都没有回来。所以我才去了姜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