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神都 民心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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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高宗之世屡议建明堂，或因诸儒意见不一，或天灾人祸而未成。则天称制，不问诸儒，独与北门学士议定。垂拱四年正月十一日，毁紫薇城正殿乾元殿，于其地建明堂，以僧薛怀义充使督造，役民夫数万人。十二月二十七日，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尺，三百尺见方，铁凤入云，金龙隐雾，去都百余里外，遥望可见，号为“万象神宫”。明堂之北又修天堂以贮“通天大佛”像，天堂高五级，至三级可俯视明堂。天下百姓云集紫微城外，呼吁入内参观。则天顺应民心，纵民入观，自建成之日，至永昌元年正月初五，满九日乃止。
——《则天实录》
这年正月初一的清晨，注定热闹非凡，洛阳城的百姓彻夜未眠，早早起来准备，等着坊门一开就急急往紫薇城赶去，好抢先占个好位置。今日太后要带着皇帝太子亲临万象神宫祭祀，在场的百姓不仅能一睹皇室风采，还能得到太后赐食，几辈子可能也就这一次机会了，怎不叫人兴奋！
明教坊东隅一处两进的宅院，与别处的热闹不同，门可罗雀。
书童五经蹲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支起个簸箩，在下面洒了米粒，牵着线远远躲到一旁，心思却全然不在陷阱上，眼睛只盯着天街那往一个方向汇集而去的人群。
几只雀儿落地，谨慎地跳到簸箩的阴影下，试探地啄了颗米，快速蹦跳开来，见无异样，又大着胆子跳上前，欢快啄食起来。
五经回神，看见米即将被吃个精光，急忙一拉绳子，却只堪堪盖住一只雀儿的尾巴，其余都给飞走了。他爬起来去抓那仅剩的一只麻雀，不待他走近，麻雀扑腾两下挣脱出尾羽，“咻”地一声擦过他鼻梁快速逃脱了，只落下一根绒羽，轻飘飘地在他鼻前飘来荡去，徒惹得他打了两个喷嚏。
五经恨恨摔了绳子，转身快步跑进门里，直奔他家郎君的书房而去。气势汹汹地跑来，临近书房门外却又不敢进了，只躲在窗下，声厉内荏地指控：“郎君！大过年的，你一不去走亲访友，二不去拜佛烧香，只呆在屋里看个什么书啊！”
屋内，宋璟倚坐在窗前的榻上看书，听他此言不为所动，只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白玉瓶，瓶中插着一根光秃秃的梅枝，浸.润在冬日暖煦的晨光中，稍减了几分萧索。
“你若想去万象神宫，自己去便是。”
“我倒是想自己去，可我若走了，留郎君一人在家，谁来帮你挡崔家娘子的大驾？”五经悲愤无比，若不是想着他家郎君，他早溜走了！还有比他更尽忠职守的书童吗？
可惜宋璟丝毫不领情：“待你走了，左不过我躲到县衙里去就是了。”
五经哼了一声冷嘲热讽道：“你一年里有几日不是在县衙里的？她少找去过吗？不是我说郎君，这崔十三娘家世好长得俏，又对你情深一片，到底哪里不可你的心意，竟让你避之如蛇蝎？还不惜得罪了崔家，疏远了亲族，最终也只有我肯留在你身边伺候了。也亏得苏老惜才不与你计较，还肯帮你一把。你就算不去走访别个，总要去苏老那一趟吧？”
宋璟神色微动一瞬，却又快速恢复了，继续看书：“元日朝会，苏老此时并不在家。”
那就去万象神宫，远远看上一眼以表心意也好啊！
五经内心抓狂，又难耐心中八卦蠢动，试探问道：“郎君，其实你是有意中人了吧？”
宋璟终于放下了手中书册，看向了窗台的梅枝。
是啊，心有所属，无可奈何。
他本想先把事情解决了再回去找她。可他回去时，梅园依旧，梅树上的花也一朵不少，她却始终不肯出来一见，竟是狠绝至此！若不是看见了她的那首《折梅》诗，他或许真的会就此死心吧。他在梅园等了她一个月，直到苏老传信命他到县衙报到，他才拜托了馆长留意她的消息，去了洛阳。后来，他从馆长的信中得知，梅园的梅花花开不败，人以为妖异，梅园便又成了废园。而羌洁，始终没有消息……
