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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回来了 江北偶尔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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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偶尔会梦见贺远,即使有时梦境里发生的事情并不如何愉快,但梦醒后,江北总是能高兴很久。
这次江北睡了近五个小时,直到飞机在气流中出现了轻微的颠簸。他醒来摘下眼罩,把座椅调整成原来的样子,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静静出神。
他做了一个好甜的梦,由于甜得与事实毫不相关,反而冲淡了贺远出现在他梦里的喜悦。
窗外的机翼下铺着奶油般的云团,湛蓝的天空广阔深邃。如果没有人打扰,江北这种无聊的人能够干看着发很久的呆。
“小姐,需要什么帮助吗?”
空乘人员甜美的声音在江北附近响起。他转过视线,这才发现有个脸红红的女孩子站在近处,仿佛在等待他看过来,一脸欣喜。
应该是一名粉丝。江北判断。
由于要睡觉的关系,他摘掉了黑色棒球帽,刚刚还把脸上唯一的遮挡物眼罩也摘掉了。
江北从十六岁长到十九岁,身高拔高了十四厘米,依然不是很高,一百七十九厘米,身量却很挺拔。
他的头发乌黑柔软,五官也长开了,面孔白润,眉眼乌黑,组在一起宛如一幅赏心悦目的水墨画。
即使他常绷着脸,别人的感官也是这样的。只是望之可亲却不敢冒进,会下意识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但在网络上,粉丝的圈子里,许多女孩子疯了一样叫他崽崽,给他留了很多妈妈不允许你如何如何的言论。
江北对着女孩子露出礼貌的微笑,于是对方从包包里翻出一个自制手幅,一面是“北北就是世界第一ad”,一面是“崽崽妈妈永远爱你”。
她飞快就把妈妈永远爱你的那面翻到下面,快到如果江北的视力不好,应该是留意不到的。
“崽……北神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这个女孩子满怀期待的望着他,热烈的目光让江北本能的有些羞涩。
他很少单独行动,所以能私下找他要签名的人不多。他自认为是很不适合这样的场合的,会让人下意识紧张,他不喜欢紧张的感觉。
不过也不至于拒绝就是了,他本来就不会拒绝别人。
江北接过女孩子的笔,在“北北就是世界第一ad”的下方写下自己的游戏id,又低声问:“还需要写什么吗?”
“可以吗!”
女孩子看上去像是极力忍耐尖叫的样子,目光比之前更加炽热:“写希望刘佳佳永远开心!”
江北的耳根开始发热。他飞快写完,把手幅和笔还回去,又翻出棒球帽扣在头上,煞有介事戴上了耳机,恢复成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在帽檐下狭窄的视野里,女孩子的脚步轻飘且欢快地离开了。
大约六小时后,飞机落地。
江北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久坐而发皱的薄卫衣,压低帽檐,拉着自己没装多少东西的箱子,在人潮的推动下走出机场。
华灯初上。四季分明的京市在十月下旬的时节里,带着秋日特有浓艳和不易察觉的凉意,爽朗地接纳了他。
江北第一次踏足这个被无数人向往的首都城市。可惜他的日程很紧,没有时间欣赏京市的美丽。
他必须去一个地方。
在江北区区十九年的人生里,能有姓名的人实在不多。
他和一个年迈可亲的老人度过了来到世界上的前四年,懵懂无知的站在灵堂里,才见到自己素未谋面的生父。
他被托付给了一家人,那家人一开始待他好,父亲也会在寒暑假来看望他。
