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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麒麟佩(3) 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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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船上的第四日了。四日之前,颜问清带着阿涵上了从临安渡前往江州的船。选择走水路离开是因为颜问清不能带着一个陌生小孩正大光明地从梧宁离开,而正好一位船老大到她那里买酒,于是她顺水推舟,表明自己要去探望一位姐妹,希望船老大能捎她一程。船老大很爽快,颜问清便趁机将阿涵藏在了酒坛中带上了船。这船还挺大,能坐几十号人,带孩子乘船的人也不少,阿涵混在其中,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喜欢到处乱跑的小孩子,而没人会注意到他是怎么上船的。
原以为就算逆流,不过三日时间,怎么也该到离临安渡最近的一个小渡口了。谁知道近日风急水快,船不仅逆流还逆风,于是行程慢了许多。
行程一慢,颜问清反而静下了心。答应送阿涵回家之时,她想的本是速战速决,早日将阿涵送到便早日了结。如今因天气所阻,倒是让她改了心境。千里路程,只为赶路而赶路倒是亵渎了沿途美景。此番上京,权当游玩了。
中午的时候风小了许多,船趁此时悄悄加了速。颜问清站在船尾吹着风,看着西江水奔流而去。
站了许久,风渐渐有些大了。颜问清正准备回船舱,忽见一小舟自一旁划过。撑船人随意地挥着桨,小舟随波逐流,似乎随时会湮没于浪中。船头还站着一个人,在这样大的风浪中右手还在玩着扇子。
颜问清一愣,那个人似乎有些眼熟。
两条船都在加速,且小舟顺风顺流,于是那交错只是很短的一瞬间,还等不急颜问清仔细去看,那小舟便已远去,渐渐成了一个黑点。
她又在船尾发了会儿呆。风已然大了很多,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甲板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颜问清看了看两岸,岸上植被茂密,偶尔有烟气飘起。看来离下个渡口已经很近了。
从临安渡到江州船会走半个月左右,中间停靠两个小渡口。而颜问清准备带着阿涵在第一个小渡口下船。选择在第一个小渡口下船,一个原因是在第一个渡口下船的孩子比较多,另一个原因是,若是阿涵被人认出来了,在水上他们完全是插翅难逃。
船在忽大忽小的风里又艰难地走了一日,终于到了第一个小渡口。船靠岸后,阿涵混在几个孩子中下了船。颜问清去同船老大告别后,稍晚几步也下了船。二人一前一后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阿涵始终记得颜问清说过让他到最近的一个糖葫芦摊子等着她,于是看到摊子后便走了过去。
“小朋友,是想吃糖葫芦了吗?”摊主很是热心,“你家大人呢?”
阿涵不说话,只紧紧地盯着糖葫芦。
“你家大人呢?”摊主又问了一次,“你是和大人失散了吗?”
阿涵还是不说话。
摊主没了辙。加上很快就有人过来买糖葫芦,他也就没再管。所幸这孩子只是站在摊子的一边,虽然不说话,但是也没有打扰到他做生意。
又送走了一位客人,摊主打算再问问这孩子家人在哪里,这么小一个孩子独身一人实在是危险的很。刚刚转头却见到一个浅褐色衣服的女人跑了过来。
“你这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那女人气喘吁吁地拉过了那孩子的手,骂道,“我说让你等我一下,你跑这么快!跑丢了怎么办?”
“我要吃糖葫芦!”阿涵嘟着嘴,喊了一句。
“我说不给你买了吗?”颜问清仿佛被气笑了,“你跑什么?看来我平常太惯着你了!”
“大……姑娘,这是你家孩子呀?”摊主本来想叫大嫂,但一看这人一副未婚女子的打扮,于是话出口硬生生转了个弯。
“是。”颜问清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是我兄长家的孩子。这回带他来赶集,这孩子闹着要吃糖葫芦,我忙不开,说一会儿带他买,他就自己跑了!”
“这么小的孩子可得看好啊!”摊主提醒道,“如今这人贩子可猖狂得很哩!”
“是。”颜问清向摊主道了谢,又道,“劳烦您给他拿一根糖葫芦吧!”
阿涵得了糖葫芦很是开心。
“开心了吧!开心了就走吧,小祖宗!”颜问清一边数落他一边带着他走了。
“姑姑,我演的好不好?”阿涵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一副求夸奖的样子。
颜问清不想乔装打扮,所以干脆跟阿涵以姑侄相称。
“还不错!”颜问清低头看了他,“你是不是在家经常这么干?”
