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死亡》你看我干嘛

5、（四） 有一点

　　两抹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行于ITC内部，走在前面的少女熟练地穿过一个又一个地道，打开一扇又一扇门，最后，两人停在了一块金属盖板的前面，少女一把掀开金属板，要钻下去时突兀道：“我的名字是鸠。”随即就在黑魆魆的地道中不见踪影。
　　皓勔愣了一下，慢慢勾起了嘴角，温柔的笑意晕染开去，像柔和的阳光，“我叫皓勔！”他冲着地道虚无的黑暗道。
　　（几分钟前）
　　快速在偌大而空无一人的ITC内部穿行，皓勔为这新奇的感受感叹着，忽听到前面少女淡淡的声音传来“你不怕我吗？”声音明明无波无澜，皓勔却硬生生听出了一丝落寞，心念微动，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怕你？为什么要怕你？”皓勔轻声回答，担心惊动了别的人。
　　“你难道没看到吗？那么多尸体？我杀了很多人。”少女不急不缓，平淡的声音让人无法捉摸她的真实想法。
　　“我看到了。”皓勔看着脏污不堪沾满鲜血的衣服，鼻腔中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直到现在还在刺激他的神经，令人作呕，“但我没有选择，而且你看上去并不像真正的坏人。”他思忖着，这句话是真的，他是那场杀戮的目击者，也听到了太多的机密，他可能触摸到了星城的本质，所以，哪怕他是被迫的，哪怕他根本没有干任何错误的事，星城还是会对他赶尽杀绝，与其面对已知的死亡，还不如选择未知的未来，虽然眼前的少女显然不太好惹，但这的确是他除死之外唯一的选择了。
　　听到他的解释，少女神色不变，只是湛蓝色的眸中涌出一丝嘲讽，她向来看不起城内的人，自私自利又贪婪，愚蠢和天真让他们靠外表欺骗人心，究竟为什么会把他带上？少女一手抚上光洁的额头，想了又想，得出了一个勉强能让自己满意的念头：他帮过她，虽然对自己来说不算什么，但欠一个城内人的人情总是不好的。而且城内人到城外会作何反应呢？让他也体验一下这种“美妙绝伦”的生活，再看看他的绝望好像也是挺有趣的。嗯，所以带着吧。想通了这些，少女抛下了心中的负担，毫无压力地开始讽刺皓勔“你就没想过我比死亡更危险吗？不过是城里的一条虫子，到了城外，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哭着喊着想死了。”冷冷的字句打断皓勔的思考，他微微抬头，看着前面少女飘扬的银白发丝，看着她身上未干的血迹，却突然感到平和，比起语出嘲讽的她，皓勔更害怕一言不发沉默阴郁的她，那个样子……皓勔打了个寒战，缩起了脖子。不知为何他觉得她心情还不错，便也略微放大了胆子，“喂！我好歹也帮过你一次，别这么无情啊！”委屈的语气让前面正走着的人微微踉跄了一下，皓勔发现了，上扬着嘴角想：其实她还挺可爱的。
　　少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强压下跳动的太阳穴神经，艰难道：“你，真的要和我去外城？你想好了？我可不会帮衬你的。”“我要去。”清澈的声音充满坚定，少女知道此事已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便接着问：“去了外城，就要丢弃你人的身份，你可愿意？”皓勔微怔，“人的身份？”“嗯，抛弃人的身份，成为城外的东西。”“东西？外城不是在几千年前就——”前面的少女突然转头，凌厉的目光截住他未说出的后半截话，“你还真以为外城和那些城里肮脏的家伙说的一样？一片焦土？无任何生命迹象？嗯？！”少女越走越近，皓勔看到她眸中惊慌失措的自己，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触了眼前少女的霉头，他低下头，闷声道歉：“对不起啊，我真的不知道……”少女有一瞬间的晃神，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竟意外地让她平静下来——外城的人们，可是几乎从不说对不起的啊……少年垂着的头就在她眼前，毛茸茸乱蓬蓬的头发看上去让人产生想把手放上去的想法，少女猛然甩头，把刚刚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甩干净，像是逃避什么般又快速走到了前面，“随便了，你要去就去好了，但是我肯定不会护着你的！”强调了最后一句，少女便不再说话了。
　　银发少女表情冷淡地走在前，黑发少年笑嘻嘻地跟在后，仿佛世界上最美好的画面。
　　（当下）
　　寂静的行程，夹杂间或响起的不知名机器的轰鸣，皓勔的眼神锁在那头银发上，渐渐涣散开去。其实，他内心深处还是怕那个鸠的，毕竟——那满地的尸体无疑是真实的，况且还有那个被凌迟的男人，任是再神经粗大的人，看到那种场景，也会留下深深的心理阴影吧？男人的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畔，让人头皮发麻，皓勔抖了抖，心有戚戚然地拍了拍胸口：幸亏刚刚及时道歉，没有惹她生气。
　　鸠生气了吗？鸠当然生气了，虽然是在生自己的气。她气自己的狼狈，她本不该对城内的人——如果还能叫人的话——这么平和，她明明应该，应该仇恨，或许还有不屑，但——她确确实实无法对他恶语相向，‘是因为他帮了我吗？’鸠茫然地思考，本能地否认了这个可能性，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能呢？‘也许是因为他实在是太蠢了，自己都没兴趣搭理他。’鸠想到这儿，松开了紧锁的眉头，轻松起来，‘没错，就是这样的。’她想得入神，没有注意到微微翘起的嘴角。
