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缘起长安 言他能翻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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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寺离宁平侯府不远，马车慢悠悠地赶，一个时辰左右也就到了。
车夫放好脚凳，蕊儿最先跳下来，紧赶着依此扶流丹、清然、紫颜下了马车。唯有扶主子下车是规矩，蕊儿这般殷勤，两个大丫鬟不禁多看她一眼。
清然抬起头，只见长安寺坐落在层层石阶之上，建筑古朴，地砖皆是普通的青石板，唯有牌匾“长安寺”三字烫金。有三三两两的僧侣穿着灰色的袍，低头默默地扫着台阶，平添几分清幽。
此处依旧是京都繁华之地，来往上香之人颇多，只是大家都是安安静静，倒没人高声喧哗。
流丹做了多年的一等丫鬟，从前也在姜昕房里做过小丫头，是跟着来过长安寺的，此时便带路，搀着清然悠悠走上台阶。不过上了十几层，清然便有些气喘，面色红扑扑的。流丹便问：“小姐可要歇一会？”
清然自知平时疏于锻炼，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便接着向上走。
长安寺面积极大，往来诸多贵客，也开辟了很多小佛堂专供权贵人家上香。清然一行人捐了香火钱，自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和尚领着去小佛堂。方走了几步，忽地被人从后叫住：“杜姑娘，咱们多日不见啊。”女声张扬尖细，直引得不少香客的目光向这边看来。
清然回头，见来人居然是梅舒，不禁有些惊讶。想起宫妃不得随意出宫的规定，便知这位玉嫔如今颇为受宠。清然想起那日梅舒明里冷淡、暗中刁难，颇为不喜，端出县主的架子，只微微屈了下膝，点点头道：“玉嫔娘娘。”
梅舒已走上前来。她的容色本就胜在圆润白嫩，今日一身浅紫色绣木芙蓉的宫装最衬肤白，领口露出一点蜜合色薄衫，乌发已绾作妇人发髻，珠翠满头，比起当日赏荷宴之时，不知贵气了多少。
只是她尚未发作，身旁的宫女却尖声嚷嚷起来：“你是哪家的女儿，见了我们娘娘居然不行大礼，还不跪下。”
近处并无旁人，此时梅舒脸上也是一副阴狠得意之色，全无当日人前的淡然清贵模样。
怎么就如此喜欢为难她。
清然不禁冷笑。流丹上前施了一礼，脆生生道：“玉嫔娘娘好。这位姐姐出言冒犯我家小姐，我也得分辨几句。我家小姐是宁平侯嫡长女，又是圣上亲封的三品翊安县主，玉嫔娘娘虽高贵，也不过是四品，安有让县主行礼的道理？更何况县主已经看在娘娘是长辈，行了平礼，这位姐姐还想如何？”
梅舒听到“长辈”二字时，脸上划过一抹稍纵即逝的难堪，随即作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堆出一脸温柔的笑意：“哎呀，几日不见，妹妹居然得封了县主，我却是不知道。丫鬟不懂事，让你笑话了。”
清然冷哼一声，一双水杏眼似笑非笑，道：“您是‘长辈’，翊安可当不起玉嫔一声妹妹。只是这个下人当真不懂事，佛前喧哗，可真是好教养，也不怕扰了长安寺清净。”
此时清然并梅舒等人正在一个小园子里。这园子相当于一个走廊，颇为宽阔，四四方方，四角植了花木，四边以半圆石拱作门，中间设了几套桌椅。这会儿来往人多了起来，梅舒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和善温柔的样子，仿佛方才的盛气凌人不过一场错觉，道：“还请县主别和我的丫头一般计较，”也不等清然答应，便自顾自说下去，“自赏荷宴一别，甚是挂念县主才情容貌，今日有幸得了皇后娘娘恩旨出来上香，还能得见县主，倒真是幸事。不如咱们姐妹，也在这坐下聊聊天？”
清然哪愿意和她多聊，只说：“玉嫔好意，原不该辞。只是翊安来此也揣着心事，怕是没有心情聊天。告辞了，虽不知如何得了玉嫔牵挂，日后宫宴也是能相见的。”说着，施了半礼便带着人走了。
在她转身的瞬间，梅舒一张白玉般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正欲发作，却见侧边闪过一抹群青色的身影。定睛一看，却是诚王作普通公子哥儿装束，带着两个小厮不知何时走到这儿来，正笑嘻嘻看着她！
是了，本朝宫妃出宫甚难，皇子却没什么约束。