阿涵缩了缩脑袋。还不是怪娘亲不让他吃这些东西!
颜问清笑了笑,别的不说,想吃糖葫芦的那个表情这孩子演得跟真的似的,一看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情了。
“你记住了,我们此行是要往津门去,去那里找你的父亲。你父亲在那边做生意,多年未曾回家了。你的母亲卧病在床,祖母祖父年迈难出远门,所以我带着你去找他,劝他归家。”
“记住了!”阿涵咬了一口糖葫芦,“你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这不是怕你忘了吗?”颜问清道,“还有,我们姓刘,从鹜乡来。记住了吗?”
“记住了。”阿涵点点头,“我叫刘希,你是我的姑姑,是我爹的妹妹,我们要一起去找我爹爹。可是——”阿涵问出了他一直以来的疑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当我姐姐呢?”
颜问清挑挑眉:“我的年纪可不适合当你姐姐。而且,我也不想跟你一辈。不过要是你愿意称呼我为姑奶奶,那我倒是很乐意的。”
“我有姑奶奶。”阿涵咬了一口糖葫芦,“姑奶奶年纪很大了。”
“我年纪也不小了。”颜问清故意逗她。
“姑奶□□发都白了。”
“没有白头发就不能当姑奶奶了?”
阿涵点点头。
颜问清笑了:“小朋友,辈分跟年龄没有关系。”
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实在是走不了多块。阿涵虽然乖,也不叫苦,但是走不了多久脚步就会明显慢下来。颜问清得时不时抱着他走上一段,着实累得慌。
快到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座山脚下。
“我们到哪儿了呀?”
“应该是目干山。”按照脚程推算,他们现在应该是到了安州境内的目干山,翻过这座山,便到了云州境内了。颜问清打量了附近,一户人家也无。看来今晚运气不太好,得露宿荒野了。
这会儿阿涵已经困得不行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颜问清抱着他,慢慢地朝山里走去。既然要露宿荒野了,对她来说山中倒比平地好,说不定可以找到个山洞。
夏天的目干山树木苍翠,一眼看去,绿色严丝合缝地将整座山包裹起来。上得山去,一股凉意沁入骨髓。连日坐船加上这一日赶路的疲惫一时间尽消散。
颜问清抱着阿涵一路走上了半山腰。目干山也不太高,只同南高峰差不多,故而她很容易就上了山。走了一路没见到山洞,颜问清也就放弃了,随意找了棵粗壮的大树当作歇脚点,扔下行李,又把阿涵放下。阿涵睡得太沉,从颜问清怀里出来靠在包袱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又睡了过去。颜问清歇了一会儿,到附近找了些艾草回来。这个季节蚊虫太多,夜晚在山间歇脚必受其扰,备些艾草聊胜于无。
歇了半晌,阿涵还在睡。这会儿还有阳光透过树叶照了进来。她掏出水壶摇了摇发现只剩了半壶了,方才在山下买的干粮倒还有三天的量。啃了个馒头喝了水,颜问清靠在树上闭目养神。许是累极了,刚闭了眼她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但这一觉并不安稳,她一直在做梦,一会儿梦到自己在甘南,在风沙漫天中策马疾行;一会儿又到了南疆,周围是各种各样的虫子,密密麻麻,令人作呕;一会儿梦到身处东海,白玉珊瑚的光闪得她眼睛疼……她后来发现自己到了北地,冰天雪地里,她戴着斗篷在堆雪人,远处一个人正在喝酒,眉眼含笑的看着她……然后她醒了。醒来时阿涵还在睡,夕阳也依然穿过了层层树叶照到了她的身边。
去了这么多地方,其实没过多久。
她揉揉额角,坐直了身子。
很多事情她平时从不会想起,也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了。今儿一股脑儿全来了,是老天想给她什么暗示吗?莫不是要告诉她此行必难全身而退?
她转头看了看阿涵,阿涵睡得正熟,还伸手赶了赶飞到脸上的虫子。这会儿她从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他父亲的影子,想必他长得更像母亲。说起来,其实她已经不大能想得起来他的父亲的样子了,只有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偶然的两次见到他微笑着和其他小朋友讲话的时候的那双眼睛使她隐隐约约想起了那张脸。
算起来,已经过了七年了,七年的时间忘记一个人的长相再正常不过了。不过认真想想,她如今能在想起时还清晰记得的人也不过两个而已。从来只有那两个,其他人都是无关紧要的。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真的要再回去一趟吗?颜问清忍不住问自己。
“做好事是要遭报应的。”她喃喃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