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不识月

43、麒麟佩（10） 出气

　　归一法师讲经会的第一日，普济寺人满为患。寺内随处可见达官显贵，平民百姓一个也无。为着这些个贵人，还有不少士兵在山上巡视。

　　耿云襄从锦屏山大营赶到普济寺，一为主持维持寺内秩序，二为探视母亲和妻子。

　　他到普济寺的时候归一法师的讲经会已经开始了，叮嘱了巡查营的领队几句，便带着人开始巡视连云山。连云山是最靠近京城的一座山，山体连绵不断，与锦屏山仅隔了一个庆云涧。若别有用心之人想进入普济寺，只需要靠着那连绵的后山就可以轻易做到。此番普济寺达官显贵云集，更有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在场，朝廷不敢掉以轻心，故而命锦屏山大营派兵巡视。
　　耿云襄带了五个人朝着后山走去。普济寺周围都有士兵巡视，而后山不可能派太多人，所以就只能每隔一段时间巡视一次。一路上风平浪静，耿云襄于是下令返回。下命令的话音刚落，林子里忽然传出了一个声音。

　　“世子爷别来无恙啊！”声音清泠干脆，是个女子的声音。

　　六人一惊，定睛去看时，却见到一旁的大树下站了一个女子，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她的脸。

　　“来者何人？”一个士兵开口问道。

　　那女子似乎笑了，开口道：“故人。”

　　耿云襄心中一跳，莫非是——

　　很快，那女子的开口便印证了他的猜测。

　　“怎么，世子爷不记得我这个‘老朋友’了？七年未见，您就这般欢迎我，实在是令人心寒呐！”

　　那女子将“老朋友”和“七年”几个字咬得特别重，耿云襄立刻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姑娘此来何意？”耿云襄不动声色。

　　“没什么意思，找老朋友叙叙旧而已！世子爷贵人事忙，我也不耽误您太多时间，同您说两句话就成。”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直说？世子爷确定？”

　　耿云襄盯着她，摆了摆手让手下的士兵先走。那五人很快离开了，走到了百步之外。女子从阴影下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笑。

　　“果然是你。”

　　“是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颜问清笑意扩大了一些，“自然是来谢谢世子爷咯！七年未见，世子爷送我了那么大一份见面礼，我怎么好意思不来亲自道谢呢？”

　　耿云襄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帮世子爷回忆回忆就是了！”颜问清一副我很好说话的样子，“在锦屏山，就在距离锦屏山大营五十里左右的地方，我，还有令甥，还有世子爷您精心培养的手下——这么说您可想起来了？”

　　耿云襄没有说话，只是暗暗握住了腰间的刀。

　　“我念在往日相识的份上，千里迢迢送令甥回京，不曾想，路上埋伏的、差点要了我与令甥性命的人，竟然便是世子爷！啧啧啧，真是有意思啊！”颜问清向前走了几步，笑道，“世子爷，您说，要是我那天不小心失手了，您是不是要将我与那孩子一并杀了？”

　　耿云襄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晦暗不明。

　　“真想看看世子爷那么做之后的表情呀！我忽然有些后悔了！”颜问清自顾自地说道，“当时那么拼命干什么呢？要是我输了该多好！您说是不是，世子爷？”

　　颜问清越想越气。她放着生意不做千里迢迢将那小家伙送到京城，一路上都平安无事，偏偏快到京城的时候屡屡受阻。受阻也便罢了，她也没将那些人放在心上。可是锦屏山大营旁的那群人，下手狠，身手精，险些让她丧了命。如今竟然让她知晓那群人居然是她护了一路的小孩的亲人派来的，她觉得满腔好意都喂了狗了！

　　耿云襄其实很后悔。在知道小世子平安回来、并且了解了小世子失踪后的行踪之后，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但是他不可以说，甚至不可以承认。怪只怪他当日错信了郑王的话，真的以为是当年穆王身边的那个女人带着孩子回来了。当时小世子失踪，若是那个女人真的带着个男孩子回来，那后果不堪设想。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女人带回来的竟然会是小世子！每次想到这个他就一阵后怕。他知道那个叫阿颜的女人是穆王身边第一得力人，所以派出的人都是精锐。能逃脱，不能不说是她的幸运，也是他的。

