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经年》一夏笙歌

1、初见 瘦骨嶙峋的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夜的大雪给这个冬天又增添了几分寒意，今年的初雪似乎来得异常的早，可见这个冬天会很漫长啊。王府的忙碌丝毫受到大雪影响而减慢。从几日前，王府的下人们就开始清扫院落，采买新物，四处布置，张灯结彩，似乎在筹办一场大型盛会。而这场盛会的主角此时正在大厅内拥炉而坐，烤着手，兴致缺缺看着一个个进进出出的身影。似乎这场盛会和他毫无关系。
　　作为镇南王府独子，每年入冬王府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他的生辰。楚笙本不爱过生辰，总觉得自己年纪轻轻过什么生辰，而且王府的生辰总是诸多礼节，一天下来毫无新意。可怎奈母亲欢喜，楚笙不愿佛了母亲的意愿，只好乖乖配合。每年本都是小型宴会，不曾这般铺张。可今年不同，今年是楚笙的及冠之年，大禹男子二十及冠，此后可娶正妻，可入仕博取功名，可担一家主位，是大禹男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楚笙望着这满院的张灯结彩，不禁一笑，自己马上就要及冠了。
　　“少爷”福子将一叠空白请柬递上，“王爷说少爷及冠之礼的宾客名单以列好，少爷自己的朋友可自行邀请，少爷可要亲自写请柬？”楚笙看了一眼请柬并没有接，
　　“不用了，过会写张名单给你，你们下去写请柬吧，这会儿备车跟我进宫。”
　　“是，少爷”
　　皇后娘娘已经几次派人传话过来，说太子想他想得紧，让他有空进宫看看。
　　“参见小王爷”
　　“姨母可在”
　　“皇后娘娘在里面，”“哎，小王爷，陛下也在呢”后边这句话楚笙自然是没有听到的。
　　“姨母…….，不知陛下在此，笙儿冒失了”
　　“都快及冠的人了，怎么还这么风风火火的”皇后笑意盈盈的说。
　　“起来吧，左右都是一家人，这是在你姨母宫里，不是在勤政殿，不用多礼。”
　　要说这楚笙身份着实高贵，父亲是有赫赫战功的镇南王，又是大禹皇上的同胞兄长。母亲王氏，三代世袭，此一代只得两嫡女，姐姐嫁与镇南王，是如今的镇南王妃，王府主母。而妹妹则正是眼前的这位皇后娘娘，太子生母。楚笙从小聪明伶俐，皇上待他如亲子一般，而后又有姨母成了皇后，生下当朝太子，这太子又自小就粘他，他的身份便更加非同寻常，比起一般庶出皇子更为尊贵。
　　“笙儿马上就要及冠，今后便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可娶妻成家了”
　　“我才不要呢，还未立业，怎能谈成家呢？”楚笙忙说到，他可不想这么早成家。
　　“诶，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也未尝不可啊，不过笙儿想先立业也好，一门心思建功立业，成了家难免为家事所牵。”
　　“正是正是，陛下英明。”
　　“那笙儿是想驰骋沙场呢，还是立于朝堂？”
　　“自然是征战沙场，男儿本应征战沙场，保卫大禹江山。”楚笙说道
　　“笙儿啊，保卫大禹江山不只是沙场铁血啊，朝堂上的诡谲莫测也是战场。”
　　“可父亲不就是一生征战沙场吗？”
　　“你与你父亲不同，皇兄不喜朝堂，不削与之周旋，做口舌之争。可你的性子不只有你父亲的铁血，也有几分你母亲的处事精妙，立于朝堂之上也未尝不可，况且……算了，此事容朕日后与你父亲再议。”
　　楚笙本想在说些什么，就听到殿外传来“太子殿下慢些跑”
　　“笙哥哥，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啊”一个软糯的四五岁孩童将他扑个满怀，后边还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奶娘丫头们。
　　“参见陛下、皇后娘娘。小王爷”奶娘丫头们忙跪下行礼。
