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不识月

66、忆当年（6） 说开

　　温慕筠下山见到的人是含烟。准确说来，他见到的是含烟的尸体。在普济寺山脚下一个隐蔽的角落。

　　一剑穿胸，即时毙命。

　　那里除了她之外还有几具其他的尸体。俱是一剑毙命。温慕筠检查过现场，出手的应该只一人，猝然出手，那些人没来得及出剑就已经丧命。

　　世上能有这般身手、一招杀掉四五个算得上是二流高手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看来即便是猜出了皇帝的用心，允王和安王也并没有真的毫无动作。

　　如今一个失了四五个得力人，一个没了一张王牌，一时间竟也分不出究竟谁的损失跟惨重些。

　　“夜路走多终遇鬼……”颜问清只幽幽感叹了一句。

　　所谓暗卫，生于黑暗死于黑暗，一生位数多不多的光都是盖着黑布瞧见的。可是不做暗卫了生活就会好一点么？颜问清不知道。

　　她与他们打交道的那三年，认识了不少人，立了功彻底脱离这一行的人很少，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留下，最多是从暗卫转为明卫。为什么不走呢？可能是不习惯吧！做暗卫时只听主家的命令，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一旦离开了，背后没了靠山、没了帮手，孤身一人，还不是任人搓扁捏圆。

　　颜问清是个例外。她做暗卫是个意外，说是暗卫，更像是穆王府的客卿。她来时只为报恩，所以走时也干净利索。她偶尔会因为与他们有过相同的时日而生出一种同理心，但更多时候，她依旧是那个一腔孤勇闯江湖的人。黑暗对她来讲，从来都只是暂时的。

　　是以她一直无法真正理解那些人。

　　***

　　第二天一大早，温慕筠同颜问清便去见了皇帝。

　　见到他们出现，苏祁一点都不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了。

　　“朕还以为你要一直躲着不来了呢！”甫一坐下，苏祁便说了这么一句话。

　　“如何就是臣躲着了？”温慕筠笑道，“臣前日不是来见陛下了，只是陛下不愿见臣。”

　　温慕筠是正儿八经的状元，即便后面他弃官不做，但功名仍在身上，是以仍以臣自称。

　　“哼！朕何时不愿见你了？”苏祁冷哼一声，“不过四年，你何时这么不会‘体察上意’了？”

　　温慕筠叹了一口气说道，“您也说已经过了四年了。人都是会变的，如今臣胆子可小的很，不敢妄猜。”

　　“你胆子小？”苏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要真胆子小，就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回来。”

　　“冤枉！”温慕筠瞪大了眼睛，“臣可是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如何就大张旗鼓了？”

　　苏祁睨了他一眼。

　　温慕筠面上还是一派委屈的样子。

　　“说说吧！找朕什么事？”苏祁也懒得理他。

　　“陛下圣明。”温慕筠收敛了表情，换上了一副笑脸，“确实有些事情想请教陛下。”顿了一下，他接着说道，“微臣今日前来，是为了清清的事情。”

　　“清清？”苏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们的关系好到这个地步了？”

　　“陛下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温慕筠面不改色，“吴公公应该早就已经告诉您了，我与清清早已私定终身了。”

　　私定终身这四个字让颜问清忍不住抖了一下。能理直气壮半点儿不抖地说出这个词儿温慕筠也是不容易。

　　“私定终身？”苏祁笑了，“若是真心喜欢，那就直接娶回去。不如朕做一次好人，给你们赐婚？”

　　“多谢陛下了！”温慕筠摆摆手道，“赐婚还是算了吧。我二人如今的身份，陛下若是赐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苏祁浑不在意，“朕有意封她为公主，正好喜上加喜，为你二人赐婚，有何不可？”

　　“陛下，”温慕筠正色道，“恕臣直言，陛下为何要封清清为公主？”

　　苏祁看了颜问清一眼，“她应该都已经告诉你了吧！”

　　“是。”温慕筠也没否认，“所以微臣觉得，此事不合适。”

　　“哦？”苏祁眯起了眼睛，“哪里不合适？”

　　苏祁的声音里透出些冷意。颜问清垂着头，心里不由感慨帝王心海底针，上一刻还好言好语让人如沐春风，下一刻就凝水成冰令人如置冰窟。

　　温慕筠似乎并没有发现皇帝不高兴了，笑眯眯地说道：“陛下有所不知，江湖中人，一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清清是江湖人，所做的一切自然是按着江湖的规矩来。那位贵人照顾过清清，清清送她最后一程只是在报恩而已。陛下若是因此而要赏赐清清，那尚在情理之中。但是封为公主，那赏赐确实是有些重了。”