直到八岁那年,那个沉郁却温和的男人的生命终结在京市奔赴云市的路途里。
年幼的他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失约,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前待他很好的叔婶开始对他冷眼相加,慢慢演变成非打即骂。
他对于自己变成一个多余的,无法带来任何收益的,累赘的事情一无所知,只能遵循“乖,更乖一些别人才会喜欢你”这句模糊的教导,努力摆脱叔婶厌烦他的境况。
他真的很听话,听话的像一只温驯的家畜,带着无害的笑容面对所有人的苛待,展露自己天真又柔软的天性。
事实并不如他所愿。他依然被叔婶骂作赔钱货,依然被其他小孩嘲笑野种,又因为逆来顺受的行事准则被变本加厉地欺负。
人的恶意直白又残酷。
在那样一个山坳下的封闭的小县城,他喝过混着泥沙的水,被推进过污水沟里,时常需要在肮脏的垃圾箱里寻找自己被涂鸦的课本和撕烂的作业,回到住所还要承担繁重的家务和打骂。
很多个夜晚,他在潮湿逼仄的杂物间里惶然入睡,又在东方既白的时候惊醒。
他陷入了一个日复一日的,漫长的,似乎永远不会变好的,枷锁般的循环。
从八岁到十一岁,一千多个日夜,他很迟钝的明悟了一件事。
这些对他不好的人的名字可以不必要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也不必要对他们抱有任何念想。
他的定义很严格了。在很短的十一年里,他记下的第一个名字是奶奶。奶奶就是奶奶,不需要别的代称。
第二个是江跃,江跃是他的父亲,会温柔的抚摸他的头顶,给他安心的拥抱,虽然他很久不来了。
第三个,是季司南,他的哥哥。他出现在江北十一岁至十四岁的生命里,炸开了一朵极其绚烂的烟火,让江北追着这点光,活了过来。
而明天,是季司南的祭日。
想到这件事情,江北无法压制住胸口上涌的酸楚。这股难过十分迅猛,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五年了,他知道季司南的衣冠就放置那片肃穆的坟茔里。
他一次也没能去看过他。
原因一开始是没有足够的钱,然后又变成他混得太差很丢季司南的脸而不敢过来看他。后来他终于稍微符合原本的期待了,却又变得十分繁忙,没有时间过来。
他如季司南所愿成为了一名职业选手,被繁琐的赛程和高强度的训练任务牵扯着,走向更高更闪亮的地方。
其实那些都是十分拙劣的借口,他只是不敢而已。
不管怎样,他都不该不来看望季司南。他愧对季司南对他的好,所以越发不敢。
其实江北也不清楚自己现在为什么敢了。可能终于,他的脸皮被磨炼到了一个足够厚的程度。
江北草率的吃过饭,研究去往那座陵园的路线。
他的微信响个不停。周明安一直试图和他聊天,发了好多动画表情。
江北规划好路线之后,开始和他打字。
因为时差和职业的关系,临近午夜他也没有丝毫困意,他以前没有什么聊天的对象,跟周明安聊起来才发现,闲聊是一件很好消磨时间的事。
周明安是个很有趣的小孩。他有很多好玩的表情包,能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出不会让人生厌的调皮话,妙语连珠到让江北开了眼界。
江北心想,如果他当年也那么会说话,并且好意思缠着别人聊天,应该能和贺远更亲近一些。
那层冷淡的隔膜被撕开后,周明安对着他话多得不得了,单从微信聊天框看,两个人俨然有种朋友的氛围了。
周明安和他说了很多圈里的八卦。比如哪个队和哪个队的谁谁谁互有恩怨啦,哪个队不检点的谁谁谁睡了粉丝啦……一堆捕风捉影又像是事实的东西,看得江北好笑。
然后又给江北发他开小号和网上的喷子对喷的截图,用词之丰富,言语之激烈,花样之繁多,充分显示了祖安出身的实力。
江北并不擅长聊天,很多时候只能回复两个点点。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更不清楚什么才是符合对方期待的回复。
某个话题聊到一半,在江北又回复两个点点后,对话框里源源不断往下生长的文字泡停住了。