　　颜问清本来是想质问耿云襄为何要对她下手，这会儿也忽然失了兴致，她冷笑了一声，挥掌向耿云襄攻去。

　　耿云襄大吃一惊，险险的避开，颜问清下一招又至。耿云襄心中有愧，一时间左支右绌。刚刚险险的避开颜问清当胸一掌，眼一花，眼前就没了颜问清的影子，下一刻他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还未及转身，屁股上就被人踹了一脚，他一下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我这个人一向恩怨分明！帮了我的我记着，一定会还；惹了我的我也记着，一定会讨回来！不日我就会离开京城，我同你们的恩怨便到此为止！若是世子爷不再纠缠，我自此便不再出现在你们眼前，若是您不肯罢休，那我也会奉陪到底！就看到时候谁能玩得过谁了！”

　　耿云襄摔的那一下正好让脑门磕在了一块小石头上，他晕晕乎乎的，勉勉强强听清了颜问清的话。待他坐起来的时候便只看到了颜问清的衣角消失在了通往连云山深处的地方。

　　颜问清居然没下狠手，倒是让他有些意外。当年穆王手下的第一得力人，所完成的任务俱是些凶险万分的。可是她从来没有失手过。他在此之前只见过她一面，那时只觉得她阴沉郁郁，不是良善之辈。这回见她找上门来，他以为必是一场恶战，定然不会善了。只是没想到……他伸手擦了擦脸，爬起来整了整衣服，便朝着普济寺后门走了回去。

　　颜问清打了耿云襄一顿，心中的气出了大半。气出了，忽然就不想再在这里耗时间了。颜问清当即决定穿过连云山，再从锦屏山离开去往云州，从易安渡走水路回梧宁。凭着她的脚程，到云州应该也就十来日，而易安渡到梧宁是顺流，不出半月定然可以到达。虽然比从津门回去会晚上几日，但是能免去很多麻烦。

　　至于一路上的口粮——此时并非寒冬，这百里连云山与五百里锦屏山上吃食随处可寻。颜问清于是不再犹豫，径直向着连云山的深处走去。

　　连云山的深处甚少有人至，因为树林密，山势陡，落差大。稍不小心就可能摔得筋骨尽断动弹不得。

　　颜问清走得小心且快。这里离普济寺太近，寺中那么多重要人物，除了明面上由耿云襄带领的士兵肯定还有其他人。现在她不想惹事了，还是小心为上。

　　不多时便到了雁归林。她的速度慢了下来。多年前她曾到过雁归林一次，一时大意，险些摔下了林中的天坑。时间久远，她已记不清天坑的具体位置，只能在林子里走的时候小心些了。
　　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大约走了一刻钟，草木的种类渐渐多了起来，周围泛着水与土的腥甜。

　　颜问清忽然记起了，她这该是到了天坑附近了。想到这里她慢下了脚步，缓缓向前走去。那天坑面积不小，要走过去还是需要些时间的。周围草木丰茂，各色植被都长得极好，保留着人迹罕至的纯粹。只是再往前几步，却有些断掉的杂草打破了这份纯粹。那里草木断折，一看就是被压断的，不知道究竟是误入此间的动物还是哪个倒霉鬼不小心进了雁归林，还到了天坑旁。颜问清往天坑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隐隐约约中，她似乎还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但竖耳细听，周围又只剩了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虫鸣鸟叫。

　　算了，何必多管闲事呢？颜问清这么对自己说。这样的地方，普通人摔下去肯定没命了，若是身怀绝技的人自然是不会怕这小小的天坑的。这么一想，她便没再管那些被压断的草，径直向前走去。

　　没走几步，她忽然脚下一滑，又险些摔了下去。幸而她身手敏捷，一把抓住了一旁的一根垂下来的树枝，借力一跃，离了天坑。这一下有惊无险，颜问清却是不敢再大意了，走得离那天坑又远了些。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草木渐渐没有那么茂盛了。颜问清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管了！”她折返了身。

　　耳边一直隐约想起呼救的声音，闹心得很。既然怀疑是有人掉下去了，那就再回去看一眼。若是没迹象那便心安，若有迹象那就另说。

　　回去的时候比较快，因为只要沿着来时的路走，就不会有摔下天坑的危险。很快到了看到断草的那个地方，她蹲下来仔细看了那里。被压倒的草木下面，依稀有些凌乱的脚印。不是她的。

　　颜问清朝天坑看了一眼。耳边传来了微弱的呼救声。声音嘶哑，只是些断断续续的音。这次她是真真切切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