　　“你们下去吧” 皇后说道
　　“离儿这几日便吵着想见笙哥哥，今日听见你来了，巴巴的就跑来了”
　　“离儿可是太子，怎么还如此粘人”楚笙宠溺的摸摸孩童的头说道。
　　“离儿就是喜欢笙哥哥嘛”小家伙奶声奶气的说。
　　楚离算是皇上的老来子，又是心爱之人所生，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尊其母王氏为皇后。从小备受宠爱，虽有些顽皮任性，却毫无骄奢之气。所以楚笙从小就喜爱这个小弟弟。
　　日至正午，楚笙谢绝了在宫里吃午饭，只陪楚离玩了一会变出宫了。
　　“少爷，回府吗？”
　　“不了，去大营看看。”车里人说道。
　　父亲近日除了忙他及冠的事，就是在军营里忙着今年的招兵。随说这几年南境安稳，大禹之南的陈国这些年畏惧镇南王军威，不敢在边境作乱，偶尔小打小闹，置些军费，父亲也就随他去了。其余邻国均是小国不足为患。话虽如此，可历年的招兵也都是头等大事，今年父亲看他马上及冠，许他去军营历练，负责招兵事宜。
　　马车驶到军营门口，还未停稳，就听到车外喧哗，楚笙挑帘看去，两个负责招兵的士兵正辱骂着一个孩子，这孩子看上去十二三岁左右，瘦骨嶙峋，衣着褴褛，倔强的站在门口，任凭两个士兵如何辱骂驱赶，就是不肯离开。士兵见这孩子不肯走，扬起手就要打他。
　　“怎么回事”楚笙已经下车走到跟前。
　　两个士兵看见小王爷，忙跪下行礼
　　“参见小王爷，这个小乞丐要来当兵，我说未满十八岁不予征收，他非说自己十八岁了，看他那个样子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哪里够十八岁，让他走又偏不走。”
　　楚笙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确实是十二三岁的样子，怎么说也到不了十五岁，便说
　　“等年龄到了再来吧，你赖在这也没用，走吧。”
　　这孩子抬头看了看他，良久，转头离开了军营。许是看他身份尊贵，他都说不行了，那再赖在这也无济于事。
　　楚笙看他走了，向主事询问了些招兵事宜，便转身向父亲的军帐走去。
　　“王爷，少爷来了。”
　　“让他进来吧”
　　“参见父王”
　　“今日进宫，可有见到陛下。”
　　“见到了，在姨母宫里”
　　“可有说些什么？”
　　“陛下问我及冠之后想入朝堂，还是进军营。”
　　“你怎么回答的？”
　　“自然是进军营啊，男儿自当铁血沙场。”
　　“笙儿啊，这事还需我与陛下商议，不管是朝堂，还是沙场，你都要记住，这是大禹的天下，楚家的天下，你无论如何都要尽倾身之力护大禹安宁，保朝堂安稳。”
　　“是，父王，笙儿谨记。”
　　离开军营，楚笙坐在马车上回王府，随便往车外看去，那抹倔强的身影映入眼帘。
　　“停车。”
　　“少爷，怎么了？”福子停下车。
　　楚笙下车走到那孩子面前，道
　　“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让你走了吗？”
　　孩子抬着头望着这锦衣绸缎之人，一言不发。
　　“许是想等明日招兵之人轮换后再去混一次吧，反正人这么多也没人记得他。”福子说道。
　　孩子突然被说中心中所想，悻悻地低下了头。
　　“为什么一定要当兵？”楚笙问道，他心想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一定要当兵的理由。
　　那孩子依旧低着都不说话，也不离开，像个哑巴一样，或者说像个聋子一样。
　　“还能是为什么，混口饭吃呗，看他那个样子，不当兵过几天就要饿死了吧。”福子再次抢言道。少爷从小不曾接触这些人，而他接触的多了，一眼就能看出这人什么心思，况且这孩子也不善隐藏。
　　楚笙看了看福子，也不恼，福子是从小就跟着他的，小时候他顽劣闯祸，代他挨打的总是福子，总归是和普通下人不同的。不过福子也是聪明机灵，对他也忠心耿耿，就是有些时候话多了些。
　　少年再次被说中心事，抬头瞪了一眼福子，仿佛在嫌弃他多嘴。
