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不识月

52、麒麟佩（19） 过往

　　红云漫天，衬得残破的村庄更加凄凉。半山腰处新起了一座坟，坟前跪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身子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碎。旁边站着一个少年，束手而立，神情漠然。

　　少女跪拜完毕之后站起了身，朝着那少年走去。少年微微垂首看着她，慢慢吐出两个字：“节哀。”

　　“我欠你一个人情，”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跟着你三年，期间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情，只要不涉及我的底线。”

　　少年微微笑了笑，“你是不是没有地方去了？若是没地方去了，我可以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那之后一直固执地跟着少年，从一座被大水毁掉的城到另一座被大水毁掉的城。最后一站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险情。

　　救灾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稍不留意就可能遇到暴／乱。从灾民到暴民，可能只是一瞬间。

　　当那柄刀劈下来的时候，少年以为自己手臂要废了。他一只手被人紧紧地拽着，另一只手里端着不能洒的汤药。这时候横空出现了一只手，拦住了挥下的刀。

　　穆王一下睁开了眼睛。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他看到了眼前熟悉的帐幔。原来是个梦啊！

　　他扶着脑袋坐了起来。

　　“王爷怎么了？”身旁的人有些迷糊的问道。

　　“无事，做了个梦。”他语气温柔，“你接着睡吧。”

　　身边的人胡乱应了声又睡过去了。穆王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书房。

　　说起来他已经好久没见过阿颜了。她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就连梦里，最清晰的也只是那双冷漠的眼睛。十八岁时他奉命赈灾，在梧宁遇到了十三岁的阿颜。那会儿她说会帮他三年的时候，他一度以为是小姑娘没地方去而找的借口。他身边侍从众多，多这么一个人也不多。所以他留下了她。只是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着实不一般。后来三年，她成为他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穆王看着书桌上的画像出了神。那画像上的人陌生又熟悉，除了眼睛，倒是有几分阿颜的影子。

　　“阿七！”

　　“王爷！”屋子里应声出现一个人。

　　“这七年你有没有见过阿颜？”

　　阿七浑身一僵，没有说话。

　　穆王没有得到回应，抬头看着他。阿七一惊，立刻跪倒在地。

　　“王爷恕罪！”

　　“那就是见过了？”穆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前，在罗刹海。她曾救我一命。”阿七顿了一下，又说道，“当时她没有直接露面，只是我看到周围留下的剑痕，与阿颜的招式十分接近。”

　　穆王久久没有回应，阿七心中忐忑，跪在下面大气也不敢出。他隐瞒了任务过程，实在是犯了大忌讳的。只是七年前阿颜离开的时候穆王曾经说过，阿颜这个名字在穆王府永远不许再提起。他那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禀，索性隐去了那一层。

　　“本王知道了。”穆王终于开口，“她最近来了京城。”

　　阿七一惊，目前局势太过险峻，阿颜这时候回京城，对穆王府、对阿颜来说，都是弊大于利。阿颜肯定也是明白这点的。当年她走的时候那般坚决，他曾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回京城了。

　　“小世子是她送回来的。”穆王捏了捏眉心，“云齐带小世子回来的时候遇到了追兵，也是她出手相救。只是现在出了点意外。”穆王看着面前的画像，“应该是她行踪暴露，可能被困在了京城。允王的人现在正在找她。”

　　“允王？！”阿七大惊，“那阿颜……”若是被允王找到，阿颜绝对活不了了！

　　“他们应该还没找到阿颜，但也只是时间问题了。”穆王说道，“你最近留意一下，若是见到了阿颜就帮她出城。也不必刻意去找。”

　　“王爷……”阿七欲言又止。

　　“你是想说我太绝情？”穆王冷笑了一声，“阿颜若有心躲藏，就凭允王手下那些人，谁能找到她？目前的局势，允王不可能分出太多的人手来找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人。若你刻意去找了，说不定反倒是暴露了阿颜的身份。”

　　阿七很快明白了穆王的意思。是他太紧张了，凭阿颜的本事，那些人又怎么会是她的对手呢？

　　温慕筠到醉仙楼的时候真是饭点儿，醉仙楼人满为患。小二领着他上了顶楼的包间，房间里已经已经摆上了饭菜，桌边还坐了一个人。

　　“为什么每次跟你吃饭都是本王等你？”苏宁承有些不高兴了，“好歹也是在京城，你就不能等本王一回？”

　　“郑王殿下恕罪！”温慕筠笑嘻嘻地施了一礼，“实在是有点事情耽搁了。下次、下次一定！”

　　“你又有什么事情？”郑王斜了他一眼，“去看姜然？”

　　“是啊。”温慕筠先喝了一口茶，“这茶不错。”

　　“你真的去看姜然了？”苏宁承眼睛一下亮了，“果真？”

　　“是啊。”温慕筠看了他一眼，“我去看姜然有什么问题么？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嘿嘿！”苏宁承不怀好意的笑了，“你们聊了什么？”

