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不识月

32、青梅酒（19） 不要青梅酒

　　四月十二，下了四五日的雨终于停了。梧宁又开始了阳光明媚的日子。

　　陈嫂子来找颜问清，想让她陪着去一趟山里。陈掌柜腿有旧疾，找陆大夫看了之后开了药，倒是好了许多。但是这两天下雨，旧疾又发了。要命的是医馆这会儿没有最关键的那味药了，陆大夫这几天又忙，没时间上山采药。琢磨来琢磨去，陈嫂子干脆问陆大夫要了那种药的图，又央了经常进山的颜问清陪她一道，打算自己去把药材弄回来。毕竟端午节很快到了，到时候肯定忙得脚不沾地，陈掌柜旧疾不好，对临西客栈影响还是很大的。

　　颜问清收拾好了东西，临出门之前，温慕筠来了小酒馆。

　　“老板娘要出门？”看着她手里提着的背篓和小锄头，温慕筠问道。

　　“一会儿要和陈嫂子一起上山。”颜问清道，“温公子有事？”

　　“是有些事。”温慕筠笑道，“我晚些时候就离开梧宁了，之前还欠着老板娘酒钱，这会儿把钱送来。”

　　他这次回梧宁最主要的事情其实就是还颜问清的酒钱，可惜第一天遇到的时机不对，他就没提。之后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他就给忘了。

　　“温公子稍等。”颜问清笑道，“我去把扇子给你拿出来。”

　　颜问清自去取了扇子，又收了温慕筠的钱，便了了这件事。

　　“事情紧急，不得不走。不然倒还能在梧宁逗留些时日。”温慕筠笑道，“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喝到老板娘的酒。”

　　颜问清笑了笑，“那就先多谢温公子照顾我生意咯！”

　　“颜娘子，准备好了吗？”陈嫂子背了个背篓风风火火地进了小酒馆，看到温慕筠的时候愣了一下，“哟！温公子也在呐！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陈嫂子说得哪里话，温公子只是来结账的。”颜问清担心她再说出一大堆有的没的的话，便先开口道，“我东西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走！”

　　“怎么就结账了呢？”陈嫂子笑着向温慕筠道，“这不才月中都不到呢，怎么就结账了？”小酒馆所有的记账基本都是在月末结算，这一点梧宁人都知道。

　　“我要离开梧宁了。”温慕筠笑道，“所以离开之前，先把事情了结清楚。”

　　“这就要走了？”陈嫂子很惊讶。

　　“是。有些事情要处理，不得不走。”

　　陈嫂子忍不住看了颜问清一眼，却见颜问清依旧是神色淡淡。她不由得心内嘀咕，是她想多了？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

　　颜问清看陈嫂子鬼鬼祟祟看了她一眼就知道陈嫂子果然是想偏了，于是十分庆幸刚才先开了口。

　　“陈嫂子，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快走吧！”她直接转移了话题，“一会儿天黑了都回不来了！”

　　“对对对！”提起进山的事陈嫂子果然就没工夫再去思考她跟温慕筠是不是有点什么的事情了，“咱快走吧！”

　　“那温公子我们就先走了，”颜问清笑道，“祝温公子一路顺风！”

　　“多谢老板娘。”

　　温慕筠回去了。颜问清锁了门便同陈嫂子一道去了南高峰。

　　一路上二人聊聊走走，从七年前的水患聊到如今的梧宁知府，又从南高峰聊到玉山，甚至还聊了聊最近梧宁发生的大事。聊起梧宁城的大事，那就不得不提起含烟姑娘和徐公子这两件事情。对于含烟姑娘，陈嫂子完全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说的，而对于徐公子，陈嫂子就不自觉地带了同情。

　　“要说这徐公子，那真的是太可惜了。”陈嫂子叹了口气，“他爹徐老爷，那曾经也是梧宁家喻户晓的才子，只是可惜啊，也是个苦命人。考中举人之后因为爹娘去世守孝，孝期刚过又碰上了水患，虽然对他们家影响不大，但那一年江南到处是难民，他身体又不好，就没去考。谁成想这之后徐老爷就一病不起，再没能去考殿试。徐公子也是可怜，也是考了举人，就这么去了。”

　　“只能说命运无常。”颜问清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干巴巴说了这么一句。

　　“可不是！”陈嫂子一说起来就停不住，“徐老夫人也是个命苦的，徐老爷走了之后没几年她也去了。现在徐公子也去了，徐家就剩了徐夫人和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只希望徐夫人能撑过去才是。不然这孩子可怎么办哟！”