　　“哦~ 是吗，混饭吃哪里不能，带他回府吧。”楚笙不知怎地鬼使神差的做出了这个决定，许是这孩子倔强的身影，清冷的眼神有些吸引他吧。算了，管他呢，就当是自己善心大发吧。楚笙想着，转身进了车里。
　　福子虽有些不解少爷的心思，却老实按吩咐照做，对那孩子说
　　“上车吧”
　　那孩子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站在那里。福子一伸手将孩子拉上了马车，架着马车回到了王府。
　　“给他收拾一下，洗个澡”说着头也未转的径直进了府。末了瞥见那孩子单薄破烂的衣服又道“给他找身干净衣服。”
　　从军营回来已是傍晚，午膳就没用，现在确实有些饿了，母亲今日回母家亲自送请柬，要明日才能回来，父亲在军营应用膳，看来今日只有自己吃饭了。
　　“传晚膳吧”忽的想到那个单薄的孩子又道“备两副碗筷”
　　“是，少爷”
　　不一会晚饭就以上桌，菜色精致可口，香气扑鼻，可楚笙早就吃惯了，饶是有些饿了也只是简单动了几筷就饱了。
　　“少爷，人收拾好了”
　　楚笙看见福子身后的那个孩子，洗了澡，头发也整整齐齐束起，衣服似乎不太合身，瘦小的身子在里边晃晃荡荡的。
　　“坐下吃饭吧”
　　那孩子听了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他，觉得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可又看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慢慢挪到桌边坐下。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竟一时不知从何下筷。可胃里空空，饥肠辘辘早已让他没有心思去想其他，一心吃了起来。
　　楚笙好似从未仔细看过这个孩子，军营初见时蓬头垢面的，根本看不清样貌。如今洗了澡，束了发，才有机会让他这孩子的样貌。一张小脸白嫩的好像一个小姑娘，不知是体弱还是惧冷，竟是一点血色也没有。几处伤痕和淤青在脸上显得更加清晰。一双眼睛不算大却到处透着清冷，似乎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现在连乞丐都有如此好看的样貌了吗，楚笙心想不禁一笑。那孩子似是听见了这声轻笑，放下了碗筷。
　　“吃饱了吗”
　　“嗯”
　　“你叫什么名字？”
　　“牧歌”
　　“牧歌，牧歌，”楚笙念了两便，觉得这小乞丐不仅长得好看，名字也不错。
　　“多大了？”
　　牧歌抬头有些警惕的看着他
　　“左右你也当不了兵了，还瞒着干嘛。”
　　“刚满十四。”
　　果然是个孩子，只不过瘦弱的身形让他显得更小了一点而已。
　　“你家在哪？还有家人吗”
　　“家在费城，家里只有我自己了”
　　费城。今秋闹灾荒的地方，蝗虫泛滥，百姓颗粒无收，纵是朝廷下发了几次赈灾款也有大量百姓饿死家中，或是外出逃荒。
　　“家乡闹蝗灾，我随父母逃往京都，父母路上把仅有的粮食都给了我他们自己却没能撑到京都，我在途中葬了父母，随着人流进了京都。”牧歌看楚笙不说话，许是没听明白，又补充道。
　　“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进城之后没有吃的只能讨饭，有几个乞丐说我抢了他们生意，和他们打了一架。”
　　楚笙了然，小孩子不愿说自己被人打，只说打了一架。
　　“为什么要当兵”
　　“就如他说的，想找个活干，人家嫌我太小不肯用，总不能一直讨饭。看见有招兵的就想去试试，总比饿死强。”
　　楚笙看着这个孩子，似乎说的云淡风轻，仿佛背井离乡，父母双亡，受尽屈辱的人不是他。小小的身影下总有着不似同龄人的气场。总归人的经历是可以催着人长大的。
　　“福子，带他下去吧，给他找个能干的差事。”
　　“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