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不识月

103、暮归山(22) 颜问清

　　颜问清背着琵琶上了暮归山。她有些事情想不通，继续在清辉园待着毫无益处。所以早上同照顾她的小丫头打了个招呼，她便离开了。

　　小丫头年纪不大，甚至不是禹江阁的人，只是受命前来照顾她，听到颜问清要离开她有些为难。主家并未说不能让这位姑娘离开，但是听姑娘的意思是走了可能就不回来了，她觉得至少应该跟主家说一声。

　　颜问清没有理会她的纠结。背着琵琶便离开了。她来的时候就只是背了一个琵琶，离开的时候也只是背了一个琵琶。

　　可是离开了清辉阁，想到接下来要往何处去她忽而又犹豫了。仔细算来，距温慕筠去青城山也已经过了四五天了。距离宣临晖下葬也没多少时间了。想了想，她还是放弃了直接去青城山的想法，转而上了暮归山。

　　此时已是初秋，暮归山中草木已经开始凋零漫天碧色中夹杂着。

　　颜问清到了晏氏墓园，却意外见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颜问清立的空白墓碑旁边，许久没有动作。

　　颜问清仔仔细细观察了他一遍，那人是很寻常的文士装扮，蓄着长须，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记忆中，她并不曾见过这样一个人。那人身上披着一件石青色的大氅，站得笔直，只看着墓碑发着呆。

　　颜问清在旁边站了好久，那人依旧是一动不动。她于是也不出声，静静地站在一旁。

　　深秋的山里还是有些冷的，先前一直在动不觉得，这会儿一动不动站了许久，颜问清也觉得有些冷了。

　　那人披着大氅，显然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觉得冷的。颜问清想了想，径直走了出去。

　　她走路的脚步声故意放响，那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她的一瞬间，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你是……晏齐润的女儿？”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她跟四叔这么像的么？

　　“你是谁？”她没有正面回答。

　　“瞧我，忘了自我介绍。”那人很快调整了表情，微微一笑，道，“我叫暮止，你父亲可有跟你提过我？”

　　颜问清没有否认，暮止先生便认为他猜对了。毕竟她同晏齐润长得确实挺像，再加上又出现在了暮归山，实在让人不得不将二人联系在一起。

　　暮止先生此人，颜问清确实是听过的。小的时候偶尔听四叔提过几次，称赞他是颇有风骨的一个人。但他为何出现在这里？还特意站在了这空白墓碑的面前？

　　“有警惕心是应该的。”颜问清一时没有接话，暮止先生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当日一别之后，我同晏兄已十多年没见了。不知他如今可还好？”

　　“还好，”颜问清也没有解释，只说道，“您来此处是？”

　　“与故人一叙。”他低头看着那空白的墓碑，说道，“许是年纪大了，最近常想起从前的事情，于是便来看看。”

　　在不知道他的名字之前，颜问清就知道他定然是与晏家有旧，不然不会出现在这里。她好奇的只是晏氏墓园那么多的墓碑，他为何单单站在这空白墓碑之前？方才她来的时候观察过，其他的墓碑面前并没有供品，唯独这空白墓碑之前，放了一坛好酒。

　　他是知道了这是四叔的墓？还是别有隐情？

　　“我记得他最是嗜酒，”暮止先生自顾自说道，“上次分别之时，我们曾约定下次见面时定然要一起喝个三天三夜。可惜，直到今日，我也没能再次见到他。”

　　颜问清想起了最后一次跟着四叔到益州的那一回，四叔确实有一天出去了之后直到第二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身酒味。也是那次他提到了暮止先生的名号。

　　“你是晏家人，”暮止先生手扶上了墓碑，“那么可否告诉我，这墓中之人……是谁？”

　　颜问清知道他已经猜到了，不然不可能会特意带着酒来祭拜。

　　“先生以为是谁？”

　　暮止先生不敢把那个名字说出口。事实上，在第一次见到这里多了一座墓之时他便已经猜到墓主人是谁了。晏家已经没什么人了，在多年之后乍然出现的新墓穴是谁几乎不用多想。只不过没有同知情人确认，那他便当做那人还活着，只是依旧年年带酒来同他喝。

　　如今见到一个同晏齐润那么像的人，他既有些即将知晓真相的忐忑，又多了些尘埃落定的释然。

　　“就如先生所想，”颜问清看向墓碑，“他如今很好，吃好睡好喝好，再不用操心那些凡尘俗事。”

　　“是啊！”暮止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如今这样也好，于他而言，这样也很好。”

　　他转过头看着颜问清，叹了口气，“你不该此时回来的。”

　　便是他不怎么出门，也依旧知道，如今关于杀死姜琦的凶手乃是晏家后人的传闻甚嚣尘上。若是此时被人知晓了她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回都回了。”颜问清不以为意，“若是我不回来，又怎么会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晏家呢？”

　　暮止先生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倒是同他挺像。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找出凶手，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要让晏家背这口黑锅。”颜问清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

　　“那你要多加小心。”暮止先生知道晏家后人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幕后黑手，也未曾起过劝诫的心思，“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对我说。”

　　颜问清点点头，“多谢先生。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定然会同先生开口。”

　　秋风乍起，吹得周围林木猎猎作响。

　　“你可要回木微草堂看一看？”暮止先生提议。

　　“不去了。”颜问清拒绝了他的提议，“我知道先生在帮忙维护这草堂，但是现在不是回去的时候。”

　　想起来四叔同他说起的暮止先生的时候，颜问清也想起来了当时四叔提过的木微草堂依旧如昔的话语，说是这一切都是多亏了暮止先生。他们叔侄二人不方便长久待在益州，那草堂本来注定要和晏家本宅一般湮灭的。但是多亏了暮止先生，益州除了晏氏墓园，还有那么一处地方留着晏家曾经存在的证据。

　　“多谢先生多年大义！”颜问清朝他施了一礼，同他认真道了谢。

　　“不必如此！”暮止先生扶了她一把，“晏家于我有恩，我不过是做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想要报答当日晏氏对我的恩情罢了。”

　　“这并不是微不足道的事情，”颜问清认真说道，“先生的情义，晚辈牢记在心。”

　　当初四叔曾经说过，暮止先生虽然是一介书生，但是重情重义，比许多江湖中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既要寻找真正的凶手，那可有线索了？”

　　“尚无。”

　　颜问清此时确实是无从下手，摆在眼前的细节很多，但就是缺少一根线将之联系起来。这几日她将所有知道的细节重新分析了一遍，隐约觉得宣临晖的死会是突破口，这才准备亲自去青城山看一看。只是临走时忽然心血来潮想要再回一趟暮归山，便在这里遇到了暮止先生。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或许，去一趟青城山？”

　　暮止先生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先追查宣临晖的死因？”

　　“有这个想法。”

　　“既如此，”暮止先生说道，“你不妨去见见宣夫人。”

　　“宣夫人？”颜问清疑惑。

　　“是。”暮止先生接着说道，“便是宣临晖三年前续娶的那位夫人——徐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