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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抱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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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周明安又坐在江北附近了。
这一年来,他一直在江北附近小心翼翼游弋着,只要能和江北说一句话,他都能眼神发亮一整天。
他以为自己是暗恋的,其实所有人都渐渐看出来了。
之前GAG上传战队日常vlog的时候,他们之间的交互被宣发那边的人有心剪了去,还冒出了一小撮cp粉。
官方为了流量卖腐,江北也不是第一次被捆绑。他自己都没留意到周明安对他的喜欢,对炒作是半点没放在心上。
直到网上层不出穷刷出了大量恶评。他才知道自己于周明安,在那些人口中,有如当年贺远之于自己。
【恋爱战队,全员是gay,上行下效嗷。】
【总觉得这戏码北神也要退役了?】
GAG的公关团队比从前的ATK的要强太多,及时删除了视频,还组织了反黑控评。风波很快就平息了,但周明安的取向已经传的到处都是。
周明安被战队保护得很好,他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依然兀自喜欢江北。他那么小,又不敢袒露自己的心意,这种暗自又显然的喜欢,江北拿他没有办法。
他当年想必也是藏不住,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三年前贺远的心情,可能会和如今的他是一样的困扰。
江北用勺子搅着例汤,思索该如何开口。
其实他怎么开口都是不妥的,因为周明安并未对他表白过心意。如果他先开口,怎样都会显得他自大且自作多情。
所以,该像当年他终于忍不住吐露心思,再由贺远那样拒绝,最正确也最妥当,不会产生任何矛盾。
但江北做不到贺远那样尽善尽美,情况也不尽相同。他决定当个自大又自作多情的人,尽管这和以往他表现出来的十分不搭。
“周明安。”
江北把一份汤都搅冷了,才喊出周明安的名字。
对方的眼睛果然肿了,但或许是听到江北少有的叫他,神色里又显出几分振作。
在江北的示意下,他端着自己的晚餐,很拘谨的坐到了江北对面,先是小声向江北为了可乐的事道谢,然后低下头扒饭。他知道自己哭过头的脸很难看,都不愿意让江北多看一眼他的脸。
他正做的都是江北曾经做过的事,江北知道他的心情,又免不了开始同情他。
很快,江北硬起心肠,摆出平时冷淡的神色,单刀直入的说:“周明安,你是不是喜欢我?”
周明安像是某种受惊的动物般抖了一下。他反应很快,挤出了仓促的笑脸:“怎么……这么说……”
“北神那么厉害,我早就说过我是你粉丝呀……”
他想用粉丝对偶像的喜欢搪塞,江北没给机会:“我的性向不是秘密,所以我能感觉到,你也是。”
周明安的笑在脸上凝住又垮掉,他拨着碗里的饭粒,嘴里却说出了十分圆滑的否认:“啊,我确实喜欢男生……但是这和北神有什么关系?”
他甚至拿可乐的事开了玩笑:“谢谢北神保护我,爱了爱了。”
江北觉得现在的小孩子太精明了,他生出一种无计可施的挫败感。
“没关系就好。”
江北设想过如果对方否认,他该如何收场。原本的剧本是强硬的,不管认不认,一棍子打死就是。只是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脸皮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厚。
餐桌上的气氛陷入沉默。江北盯着自己的汤,耳根发烫。
一层血色从他白玉般的皮肉里沁出来,慢慢把整个耳朵晕染成红色。
江北无法确认眼下的情况是他们谁更不害臊一些,但就心情而言,他似乎落败了。
幸好他脸上的面具很牢固,还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作为发育周期最长的ad位,他的耐心也很足够。
“我可能不会在GAG了。”
时隔五小时后,江北在周明安面前给出了那个在场馆里没有给出的回答。
很快,周明安焦灼起来。他知道如果现在让江北认为他把话说死,他以后要把心意说出口就没那么容易。
而且江北转会的话,论实力,他们赛场上估计都见不到几面,按照职业训练的强度和他们的私交,私下也几乎不可能碰面。
周明安考虑种种,无望的发现这好像是他唯一的机会。
“其实,还是有关系的。”
周明安放下筷子,他的两只手在桌底下攥紧,很不好意思的说:“我的确,喜欢北神。”
“抱歉。”
江北的声音很轻:“所有人应该都知道,我喜欢谁。”
周明安讶然道:“远神吗?他已经退役三年了,而且三年间音讯全无。”
“他当初粉丝几千万,现在都没剩多少活的了。而且,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退役,最能打的年纪呢!”