梅舒再没心思追上去找清然的麻烦，想想来时皇后所托，只觉心里发虚，原本还有心仗着辈分刺清然几句，现在却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与诚王虚与委蛇几句，便匆匆回宫了。
却说梅舒真是冤枉了诚王，他可什么都不知道。
顾云澈虽已表明依附贵妃一党，明里暗里也帮着忙，但是他父亲秦王却态度不明朗，甚至隐隐有偏向皇后之意。如此，顾云澈和诚王的关系也友好中透着几分隐忧，并不十分亲近。
不想前几日顾云澈一反常态，极力邀请自己和他一道来长安寺逛逛，只说贵妃刚刚晋封，秦王也渐渐上了年纪，到佛前求父母身体安康也好。诚王与贵妃说了此事，才听说今日玉嫔也请了旨出门，隐隐觉得有异，便应了顾云澈。
其实诚王原本刚到，为了避嫌还与顾云澈分开走，对玉嫔所谋之事一概不知，然而冷眼看着梅舒的表情变化，便知此间怕是有蹊跷。他望着玉嫔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想着事不宜迟，还是快些禀了母妃，查查玉嫔此行目的；心里对顾云澈的好感亦隐隐多了一分。
清然往日里虽对神佛之事不甚热衷，此时心有所系，上香祈祷时却也诚心诚意。待她走出小佛堂，天空已飘起了雨丝。
京都历来多雨，九月时节，细雨透着微凉，清寒却不彻骨。爱伤春悲秋的十四岁小姑娘，总是最爱这样的天气。
蕊儿便去取了三把寺里常年备着的油纸伞，自己随小和尚去收拾客房，其余主仆三人在寺里漫步游荡。
临走时，小和尚叮嘱：“施主有所不知，咱们这长安寺，唯有一处是去不得的。那是昔年先皇后休养、病逝之地，圣上触景伤情，早已下令封起来。不过那地方很是偏僻。施主若看到封着的院子，绕着走便是。”
清然想起那位母亲口中的“蒋姐姐”，心中怅然之余也有几分敬意，郑重地点点头。
下雨时，清然向来不教丫鬟们做撑伞之事，自己撑着伞慢慢走。
她轻轻伸出手，轻触雨丝微凉。
雨飘起来时，顾云澈正在同这里的空隐方丈下棋，顺便问他，是否认识善复写之术者。
秦王近日不知怎得，突然痴迷起书画来。只说好些孤本在亲友家中，欲长久赏玩，又不可夺人所好，希望寻人拓写下来。又说，若是能将这些抄录好的孤本散出去给天下学子，也是一桩善行。
在他记忆里，前世父王也是后来突然转了性子，痴迷字画；然而却没有让他查访之事。
方丈手执黑子，轻轻落下，微不可察地抬眼看了看他，只说自己不曾识得，但蘅山讲学百业云集，或可一去。
一盘棋下完，棋盘上明显黑子多白子少。空隐和尚笑道：“施主既有心事，空隐今日可是占了便宜。”
顾云澈看了眼棋盘，无奈笑笑，将手里剩下的棋子放回篓子，便站起身：“是云澈技不如人，方丈不必谦虚。”
他自幼习武，耳聪目明，方才在外头见到阿夜的身影，便知今日遇见了清然，倒是极巧。
他规劝父王支持贵妃、诚王多次，却都被不痛不痒骂一通了事。
父王只说自己不欲掺合夺嫡，但顾云澈是活过一世的人，心里比谁都明白秦王是最坚定的太子党。
近日父王也不知在做些什么，两世以来，王府暗卫头一回不够差遣，居然来找他借人手。他早把阿夜和凌风派去清然那边，糊弄父王也是心惊胆战。今日之后，只怕得把阿夜再悄悄调回来。
既然没有得到什么消息，顾云澈便向方丈告辞，借口自己要出去走走。心里隐约期待着，能够遇见她。
空隐见他离去，便默默收着棋。
一位黑衣男子从屏风后走出，径直到顾云澈先前的位置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捻了一枚黑子，轻转把玩。
那身黑衣远远瞧着，像是普通暗卫的夜行衣，修身剪裁，轻盈利落。然而若是细看，面料光滑柔韧，金丝银线绣成暗纹，是秘而不宣的华贵。
空隐与他相知多年，知他俊美无暇的脸上此刻必定冷冷淡淡，也不去看他，只一边收棋一边道：“昨夜我观天象，紫微星似有异动。”
少年男子闻言嘴唇轻抿，剑眉微挑，似讽刺般一笑，语气却是平和的：“我这样的人，难道还肯信命吗？”
二十年前那一纸命格批文，言他能翻云覆雨，搅动天下。
也言他一生孤苦，夙愿难偿。
二人沉默着僵持了一会。空隐手中拢着的棋子时而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年终于出声问道：“空隐，那秦王世子来此何事，你当真不知？”
空隐依然低头拣着棋子，笑得清淡，道：“长安寺规，出家人不当问王侯相争之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缘起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