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民国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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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二年，深秋，城东。
尽管是深夜，尽管是在位于郊区的城东，这儿却是灯火通明。今晚是四大戏团的联合演出，锦梨园的成四爷，春申园的邱六爷，海璟园的俞七娘，醉豫园的齐氏父子，都要架台上戏。这消息一传出去，整个东北的戏迷都往沈阳挤。这戏院里可谓是人声鼎沸，路过的男女老少各个面带笑意，要知道，上一次这么大的排面，还是那次旧朝太后大寿，莫先生在世的时候。
当年，莫先生带着他的锦梨园唱了个七天七夜，整个紫禁城都是咿咿呀呀，那可是锦梨园最辉煌的时候。只不过如今斯人已逝，这锦梨园也差点没留下来，全靠莫先生的大徒弟，也是如今的成老板，在北平架台唱了一出《失空斩》，这一场戏便让成老板跨过邱六爷，直接成为了北平的“第一名角”。此后，锦梨园便在沈阳扎住了脚。
这成老板虽年纪轻轻，但在北平也算是一风云人物，在师父逝去后，凭着一己之力，不仅保住了他戏班子里的原班人马，也还清了师父欠的外债。
有传闻说，成老板是前朝皇家御用戏班子的台柱，因为一些事儿，才来到了莫先生的戏班子里；更有甚者，说成老板是个狠角儿，“嘴上光亮手上麻黑”，当时在北平架台时，有几个去砸场子的赖痞子，成老板当时没说什么，任他们砸抢，后来倒是没人再见过那几个子儿。不过这些也大多只在百姓之间的碗筷之间流传，该来听戏的，管他唱戏的是皇家戏班子的台柱，还是什么狠辣的人物，还是要来的。
天色墨黑，无月无星，倒是被这灯光照亮了半边天。
一队全副武装的保卫军冲进了戏院，直冲锦梨园的三楼，木质楼梯吱呀作响，婉转的戏曲里穿插着不和谐的声音，叫醒了几个沉醉在戏文里的人。有几人小声问，“那不是成四爷的休息室吗？怎么会有保卫军？还是巡督局的人？”有人问旁边的人，“对啊，四爷不是才下戏吗？不过我听说啊，这俞七娘可是说要和四爷唱对台，这海璟园最近势头可旺着呢。”
此时此刻，锦梨园的老板，也是处于流言蜚语漩涡中心的成涉，在自己的休息室里，被一队保卫军团团围住。现任东北巡督局副局长谢闻非踱步进来，上下打量着这所谓的休息室。谢闻非是如今东北巡督局的副局长。他世家从商，只有他这一个独子从政，也混得风声水起。
谢闻非性格古怪，对成涉倒很是温和，他不过而立之年便成为了巡督局的副局长，掌控了整个东北的经济命脉，这样一个人被称作“玉面阎王”，只怕他背后也有一番手段。在东北听到“谢闻非”三字，也定要避让三尺了。
这说是休息室，实则也就是一间从戏台后面隔出的小房间，谢闻非在这里还能听到楼下戏台的咿咿呀呀。这房间不大，除了镜子与一张摆满油彩的桌子，就只有一张木床，几个樟木箱子，里面全是成涉的戏服。
面对黑压压的枪口，成涉不怒反笑，“谢局长，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成涉只着一件白色单内衬，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的玉人，即使他只是个戏子，即使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也给人一种高贵清华感。成涉刚下了戏，脸上的关羽角儿的油彩还没有卸干净。戏迷都说，成四爷扮什么像什么。他自有关爷之概，眉宇之间有着英雄豪气之意，他面目清秀却又不失俊朗，浩浩中却又不失文雅秀气。七尺身躯足以顶天立地，令各位男儿望尘莫及，待字闺秀拂面难望。
“例行检查，搜查叛徒，劳烦成老板配合。”谢闻非挥了挥手，身后的保卫军便涌了进来，将这区区几分地翻了个底朝天，什么樟木箱还是衣柜，全被翻了个遍。片刻后，保卫军队长对谢闻非耳语了几句，谢闻非又挥了挥手，那乌泱泱的一众人又退了出去，这休息室也便只有成涉与谢闻非了。
“这么晚了打扰成老板，谢某着实过意不去。只是这将军有命，一定要将那叛贼抓获，还请成老板见谅，我也是迫不得已。”谢闻非微微弯了弯腰，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鼻梁上夹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一双丹凤眼在镜片后微微眯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成涉。
成涉轻声一笑，“明白，这么晚谢局长还忙于公务，着实令我钦佩不已。”
“哪里的话，今日是谢某叨扰您了，改日一定登门谢罪。不过，若成老板看到周知安周大佛爷的踪迹，可定要告诉谢某。”谢闻非轻声说到，“现在这周大佛爷可是背负了三条人命的要犯，藏匿要犯，可是与其同罪的。不打扰您了，谢某告辞。”
成涉欠了欠身，“慢走。”
成涉打开了窗，看着谢闻非这尊阎王带着他的人撤出了锦梨园，才又关上窗，拉上了帘子。他走到那几个樟木箱子旁，用脚踢了踢其中的一个箱子，在沉闷的一声“吱呀”后，几块地板慢慢升起，这竟是一个地洞。
成涉弯着腰，跨了进去，那几块地板又徐徐降下。
他点了灯，这黑漆漆的地洞才明亮了起来。地洞不大，只有一张床与一张书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这血腥味的主人便是蜷缩在那床上的——
周知安，周大佛爷。
成涉眉头微蹙，快步走向周知安。周知安蜷缩在那一张小床上，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血染红，左手上的佛珠也沾染了血迹。他紧闭双眼，双眉紧蹙。成涉的手刚碰到他的肩，便感觉到了他高于常人的体温。“佛爷？周知安？”成涉轻声问，“我是成涉，锦梨园的成涉，你能听到吗？”
躺着的人突然呼吸急促起来，在一阵猛烈地咳嗽后，他皱着眉，低声念到，“成涉？成涉，我知道你是成涉。成涉，我好痛。”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