　　黑暗的甬道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锈腥味，阴冷潮湿的空气攀住人的肌肤，带过一片轻微的战栗，从鼻腔缓缓渗入到温暖的肺，这里是不是有点冷得太过了？皓勔抱着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立满细小疙瘩的手臂。前面的鸠身着薄裙，裙摆在膝弯处随着走动而轻轻飘动着，结着血块的脚没有穿鞋袜，直接踩在冰冷的金属板面上，让人看着就觉得冷。皓勔憋了又憋，最后还是没憋住，“你……”“闭嘴。”刻意压低的清冽声音干脆地打断皓勔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没有温度的手已经摸了过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这是冻成冰了吧？！’这是皓勔的第一个想法，‘这是她欲盖弥彰的取暖方式吗？？？’这是皓勔的第二个想法，要是鸠此刻能知道皓勔在想什么，她一定会二话不说地揍他一顿，帮他理顺脑子里那团揉成一团的毛线。
　　“嘘——别出声，到裂缝了。”耳边传来的细碎话语让皓勔有些好奇，他想问裂缝是什么但又明白现在不能说话，有冰冷的气息拂在耳畔，他知道那是鸠在呼吸，‘不会真的冻成冰块了吧？’皓勔担忧地想着，身体比他更快一步——他哈了一口气，对着鸠捂住他嘴的手。
　　鸠：？？？这人有病？
　　皓勔：……卧槽卧槽卧槽卧槽我完了古代的刑具在冲我招手——
　　飞快收回手，鸠还嫌弃的甩了甩，心里想着城里的人果然都有毛病。
　　（城里众人：？？？）
　　两人又无言地向前走了几步，一束亮光出现在甬道的尽头，强烈的光芒让原本处在黑暗环境中的皓勔忍不住眯起了眼，泪腺在强光刺激下分泌眼泪，所以鸠一回头就看见了眼含波光，泫然欲泣的皓勔，鸠觉得，自己完了。
　　鸠：求问自己千辛万苦从城里精挑细选最后带出一个娘炮究竟为何？
　　皓勔：嘤嘤嘤不是这样的你听我给你解释（bian）——
　　鸠有些木然地转过了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但略显仓促的语句还是微妙地泄露出了她的情绪，“裂缝，就是城内与城外唯一的裂口，只能从这里出城或进城。”她又犹豫了一会儿，没来由地感到不安，“城外……不是你可以想象到的危险……你真的要去吗？”皓勔听出她的犹豫，微笑道：“那我还有哪里可去呢？”这句话轻轻地刺了鸠一下，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什么人也说过这样的话，她没有细想，只是在意道：“说起来，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初见皓勔时那一队的警卫让人印象深刻。“哦，那个，”他的笑容有些涣散，像是阳光下稀薄的露珠，脆弱而美丽，“那个啊，只不过我不愿听从ITC高管的话，被定罪了。”明明已竭力表现地不在乎了，句尾那浅浅的降调还是暴露出皓勔苦涩的心情。鸠向来清楚ITC的行事，对此并不惊讶，只略略颔首表示理解。
　　她又回想起刚被抓入ITC的场景。很多很多人围着笼子，各色的目光打量笼中缩成一团的她，他们讨论她，就像谈论一个没有生命的数据，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冰冷或炙热的蒸汽，各式各样的金属仪器，他们光明正大地说着将发生在她身上的实验，兴致勃勃地说着她有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鸠想她之前虽然怨恨星城，但从未如此鲜明而强烈地憎恨过什么人。她蛰伏着，终于等来机会，在他们打开笼子准备开始实验时，她蹿了出来一把打翻实验桌上所有的瓶瓶罐罐，里面各色的液体混杂流淌，那些人吓坏了，忙成一团，她轻而易举地用实验室里的巨型针头把他们杀死，还留下一个——她最痛恨的一个，既是人质也是罪犯……
　　鸠想了很多，但也只是短短几秒就回过了神，手上仿佛还残存着刀片切割柔软□□的感觉。她又想起警卫队的枪，懊恼不已，那种型号的枪，在城外可是抢手货，就算不卖，自己拿着用也极为顺手，可自己却忘了，沉浸在深深的遗憾和懊悔之中，鸠没发现皓勔复杂的神情。
　　‘她好像对我的遭遇一点都不吃惊？’皓勔默默地观察被甬道尽头的光线微微照亮的鸠的脸庞，不得不说，她长得十分漂亮，但不只是漂亮，还有什么东西隐藏在那美丽而冰冷的表面之下，‘是什么呢？’皓勔想着，混乱的思绪让他无法顺利分析，只得再次漫无目的地看向了鸠。银白的及腰长发，看上去无比柔顺，但上面结着的血痂又仿佛一个危险的警告；白皙的皮肤上有着各色的血迹，青青紫紫的伤痕遍布其上；原本雪白的半袖连衣裙上也染着层层叠叠的血色，却衬得鸠别样的妖冶；纤细的脖颈和四肢，均匀而不病态；幽蓝色的眸子里仿若盛满星星，里面装着整个世界的璀璨。皓勔呼吸一滞，明明那眼眸看上去清澈纯真，但里面是不是有着世界上最深的恶意呢？他被这个想法魇住了，呆呆地望着鸠的双眼。
　　鸠再次从懊悔中脱身，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几分钟了，越早出去越安全，鸠边抬头边出声：“皓勔是吧？你……”她猝不及防撞入那双墨一样漆黑的双眸，那眸子温温润润，全是虚化的温柔，鸠一下忘记自己含在口中的话，几步走到洞口，瘦削的身影被光芒包围，柔和了棱角，直到她走出去了，皓勔才远远听到那句缥缈的“在这儿等着，吹哨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