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不识月

51、麒麟佩（18） 夜谈

　　耿云齐百无聊赖地走在街上。小世子回来了，他一下子又无事可做，略微有些不适应。他想要找到送小世子回来的人，但是穆王不让，大哥就更不用说了。穆王府和晋阳侯府的势力他都借不上，除了身边那八九十个人，啥都指望不上。只是靠他们几个能找到阿颜？显然不能！穆王和大哥都告诉他，不找阿颜才是对她最好的。他不明白，阿颜千里迢迢送小世子回京，肯定身份已经暴露了。新仇旧恨，那些人会愿意放过她？她一个人怎么可能逃得过那些人的罗网？他想要帮帮阿颜，想要确定她的安全。

　　周围人来人往，人声鼎沸。京城一如既往的热闹，只是这热闹下面隐藏的东西，他似乎从未看清过。

　　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他打算去找个人喝喝酒，顺便请他帮忙排解排解忧愁。

　　刚刚转身，他就看到迎面一个人拿着画像，似乎正在寻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画像之上的人，与阿颜有七八分相似！

　　耿云齐神色一变，直接朝那人走了过去。

　　片刻之后，他手里拿着一张画离开了。

　　天上是明月高悬，地上是满池荷香碎玉，周遭传来断断续续的蛙叫虫鸣。

　　颜问清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满池荷花。

　　待着无事，是以她吃完晚饭之后没多久就睡了。睡得太早的结果就是半夜的时候醒了。

　　“老板娘还没睡？”

　　颜问清抬起头看向声音来处。温慕筠这会儿正站在荷花池边，看上去似乎才从外面回来。

　　“午间睡多了。”颜问清道，“温公子是刚回来？”

　　“是。”温慕筠捏了捏眉心，“太晚了不方便走正门，只好翻墙了。没想到老板娘还没睡。”

　　“温公子这是忙了一天？”颜问清远远看着，也能看出他眉间难掩的疲态。

　　“是。这两天事情有点多。”

　　“那快去休息吧！”

　　颜问清看着温慕筠离开，又呆站了一会儿便关了窗户回到床上坐着。坐着也是睡不着，她又想起了画像的事情。究竟是谁想要对付她呢？是要害姜然的那些人？还是禹王？按理来讲，她与黑衣人正面交锋的时候天色已晚，他们应该不会看得太清楚才是。而在玉华庄的时候，如无意外，见到她的脸的人应该只有那个侍女。侍女认识她？或者她能画人像？但若是禹王的人，直接想办法让待在温慕筠身边的她露出真面目不就行了，何必费这么大力气？

　　可是，那些人又是为什么跟她过不去？是因为穆王？

　　“老板娘睡了么？”窗外传来了声音。

　　颜问清一愣，“没呢。”

　　“那不如一起喝一杯？”

　　颜问清走到窗户边打开了窗户。温慕筠就站在窗外的树下，手里还提着两坛酒。

　　“温公子不困？”刚才她看他满脸憔悴，似乎给个枕头就能睡过去一样。怎么这会儿又有精神喝酒了？

　　“睡也睡不了多久。”温慕筠语气淡淡，“一会儿我还得出去。”

　　颜问清眉头一挑，看着他道：“温公子这样不怕猝死？”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温慕筠笑着看向她，“我一向运气好！”

　　“运气好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运气好所以活得长啊！”温慕筠抬了抬手，“喝酒么？”

　　既然人家都盛情相邀了，怎么能拒绝呢？而且颜问清这会儿的确是十分无聊。于是她直接翻出了窗外。

　　两人坐在水边，温慕筠递给了她一坛酒。酒入喉，颜问清眉头微皱。

　　“喝不惯？”温慕筠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是不太习惯。”颜问清也没隐瞒，“这酒太烈了。”

　　“抱歉。”

　　“没关系，是我的问题。”她又道，“这酒叫什么？”

　　“烈喉。”

　　“听着就挺烈的。”颜问清又喝了一口。

　　“我一直很好奇，老板娘为什么会开酒馆？”温慕筠又喝了两口酒之后问道，“老实讲，酿酒这活儿可不好干！”

　　“什么活儿又好干呢？”颜问清抬头看着月亮，“都不好干，所以只好选一个自己最喜欢的。”

　　“老板娘喜欢酿酒？”

　　“不是。”

　　“那是喜欢喝酒？”

　　“也不是。”颜问清又喝了一口，“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喜欢喝酒。”

　　颜问清其实不大喜欢喝酒。她只是偶尔会喝酒，喝的还都是比较温和的酒。但这并不妨碍她酿的酒的确不错。严格算起来，到现在为止，她正式酿酒的时间只有三年而已。但三年出的酒已经比得上一些在酒坊待了十来年的老师傅了。她学大部分东西都很快，这是四叔对她最放心的一点。

　　温慕筠没有说话，又闷头喝了两大口酒。

　　“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办事？”颜问清忍不住提了一句，“喝这么多一会儿还清醒？”

　　温慕筠笑着看着她，“老板娘是对我的酒量有什么误解么？”

　　颜问清想起了他和朋友三天喝了一百多坛的战绩，立刻闭了嘴。好吧，是她想多了！这么一小坛酒对这个人的酒量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我有些好奇，”颜问清问道，“温公子的酒量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若是天生的，那当真是骨骼清奇，若是练出来的，那得喝多少酒才能到这样的地步？