微信不再叮咚作响。江北等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感叹果然是自己不会聊天,能把周明安这样一个话痨的人都聊到不回复。
不过他又觉得,周明安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暂时走开了。
江北丢开手机,舒展了一下身体,预备去洗澡。
他洗澡和普通直男一样快,不过二十分钟就顶着打湿的头发回到了床边。
手机上周明安又已经发了很多条消息,江北牵起唇角,很耐心的划到上次结束的地方。
【我刚刚得到了一个核爆级别的消息!】
【淦!太难以置信了,我去找个清晰点的图。】
【我总觉得粉圈的人都是大罗金仙级别的实力,狗仔都拍不到的东西给她们拍到了。】
【这他妈谁能想得到!!!!】
【北神,我好像也搞到真的了!!!!」】
【图片】【图片】【图片】
两个小时的聊天让江北已经很习惯他讲话夸张的语气了。
江北一条条往下划,视线在有些模糊的截图上停住。
【这组照片传到微博已经炸了!!都爬到热搜第一了!】
【已经证实不是被p的了,ATK战队的微博已经被爆破了……目前还没有回应。】
江北切出微信,打开很少打开的微博,热搜第一是#柏林赛场惊现远神#。
第二是#GAG止步十六强#,下一个是#江北##可乐#。
江北迟疑了一下,才点开第一个。
【这好像是什么魔幻的事情,网友不可信,万一就是长得像呢!】
【北神你怎么看……你也觉得,这就是……】
江北很仔细地看了那条女粉丝的微博,对方拍得十分清晰,照片里的人也十分帅气。
虽然是偷拍,有一张却是很清楚的正脸,因为照片里的人对着镜头在笑。
发现了被偷拍也没有责怪、没有生气,很宽容的,明亮的笑容。
都过了那么久,他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变。
江北把几张照片反复看了很多遍,才慢吞吞打字回复周明安。
他素来灵敏的手指在九宫格上动得很慢,一个一个字母组合跳出汉字。
但由于答复很短,就算再慢,也完整的呈现在了发送框里。
江北又看了一遍,在心里默念出声,仿佛也在跟自己确认。
【是,是贺远。】
周明安少有的回复了两个句号,又给他发送了一组新的图片。
也是粉丝拍的。或许是现场太乱,又或许是拍照的技术不好,出现在照片里的贺远没有了那样温和的表情。
贺远的长相是富有攻击性的俊美,他的神色如果不够柔和,看上去就会变得冷漠锋利。
江北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揪住了。
他放大图片,拇指摩挲过手机屏幕上,贺远的脸。
【这是当时泼可乐的时候现场的人拍的。】
江北悚然一惊,那时候他在人群里看到的贺远的脸,居然不是他的错觉。
【这些人简直神通广大!!机场图也搞到了!有人在机场拍到他!国外的有,国内的也有!】
【如果你们一班飞机也太魔幻了……可惜他坐的另一家航空公司的飞机。】
【ATK内部人员透口风了……他好像真的回来了。】
【这小说般的走向只有绿晋江的作者能写出来了。】
江北没有再回复。
他倒在柔软的床榻上,用手背盖住眼睛。一片黑暗里,他的脑海清晰地勾勒出他刚刚看见的照片里,贺远的样子。
他感知到自己的心脏泵出血液的速度在提升。
江北焦躁起来。他想拿起手机,从那些人的捕捉里,拼凑出一个更鲜活的贺远。
想发足狂奔,奔向他所不知道的,而贺远在的地方。
想得到一样的,由贺远露出的笑容。
但他什么也不该做。
江北反复告诫自己,这样是不对的。贺远不该成为他记住的一个名字,贺远很好,但他们不该牵扯到一起,他不该对贺远抱有念想。
如果他十六岁时没有喝下那两杯酒,没有说出对于贺远很多余的那句喜欢——
他一开始就是止步于此,远远看着的。
就像这三年间,他在骨骼生长时绵密持续的隐痛里,远远看着,那轮高悬在天际的——
明亮的太阳。
贺远回来了,江北想,这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