“那些脑残粉当初还觉得是你表白害他退役的,这种宛如癌症晚期的言论也有人信,害你被网暴了两年。”
当年贺远前脚摘下世界赛冠军,被称颂为世界第一中单,后脚网络上就流出庆功宴上江北表白的视频。江北是那只想吃天鹅肉的小癞□□,天鹅保持住了应有的高贵,连拒绝都彬彬有礼。
贺远是个近乎完美的电竞偶像,顶着一张能演电影的脸混在一群网吧少年出身的职业选手里,最开始被路人嘲作花瓶,但很快就被他骄人的战绩抹平了。
毕竟电竞就是一个强者为尊的圈子,实绩比什么都来的重要。
而且他出众的魅力使得他永远吸引别人,他好像天生到哪里都能成为核心。
不止女孩子喜欢他,男生也崇拜他,所有人似乎都爱他。他也确实值得。
一边是神,一边是一个还没在职业赛场拥有姓名的青训。
所以江北成为群嘲的对象,被贺远的女友粉骂得尤其惨。
情况在贺远匆匆退役时坏到极致。
没有人知道贺远为什么退役,只有一纸官方平淡的数百字声明。他第一次堕了无数人的期望,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给任何人回应。
太多人的喜欢无处安放,于是江北成了一个宣泄点。那些人的言论激烈到江北不配为人,连呼吸空气都是错的。
连江北自己都一度以为,是他一句喜欢,造出了这般苦果。
网络上口诛笔伐叫他还回世界第一中单,叫他还回远神。
可是贺远真的像消失了一样。在起初漫长难熬的思念中,江北曾想,如果贺远能回来,他可以如那些人所愿的去死。
但他得活着,为了哥哥的梦,也为了再见到贺远。
周明安一面不忿着,替江北打抱不平,一面显露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直率:“怎么会?你还喜欢他,都是没影的人了。而且,你们当初的交际也不多啊。”
他有些幽怨:“我知道我们其实不太可能啦,可是你连暗恋都不让我,好憋屈。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江北很认真的看着他,看到他的脸红起来。
周明安挠了挠头发:“那不愧是北神,太厉害了,我没办法持续喜欢一个人那么久,还那么苦。比如你现在拒绝我,我过一阵就能喜欢上别人吧。”
其实江北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苦。他很清楚的记得贺远的样子,以及他和贺远为数不多的相处中的所有瞬间。
他不再像十六岁时那样会期待一个不可能的答复。他仍然喜欢贺远,但这不关贺远的事了。
真没那么苦。
江北和周明远的事情在一顿晚餐的时间里结束了。虽然有一点小波折,周明远尚且还算坦然的面对了,两个人并肩走出餐厅的时候他还抓狂道:“我的初恋就这么结束了,淦,也太普通了!”
江北紧张了很久的神经放松下来,他少有的调笑别人:“如果你录个音,再发到网上,可能就不那么普通了。”
“太难了,我太难了。”周明安唉声叹气。
“不过北神居然也会开玩笑的,稀奇!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关系变好了一点,那我也不亏啊。”
江北赶紧板住脸,恢复了前辈的气势,交代道:“你不要看手机,那些喷子说话很搞心态。”
周明安冷笑:“北神你有所不知,我打职业前的ID是祖安十六岁打野。我双亲健在,文科状元,职业手速,喷就喷啊,谁怕谁!”