　　“一半一半吧。”温慕筠又喝了一口，“当年离开朝堂之时，很是闲了一段时间。那会儿找不到事情做，就到处去找酒喝。喝着喝着就练出来了。”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然后我发现，这找地方喝酒的过程也很不错。一下子就把之后要做的事情也找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颜问清居然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些许的落寞。“温公子后悔离开么？”

　　“我这辈子从未做过后悔的事。”温慕筠语气淡然，但透着坚决。

　　“冒昧问一句，”颜问清犹豫了好久，还是问了出来，“既然温公子已经辞官，那为何还要回来掺和进这些事情里来呢？身在局中的人尚且可以说是为了自身利益，温公子又是为了什么？”顿了一下她又说，“当然了，我也就是随便问问。如果温公子介意也不必回答。”

　　温慕筠笑了笑，偏过头来看着她。颜问清也定定地看着他。她以为他看着她是为了回答那个问题，结果他就只是一直看着，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颜问清有些不自然地转过眼神。似乎她不小心问到了人家的难言之隐了。她在想着要不要想个什么理由转移一下话题。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老板娘一个问题。”温慕筠还是看着她。

　　“什么？”颜问清偏过头。

　　“老板娘为什么会回京城？”温慕筠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为了素不相识的故人之子？抑或只是想找个理由回京城看看？再或者，只是心血来潮？”

　　颜问清一愣。她为什么要送阿涵回来呢？她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只是想了一路，她依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送他回来。明明把他送到安平寺、再想办法通知他的父母也是一样的效果，她也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但究竟为什么她要走这一趟呢？她也说不清楚。

　　“很多事情其实是说不清楚的。”温慕筠又喝了一口酒，“趟这趟浑水其实很不明智，但是若是不来，我担心错过了一些事情，我会抱憾终身。来一趟，做了事，犯了险，不论结果如何，往后我想起来的时候，不至于会因为拒绝了某些人、导致了某些不好的后果，而在午夜梦回之时悔恨懊恼。”

　　颜问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又喝了两口酒。

　　已是月上中天，坛中酒也去了大半。

　　“冒昧再问一句，”颜问清道，“温公子觉得，最后会是谁笑到最后？”

　　温慕筠笑道：“老板娘这会儿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了？”

　　“也不是，”颜问清靠到身后的树上，“只是一来到这里，总想看看戏。”

　　“看戏？那还不简单！”温慕筠看着她，“明日跟我一道出去？”

　　“不了，”颜问清两只手捂着脸，“我怕死。”

　　温慕筠笑了，“怕死？这京城能打得过你的又有几人？”

　　“双拳难敌四手。”颜问清觉得这会儿脸就跟火烧一样，酒已经要见底了，这会儿酒劲儿应该是上来了。不愧是“烈喉”。“不过，你怎么就知道如今这京城能打得过我的人不多呢？”她直起身子，一手杵着下巴，看着温慕筠，“你看过我动手？”

　　“也算是看过吧！”那天晚上虽然只看她出了两招，但还是能看出些东西来的。

　　“那你怎么知道？”

　　温慕筠又喝了一口酒，“能逃得过耿云襄心腹的围堵，又带着姜然离了险境，老板娘的本事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颜问清眉头微皱，“你怎么知道？”耿云襄对于这件事情应该是讳莫如深才是，她从未说过，温慕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猜的。”

　　“猜的？”

　　“是啊。”温慕筠道，“你出现在普济寺的时间和他的护卫负伤回京的时间正好重合。所以我就大胆猜测了一下。不过我很好奇，你千里迢迢送他外甥回来，他却想杀了你，你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可能。”颜问清冷哼了一声，“我把他打了一顿。”

　　温慕筠眉头一挑，“这就完了？”

　　“不然呢？我还能杀了他？”颜问清揉了揉脸，“要真杀了他，那我后半辈子不得一直躲躲藏藏？那该少了多少乐趣！”毕竟耿云襄是晋阳侯世子，还有军功在身，他若是死于非命，朝廷会坐视不理？虽然真要打起来耿云襄也不会是她的对手，她是不怕追捕，但是海捕文书遍四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掩藏真实容貌，这些就够憋屈的了！她接着说道，“杀了他，他痛快了，我这辈子就别想痛快了。倒不如心情不好时打他一顿，到时候他追又追不到我，碍于面子又不能说出去，这样不是很好？”

　　温慕筠忍不住笑了，“说得有理！倒是又跟老板娘学了一招！”

　　颜问清嘿嘿一笑，仰起头把余下的酒都喝了。

　　月明风清，荷香四溢。

　　“今晚月色真好！”温慕筠偏过头看着颜问清。身边的人静静地坐着，脸搭在膝盖上，眼睛微微向上看着月亮，月华如水。他又想起了那天见到的西江月下的她。

　　“月色是挺好的。”颜问清深表赞同，“荷花也挺好的。就是蚊子多了点儿！”

　　七月正是蚊虫肆虐的季节，他二人又坐在水边，可谓是送上门的肥肉，蚊虫怎么能不激动兴奋呢？颜问清虽然一直暗自运功，周围升高的温度能驱散一些蚊虫，但还是有一些漏网之鱼。这会儿她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温慕筠一下笑了，“这蚊虫的确颇煞风景！”

　　“温公子回去稍微休息一会儿吧！”颜问清站起了身，“我也回去了。再坐一会儿，我觉得明天我明天可能全身都肿了。”

　　颜问清回屋之后，温慕筠也离了池塘边。

　　颜问清躺在床上，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问题。只是酒意上来了，她也没空想，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