　　“徐夫人是个坚强的人。”颜问清想起了徐公子出殡那天的徐夫人，她总觉得那时的徐夫人虽然还是很悲伤，但是活下去的信念并没有磨灭。她是有重新生活的勇气的。

　　“话虽如此，但是徐夫人对徐公子的感情实在是太深了。”陈嫂子又叹了口气，“就怕她一时想不开啊！”

　　“陈嫂子怎么这么想？”颜问清顺口问了一句。

　　“好几年前我在定安寺遇过一次徐夫人，”陈嫂子说道，“那时候他们俩好像刚成亲不久吧。徐夫人怀了身孕，来定安寺祈福。她看着徐公子的眼神，那真是满心的爱慕呀！说来不怕你笑话，我跟掌柜的刚成亲那会儿我都没那么看过他。他们夫妻俩也算得上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了。要是那个孩子生下来，也该是很幸福的一家。”说到这里陈嫂子叹了口气，“可惜啊，后来出了意外，孩子没能留下来。”

　　“出了什么意外？”

　　“好像是徐夫人不小心摔了一跤吧。”陈嫂子摇摇头，“都是作孽哟！那孩子没了之后，徐公子就一心扑在读书上，都很少回家。徐夫人也难受哇！但还是经常去书院看徐公子。我瞧着他们那样，我都难受！”

　　颜问清有些奇怪，孩子没了不应该是两个人都不好受么？尤其是徐夫人，孩子与她血脉相连，如此身心俱损，她受到的伤害不是最大的么？为什么孩子没了，听起来她不止要照顾好自己，还要照顾丈夫的心情？这么想着，她就问了出来。

　　“好像是因为当初孩子没了主要是因为徐夫人不小心吧！”陈嫂子说道，“从那孩子没了之后，他们夫妻一直是不咸不淡处着，徐夫人依旧是对徐公子一往情深，定期就要去栖梧书院瞧瞧他。徐公子死的前几天，我家掌柜的还碰到徐夫人了呢！看她好像是刚从栖梧书院回来，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好几个人跟她打招呼她都没理。”

　　颜问清心头闪过了些异样的情绪，快得很，再回去想却什么也抓不住。

　　压下了心头的怪异，她跟陈嫂子又聊起了别的话题。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采到了陈嫂子要的药材，她们就往回走去了。一路上又摘了些野菜，两人的背篓都装满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虽然出门的时间不早，但回去的时候也不过申时不到。

　　隔壁的院子落了锁，显然温慕筠已经走了。

　　颜问清开了门，背篓刚放下，就有人来买酒。还是一个“熟人”——颜问清在徐公子灵堂看到过两次的李伯。

　　“劳烦老板娘给我拿一坛酒。”李伯笑呵呵地说道，“不拘什么酒，要温润些的。”

　　颜问清心念一动，笑道：“老伯请稍等。”

　　她去了酒窖拿了一坛青梅酒。

　　“您看这个可以吗？”她笑着递给李伯，“小店里口碑最好的酒，我前年酿的，很是温润。”

　　李伯接过，笑道：“那挺好的。不知这是个什么酒？”

　　“是青梅酒。”

　　“青梅酒？”李伯的表情有些尴尬，“能不能麻烦老板娘给我换一个？”

　　“怎么了？”颜问清笑道，“老伯不习惯喝青梅酒？”

　　“不是，”李伯解释道，“是我家夫人不喜欢。她叮嘱我千万不能买青梅酒。”

　　“原来如此。”颜问清笑道，“那麻烦老伯等一下，我去给您换坛酒。”

　　“麻烦老板娘了。”

　　“嗯……您家夫人还有什么不喝的酒吗？我好避开。”

　　“没了。夫人只是不要青梅酒。”

　　“好。您稍等。”

　　颜问清于是又去后院拿了一坛梨花酒给了李伯。看着李伯离开的背影，她心情复杂。

　　她不知道徐夫人不要青梅酒是单纯不想想起徐公子还是另有缘由。若是单纯不想想起徐公子，那么她将最后一坛青梅酒送给了林远之，是为了彻底忘记徐公子？可这样的话就说不通了。徐府又那么多关于徐公子的点滴，若是为了忘掉徐公子，她不如直接卖了房子。若是另有缘由，那是否她知晓徐公子之死的真相？

　　她想起那天在徐公子坟前徐夫人对林远之说的那番话。徐夫人那般对林远之，是因为知晓了青玉蛇之事，知道徐公子的死有林远之一份？若非如此，林远之乃是徐夫人的表哥，他二人之间断然不会是那样剑拔弩张的关系。但她若知道了真相，岂不是证明她也知道自己间接杀死了徐公子？这样的话，她送酒其实是为了提醒林远之，徐千予的死有他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