江北一言难尽的看了看他肿得好像核桃的眼睛,摇摇头,径自回房间了。
翌日,他先行踏上了回国的飞机,落地是在京市。
长达十一个小时的飞行里,江北梦到了三年前他向贺远告白的那一幕。
江北本人能记得那次告白的所有细节,这些细节在梦里被他的臆想歪曲、又重新拼凑在一起,组成了其他光怪陆离又温馨的东西。
江北的睡颜很恬静,柔软的唇角也牵着,是个美梦。
而实际上——
那是在ATK世界赛夺冠的国内庆功宴上。
三年前的江北不过十六岁,个子只有一米六五,头发稍长又乱,乍一看像个打扮中性的,苍白瘦弱的女孩子。
一堆前辈庆功,他们这几个小孩子青训只沾到一点光,根本进不了圈子,吃过饭后就被赶出去玩了。
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偷了一瓶洋酒出来,分着要尝。江北也被怂恿着喝了两杯,果不其然,醉了。
他一个人傻坐在大堂里,摸到钢琴跟前,弹了一曲野蜂飞舞,没有情感,没有技巧,只有单纯快的指法和音符。
他没有学过音乐,其实也不算会弹钢琴。这首曲子如何弹奏,是他硬背下来每个按键的顺序学会的。
哥哥说学会这个,他的手会更灵活。他就数年如一日,时常偷偷摸摸练习这首曲子,已经熟记在心。
江北学的第二首曲子是生日快乐歌,为了弹给贺远听。
可惜今天他连贺远的人都没有看到几眼——贺远身边太多人了,每一个都端着酒杯祝他生日快乐,收到的礼物也堆满了房间的一角。
贺远没有时间听他弹一首称不上多熟练的生日快乐歌,他也没有机会。
江北晕晕乎乎,失落的想着。
但他还是想弹好一点,于是坐在那里,弹了很久的生日快乐歌。
直到贺远在他身后出声:“弹给我听的吗?很棒。”
江北有些不可置信,很久才反应过来,贺远听到了他的祝福,并且称赞了他。
于是他因醉酒发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弯起来,因为一句其实可能是客套的话开心的不得了。
“小孩子,偷什么酒喝。”贺远笑着训他一句,带他去洗手间。
江北很驯服的跟着他,亦步亦趋,像一只听话的小羊。他盯着贺远比他宽阔许多的后背,盯着贺远发梢上沾着的一点奶油,盯着贺远的脸,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他真的真的,好喜欢贺远。
喜欢贺远身上浮动的酒气,喜欢他讲话的声音和语调,喜欢他脸上,无论何时看了都会让人心动的笑。
酒精在江北的血液里流动,烧灼,在那个特定的时刻,催生出他向来缺少的勇气。
贺远问他:“你怎么了?”
被他那样注视着,江北像一只气球,被名为恋慕的气息慢慢充满,虚浮到半空中。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不由生出自己仿佛马上就要炸开的错觉。
于是他抓住贺远队服外套的一角,很轻的握在手里——他不敢碰到贺远。
他嗫嚅着:“……我喜欢你。”
贺远用那种哄孩子的语气说:“嗯,我知道好多人都喜欢我,那就努力去赛场,离我更近一些。”
江小北的气球在炸开的边缘了,他突然不再胆怯,仰起头很认真的看着贺远的脸重复道:“我喜欢你。”
他的眼尾泛红,眼眶很湿,眼神叫人看了心疼。
贺远沉默了几秒,才缓声拒绝了他,就像从前拒绝别人的求爱那样如出一辙。
“抱歉。”
接着,捎带歉意的温柔话语,照顾到别人的情绪,叫人即使伤心,也不会难堪。他甚至等江北自己松手放开他的衣角,才回到了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光亮的,属于他的场合里。
一切像一场幻梦,只在江北醉酒的时候短暂的降临过。
十六岁的江北自欺欺人,也情愿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直到全部的人都明里暗里嘲笑他是小癞□□。
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