想着他就不由来气，屈指弹了一下梅枝解气。
梅枝颤了颤，转了小半个圈对向他。
突然，宋璟眼神一凝，俯身凑近梅枝细看，果然不是他眼花，那梅枝上竟真的长出个花骨朵来，小小的藏在枝桠疙瘩里，不细看还看不出来。可那偷偷从近褐色的红萼里冒出的星点洁白，却在他的眼中无限放大，使得他的心不住狂跳起来。
五经半晌等不到他家郎君的回答，便以为他默认了，偷偷半抬起身子去偷觑他的神情，便又看见他对着梅枝在发呆。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一根枯枝，一年到头居然看不厌的吗？
他顺着他家郎君的目光看过去，想要看出些特别来，便也看到了那刚冒头的小花.苞，不由惊呼：“真是奇哉怪哉，这枯枝养在梅瓶里近一年了，怎么居然还活了！阿弥陀佛！莫不是通天大佛显灵了！郎君，这可真真是个好兆头啊！你今日真不去万象神宫拜拜吗？”
这可真是句句不离万象神宫，变着法子想要将他家郎君给劝动了。本也不抱希望，却不料宋璟突然站了起来，开始整衣戴冠。
“郎君，这是……”
宋璟终于赏了他一眼：“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快去雇牛车，我们去万象神宫。”
“好嘞！”
五经兴奋蹦起，飞窜出去，却又急急刹住步，苦着脸回头对他道：“郎君，你也不早点下决定，这时节莫说牛车，便是羊车狗车都雇不到了吧。”
宋璟一顿，继而神色不变地将梅枝从白玉瓶中取出，小心翼翼藏入衣袖中，大步走出门外：“无妨，那就走着去，正好让她看看神都风光。”
她？
口误吧？五经摇了摇头，可以去万象神宫的兴奋让他将这点小事抛之脑后，急急忙忙去做出门的准备了。
从明教坊西门出来，沿天街一路往北，便到了洛水，河上连过星津、天津、黄道三桥，对岸就是皇城了。今日万象神宫有皇家祭祀，百姓只能入端门，先等在则天门外，等典礼结束，方可入内参观。
皇城内可容人数有限，只能限制参观百姓的人数。宋璟二人来得迟，但紧赶慢赶，也总算赶上了个尾巴。端门内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五经一进去就几乎不能前行了，只能找了个墙角挨着，才能堪堪喘口气。再看他家郎君，虽然有他开路，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狼狈，连璞帽都给挤歪了，身姿却依然挺拔，双臂虚笼在胸前，左臂在内，右臂在外，始终与人隔开点距离，看上去十分吃力。他知道他家郎君不喜人靠近，可这种情况下还不肯将就，也实在是让他无语了，只能他多受累，帮着隔开人群了。
背靠上城墙，宋璟终于能呼出一口气，仰头看向了紫薇城内的万象神宫。在近处看去，二百九十四尺高、三百尺见方的万象神宫更显气势逼人，真真能算是遮天蔽日了。金龙铁凤栩栩如生，如能吞云吐雾，让人不敢直视，更遑论其后方千尺之高的通天浮屠了。
时近午时，人群渐渐开始骚.动起来。几个时辰的等待，终是消磨了初来时的兴奋，疲惫与饥饿逐渐占据上风，在这种人挤人的情况下，即便是在冬日，正午的太阳也让人难以消受，不少人站不住便干脆席地或躺或坐，即便如此，却仍旧少有人准备离开的。
午时三刻，鼓乐齐鸣，伴着黄门响亮悠长的呼号声，百姓们终于等来了太后亲临则天门，不约而同地肃然站立，翘首以盼。
武太后身穿天子衮冕，左手携着皇帝李旦，右手携着太子李成器，在万众期待中.出现在了则天门城楼上，身后跟着皇族宗室文武百官，一行人盛装仙容，宛如天上人。太后俯视着城楼下的百姓，志得意满地大手一挥，令黄门宣读诏书，宣布大赦天下，改元永昌，改河南县为合宫县，又赐酒食于民众，普天同庆。
民众雀跃欢呼，叩拜谢恩，山呼万岁！
此时在他们眼中，哪里还能看到皇帝和太子的身影，他们的眼中只有太后，那个已过花甲却仍有倾城容颜的女人。此时又有几人会在乎雍容华贵的太后穿得合不合规矩，又有几人会去算这金碧辉煌的明堂是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建成的？