　　“还能聊什么？”温慕筠奇道，“自然是聊聊近况。还有，收起你那猥琐的心思，俞朝也在呢！”

　　“嘿！”苏宁承的兴趣一下去了大半，“旧情人见面还兴带上现任的？”

　　“谁？我跟俞朝？”

　　“你这个人！”苏宁承瞪了他一眼，“你跟谁自己心里没点数？”

　　“我怎么没数了？”温慕筠笑道，“没数的不是郑王殿下？脑子里整天都想的些什么？”

　　“本王能想什么？”苏宁承冷哼了一声，“这难道不是在关心你？”

　　“多谢王爷的好意！”温慕筠朝他拱拱手，“只是这好意在下实在受不起！”

　　“哼！”苏宁承又冷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温慕筠喝了一碗汤，肚子里舒服了些，这才又看着苏宁承，笑道：“你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吃饭的吧？”这郑王殿下一向是挑剔得很，尤其是对于吃食，他府内的厨子可是全京城最好的厨师之一，若非有事，他绝对不可能放着他府内的厨子不用而跑出来吃的。

　　苏宁承非常挑剔地喝了一口汤，直直摇头。这会儿听他开口，又哼了一声，“当然不是！要为了吃饭我就该把我家的厨子带出来！”

　　温慕筠笑了，“那请问王爷找在下所谓何事？”

　　“自然是有些有意思的事情！”苏宁承嘿嘿一笑，“你知不知道五哥手下曾经有个女人。”

　　温慕筠手一顿，抬眼看着苏宁承。

　　“当年这个女人可是让朝里好多人吃了亏。”苏宁承眼中透着怀念，“那个时候，我几乎每隔几天就能听到谁谁谁又气得砸东西的消息，简直是太有意思了！”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只是可惜啊，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五哥成亲之后，那个女人就失踪了。京城少了许多的乐趣。”

　　“你还知道这些？”温慕筠抬起饭碗，“我都不知道你那会儿就那么无聊了！”

　　苏宁承哼了一声，“这是乐趣！看着平时一本正经目空一切的人被气成泼妇，那不是很有意思？”

　　“你怎么就知道是你五哥手下的人做的？不是巧合？”

　　“以前是不知道啊！”苏宁承道，“只不过，五哥成亲那天，我恰好看到了一个人离开穆王府。而那个人，曾经在我五嫂出阁之前作为她的侍女出现过。”

　　“你就那么确定是一个人？”温慕筠说得随意，“暗卫办事，不会易容？”

　　“样子当然是不太像的。”苏宁承道，“但是易容变得再多，只要你还想看起来像个人，那双眼睛是绝对不可能变的。”

　　“你见过几次？连人家眼睛都记得？”

　　“特别的东西自然记忆深刻！”苏宁承道，“说真的，如果她不是我五哥的手下，我都要以为那是哪个江湖组织的老大，杀人不眨眼、觉得不合心意的人都是用来试剑的那种。我估计吧，可能也是人家真的有本事，所以她虽然易容，但是其实与她本来面目相差不大。”

　　温慕筠眉头一挑，没有接话。

　　说完这些，苏宁承似乎是终于想起来他今天要说的重点了，“我前段时间又见到她了。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我远远看着，那孩子跟我五哥十分相似。”

　　温慕筠吃了一口饭，等着他的下文。结果一碗饭都快见底了，苏宁承还是没有开口。他不由得抬头看着他。却见到苏宁承一脸讳莫如深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满。温慕筠慢悠悠咽下了口中的饭，然后象征性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我等着看戏呢！”苏宁承隐隐有些兴奋，“我那几个哥哥中，就只有七哥后院勉勉强强能满足我看戏的需求。五哥是最无趣的，谁都知道他偏宠王妃，后院也是一潭死水、毫无乐趣的样子。这会儿当初离开的人忽然回来了，身边还带了个六七岁的孩子，五哥不得后院起火？”

　　看着他满脸兴奋的样子，温慕筠还是没忍住泼了他冷水，“你怎么就确定那个人一定是她呢？退一步来讲，就算那个人是她，你又怎么确定那孩子是她的呢？”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苏宁承一副“你傻呀”的表情，“我绝对不会认错！她走了七年，那孩子也差不多六七岁，还跟五哥长得那么像，若说没有关系，谁信呢？”

　　“所以你去找了耿云襄？”温慕筠福至心灵。

　　“是啊！”苏宁承摸着下巴，“虽然说我很想看看五哥后院起火的样子，但是我跟五嫂怎么着也算有点交情，这样的事情，还是应该先提醒她，让她心里有点数才是。”

　　“别怪我没提醒你，”温慕筠喝了一口汤，“前段时间穆王府小世子病重，即便是穆王回京的时候也没有进宫参拜。”

　　苏宁承一愣。

　　温慕筠摇摇头，“你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