　　苏祁笑了，笑得有些凉薄，“朕的赏赐，重不重自然是朕说了算的。”

　　“陛下恕罪。”温慕筠说着恕罪的话，但是语气没有半分退让，“陛下是希望清清能好，但是清清身份特殊，这公主的封号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哦？”苏祁似乎来了兴致，“身份特殊？怎么个特殊法？”

　　颜问清心里咯噔一声，大意了！她昨天还跟皇帝说她从小父母双亡没有亲人多亏琬姨照顾呢！一个孤儿，哪来的特殊身份？没先跟温慕筠对一下词真是失策！

　　只是没等她开口想阻止温慕筠说话，就听到他的声音响起来了，“清清的师傅在江湖中身份特殊……若是清清被封为公主，可能影响不会小。”

　　“师傅？”苏祁看着颜问清，“怎么没听说过？”

　　言外之意就是你昨天居然在骗我？

　　颜问清心头一跳，还是面不改色地答道：“陛下恕罪，民女昨日不说，是因为师傅身份实在特殊……他……他仇家实在是太多了，一般出门在外，我都不大敢让旁人知晓我与师傅的关系。毕竟，他们打不过师傅，就会冲我下手。”

　　“是吗？”

　　“是的！”颜问清回答的斩钉截铁，似乎是想表明自己说的话都是真的。

　　“那么你师父是谁？”

　　“这个……”颜问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请皇上恕罪，我真的不能说。”

　　“怎么，你还怕朕把消息泄露出去？”

　　“皇上恕罪。”颜问清低着头，一副绝对不可能开口的样子。

　　“哼！”苏祁冷哼了一声，转头看着温慕筠。

　　温慕筠有些无奈的笑了，“陛下，此事确实不能说。不过，”他看了一眼颜问清，“清清的师傅，您也认识的。”

　　“朕认识？”苏祁的神色严肃了起来。

　　“是。”温慕筠很肯定。

　　皇帝认识的江湖高手？颜问清开始回忆这些年听过的武林传说。

　　“朕知道了。”良久，苏祁说了一声。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但颜问清还是松了口气，看来事情算是过去了。

　　“陛下，”温慕筠开口了，“微臣斗胆，想请问陛下，究竟为何对清清另眼相看？”

　　苏祁看了他一眼，“这重要吗？”

　　“重要。”温慕筠神色严肃，“微臣觉得，陛下和清清之间可能有些误会。这些误会若是不解开，以后可能会有麻烦、对您和清清都有麻烦。”

　　苏祁看着他。

　　颜问清在一旁有些着急。他这么看着人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呀？解开误会不好么？她有些抓狂。和皇帝说话真的是太费心思了，字字句句、甚至标点符号都要斟酌——好的，标点符号不必，但是斟酌语气，也跟标点符号差不多了！

　　苏祁忽然看向了她。

　　颜问清一愣，直愣愣地就迎上他的眼神。

　　“你和阿琬是什么关系？”苏祁问道。

　　颜问清回了神，严肃地回答道：“民女之前说过了。琬姨曾经照顾我三年，是三年相依为命的关系。”

　　“你……”苏祁有些迟疑，“你真的不是……”

　　不是什么？皇帝不说，她也不可能直接就回答。于是颜问清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下文。

　　“你真的不是阿琬的女儿？”

　　苏祁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发现问出这话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艰难。

　　“当然不是！”颜问清斩钉截铁，“我同琬姨相遇时已经十岁了，在这之前我从未见过她。何况，我知道我的父母是谁。虽然他们去世时我还小，但我知道他们是谁。”

　　得到了这个答案，苏祁一时间不知道是失落还是轻松。他既希望这姑娘真的是阿琬和他的孩子，这样似乎阿琬和他还有着一丝联系，但若她真的是他的孩子，那么他缺席了孩子前半生的生活，这让他有些愧疚。

　　只是不管是失落还是轻松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你写的字真好看呀！”

　　那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琬在荡秋千，发现有人来的时候急急忙忙跑走了，只是到底好奇，又躲在一旁悄悄看他。那会儿青梅长得正好，她就站在青梅旁，好似那小小的青梅树可以遮住她似的。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他以为会是好的开场，他们少年夫妻、恩爱携手相伴一生。只是后来的事情太过惨烈，他们还未来得及走到身登高位之后的互相猜忌，就已经因为那年京城的半城血色而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