宋璟看了看站在太后身边唯唯诺诺的皇帝，又看了看那年仅十一岁的太子，不由不认命地深深叹了口气。
民心所向，一目了然。
太后所欲，亦一目了然！
可他不过一小小河南尉，又能如何？甚至于，从此刻起，只因太后一句话，他便不再是河南尉，而是合宫尉了。
合宫，乃黄帝之明堂。王者造明堂以承天行化也，天称明，故命曰明堂，乃明正教之堂，乃天子之庙，所以通神灵、感天地、正四时、出教化、崇有德、重有道、显有能、褒有行者也。
他能做的，便是成为那有德、有道、有能、有行者，为天子所用、为百姓谋福罢了。
……
赐食完毕，太后携皇帝太子等人回宫，则天门终于大开，百姓们迫不及待地蜂拥而入。
宋璟跟随人流，先参观了明堂。明堂共三层：下层法四时，各随方色；中层法十二时辰，上为圆盖，九龙捧之；上层法二十四气，亦为圆盖，上施铁凤，高一丈，饰以黄金。
几十年后，诗仙李白游至东都，作《明堂赋》赞曰：“观夫明堂之宏壮也，则突兀瞳曨，乍明乍蒙，若大古元气之结空。巃嵸颓沓，若嵬若嶪，似天阃地门之开阖。尔乃划岝峉以岳立，郁穹崇而鸿纷。冠百王而垂勋，烛万象而腾文。窙惚恍以洞启，呼嵌岩而傍分。又比乎昆山之天柱，矗九霄而垂云。”
虽他彼时所见之明堂已是重建之后的明堂，亦能从其赋中窥见此时之明堂之辉煌宏壮。更遑论他无缘得见的天堂，高近千尺，才真是“比乎昆山之天柱，矗九霄而垂云”。
天堂亦名通天浮屠，在明堂北侧，用以安奉通天大佛，为太后礼佛之用。
宋璟进入通天浮屠内，迎面便见一座佛像通天，高近九百尺，鼻如千斛船。佛像之巨，让人叹为观止！站在佛像脚下，要将头仰到极致，才能堪堪对上他俯视人间的目光，悲悯而威严，恍如真佛亲临，让人不敢逼视。通天大佛之下，人便显得格外的渺小脆弱，似乎他一个翻手，他脚下的众生便能轻易覆灭。
而佛像庄严慈悲的那张脸，与太后何其相似！
宋璟不由攥紧了左袖，抬步向上层走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少些被压迫的感觉。
天堂共五层，爬到第三层时，往外看去已经可以俯视明堂，而他不过刚到了通天大佛的胸前，此时再看那结着施无畏印的佛手，便更震撼了，只其小指便能容纳数十人。
可是，他的手掌如此之巨，便能够容纳下那些为他而耗尽血汗的百姓吗？
宋璟不敢再看，也不想再往上攀爬，转身向外，俯视明堂，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寻得几分心理平衡。
“神仙。”
突然一声喃喃自语传入他的耳中。宋璟心中一动，转头看向身旁那只有十岁左右的男童。男童穿着粗布衣衫，上面还有好几个补丁，想来家中贫困，此时却有幸得以入紫薇城一睹通天大佛，有此感叹也属平常。
可此时那男童呆呆望着的却是明堂之上的天空，木愣愣如被摄了神魂，还差点被他身后突然跪下俯拜大佛的妇人撞到，宋璟急忙伸手拉了他一把。
男孩回头看他一眼，却并不道谢，只神情恍惚地指着明堂上方，问道：“你看见一群神仙了吗？”
宋璟不明所以。
“真的！”男孩神情痴迷，向往地看着明堂，“我看见一群神仙进了万象神宫，似乎是在朝元呢！”
五经只以为他魔怔了，拉着他家郎君想要离他远些，要是小疯子突然发起疯来伤到他们就不好了。宋璟却没有被他拉动，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万象神宫，攥紧了袖口。
“神仙在哪里？！”
一个五岁左右的男童匆匆跑过来，挤到宋璟身前踮起脚想要往外看去，奈何身高不够，便转身扒拉上了宋璟的衣摆，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五经想要上前拉开，被宋璟阻止了。那男童身着锦衣华服，一张包子脸白白.嫩嫩的，虽有哀求之姿，却能看出他眼中的理所当然，小小年纪便有了些威严之态，身旁却无仆从跟随，很可能是哪家走散的皇亲贵戚。男童催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袍，宋璟弯下腰，用右手单手抱起了他，思量着待会儿去找宫中侍卫帮忙找他家人。
“神仙在哪呢？”男童看向万象神宫，没有看见所谓神仙，疑惑地转头去问那小哥哥。
“在那！”小哥哥指着神宫，兴奋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说谎，连五经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睛有问题没看见了。
锦衣男童用手揉了揉眼睛使劲看去，还是摇头：“我看不见……”低头失落了一会儿，又很快振作精神看向小哥哥，“你能看见神仙，能不能帮我和神仙说说，让他帮我个忙？”
“……”小哥哥犹豫了一会儿，为难地摇头道：“可我现在也看不见了。”
五经暗地里“嘁”了一声。他就知道！
锦衣男童尚不及他能够分辨真实与谎言，听此一言，眼睛瞬间就湿.了，却还使劲睁大不想让眼泪掉出来。
小哥哥急了：“别哭，别哭……虽然看不见了，说不定神仙还没走远呢，你有什么所求，不妨快快说了，许是能让神仙听见呢？”
锦衣男童果然天真，听了他的安慰便擦干了眼泪，双手合十闭眼小声祈祷。宋璟因抱着他，便听见了他嘴中念念有词：“神仙保佑，让我祖母不要将我过继给大伯。我都没见过我大伯，如何能让我喊他叫父亲呢？我有父亲母亲，不想做别人的儿子……”
便在这时，人群一阵喧闹。
“找到了！在那里！”
一个内侍领着一队千牛卫挡开人群，径直往他们的方向走来。宋璟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怀中突然紧张起来的男孩，心中有了较量，该是男童的侍从找来了，便并不紧张。
果然，那内侍在他身前站住了，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躬身向男童行礼，唤道：“楚王殿下，您可让奴好找。”
宋璟先还奇怪小孩既有所求为什么不去求面前的通天大佛，却去求那莫须有的神仙，此刻便全明白了。
楚王李隆基，当今圣上第三子，年五岁。听他话中之意，太后有意将他过继给已故太子李弘为子，继其香火。
也难怪他不求通天大佛了。那大佛长着与太后一样的脸，又让他如何求得下去？
小楚王紧紧抓.住宋璟的衣襟，别开脸只当没听见。
内侍无奈地叹口气，劝诫道：“楚王殿下啊，您为难小的不要紧，可要是让太后知道了，小的获罪那是难辞其咎，可最终为难的可是德妃娘娘啊。”
楚王听了，咬着唇犹豫着微微松开了手，内侍见状急忙趁机抱住他，宋璟也便顺势松开了手。就在内侍即将得逞之际，楚王却又挣下了他的怀抱，快速地揪住了宋璟的左袖。
宋璟一惊，急忙想要拉回袖子，却又不敢使劲，生怕伤了袖中的梅枝。
内侍蹲下.身再次抱起楚王，使劲拉扯，实在拉不动，便使了个眼色给身后的千牛卫。
“得罪了！”
不及宋璟反应过来，那为首的侍卫拔刀快速劈向了他的衣袖。衣袖断裂的瞬间，内侍便抱着楚王匆匆离去，生怕他再拉扯上谁。
宋璟目眦欲裂，急忙想要上前唤住：“慢着！”
却被拔刀的侍卫用刀阻拦：“奉劝这位郎君，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这皇家之事，也不是你管得的。回去之后，好好睡一觉，便把这事当成个梦给忘了吧。”
宋璟看了一眼架在胸前的刀刃，刀刃闪着寒光，可以吹毛断发，却不及看到楚王拿着断袖中露出的梅枝抽打内侍的脸来让他心惊肉跳：“我的东西被楚王拿走了……”
侍卫怜悯地看着他：“甭管什么东西，入了皇家的手那就是皇家的东西。就是传家.宝，多少人想要双手奉上，还不一定入楚王殿下的眼呢！就你那点微末东西，还想拿回去不成？”
宋璟此刻根本听不进他的好心劝告，径直上前一步，眼看就要撞上刀锋，被五经急忙拉住了：“郎君！”
“顽固不灵！”侍卫见他此举也不由恼怒了，收了刀准备动手将他押下。
五经见状，心狠手快地一手刀砍在宋璟后脖子上，抱住了他瞬间软倒的身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神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