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引人》江十一郎

7、对症下药（二） 赵宣难得露

　　邱月牵引的姑娘和她年纪差不多，灵魂倒是没碎，就是怪笨重的，牵引得累。
　　小姑娘一直问她：我死了吗？
　　邱月嗯嗯啊啊地，说是啊。
　　没过多久，小姑娘又问：我死了吗？
　　邱月道：是啊你死了。
　　小姑娘胳膊也抬不起来，她□□的眼睛已经被插坏了，这会儿还在恢复精神，看不见邱月要她填表。
　　这会儿赵宣不在边上，邱月也不知道干点啥好。
　　她之前在自杀科牵引的灵魂，除了一个卧轨的，其他眼睛都挺好使。
　　邱月就坐在草地上，等小姑娘回神。
　　刚来小树林的时候，她其实有点反胃，姑娘身上没一块皮肤完整，两只眼睛都被插烂了，□□的一滩血快流到河堤。邱月就坐在河堤边上，捡了块干净的地方坐着。
　　没一会儿灵魂齐整好了，小姑娘盯着自己的尸体，先是抽噎，然后嚎啕大哭起来。
　　其实灵魂是流不出眼泪的，她只是干嚎，但好像要把身体的水全哭干了似的。
　　“木已成舟，早日投胎转世吧。”邱月学着杨大姐的套路宽慰她。
　　“我要报仇。”小姑娘眼睛红红的，有恶鬼的味道了。
　　邱月道：“你可以转世了再报仇。”
　　“谁知道到时候我还找不找得到他，冤有头债有主，我要杀了他。”
　　邱月挖了挖耳朵，道：“你现在也找不到他啊。”
　　小姑娘磨牙的声音戛然终止。
　　“我都变成鬼了，一定有办法的吧？”
　　邱月道：“鬼魂都是大人骗小孩的，你现在就是一团非物质，对人类什么也做不了。”
　　小姑娘人傻了：“那……那坏人死了还会下地狱吗？”
　　邱月看着小姑娘白净的脸庞，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樱桃小嘴，长发如瀑，确实是个漂亮妹妹。
　　“……会吧。”
　　小姑娘松了口气。
　　邱月趁小女孩好说话，就先让她把表格填了，牵引手环戴上了，就带着她往无境之地走。
　　“我爸爸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小姑娘小声地说。
　　邱月嗯了一声。
　　“大概这就是命吧，你们不是有生死簿这种说法吗，大概我命里就是要被人奸杀的。”
　　邱月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没准下辈子他就被别人杀死了。”
　　小姑娘摇头：“下辈子是下辈子了，这辈子我只遗憾没能好好陪陪爸爸妈妈。”
　　邱月了解到这个小姑娘是一个护士，刚工作没几年，平时特别忙，也没时间和家人在一起。
　　“其实好多父母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邱月顿了顿，“其实我也年纪很小就死了，我爸爸妈妈也是就我一个女儿。”
　　小姑娘道：“我还有一个弟弟。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吧。”
　　邱月道：“一定会的。”
　　这次很坚定。
　　邱月觉得自己生前没有的温柔善良全在当牵引人的时候用完了，以前自己是一个刺儿头，现在倒安慰起别人来了，真是无巧不成书。
　　“姐姐，你也是活人变成这样的吗？”
　　邱月挠了挠脑袋，道：“哈哈是啊，我是自杀来着的，然后就申请成为牵引人，帮无境之地牵引灵魂。”
　　小姑娘道：“你为什么要自杀呀？”
　　邱月道：“说来话长，反正死都死了。你想做牵引人吗？”
　　小姑娘摇头：“我想早点投胎，下辈子我想做个男人，这样就不会被欺负了。”
　　邱月道：“男人……也挺容易死的，我好多同事都是男的。”
　　小姑娘还是摇头：“女孩子太容易被欺负了，我以前在医院的时候，好多男病人都耀武扬威的，杀我那个人就是一个男病人的家属。”
　　说到伤心处，小姑娘就不说了。
　　算算快到入口了，邱月打了个哈哈，实在想不到说什么，就说否极泰来，否极泰来。
　　无境之地入口今天可热闹了，杨大姐牵引的灵魂坐在台阶撒泼，说什么也不要投胎，她就要那个捅死她的罪犯陪她一起死，几个女孩子见她歇斯底里，眼睛又红起来，就是流不出眼泪。
　　邱月牵引那个小姑娘倒是挺冷静的，紧跟在邱月身边往前走。
　　受害人都没说什么，邱月也没必要多问。
　　走了老远还能听见杨大姐说“再这样我叫保安了啊！”
　　后面大概有些处罚措施的威吓，邱月也没有用心听。
　　小姑娘排着队，忽然道：“姐姐，我能去看看地狱吗？”
　　邱月道：“怎么了？”
　　小姑娘笑了笑：“就是难得死一次，想涨涨见识。”
　　邱月有点犯难，舔了舔唇，说：“手续会比较麻烦。”
　　小姑娘还是平淡如水，问：“这里真的有地狱吗？”
　　邱月挠了挠脖子，其实她根本感觉不到痒。
　　小姑娘就一直看着邱月，仿佛必须要得到一个答案。
　　过了几秒，邱月叹了口气，道：“好吧，但只能看一会儿。”

　　两个女孩儿站在栏杆边上，离云霞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被夕阳晒得身体几乎透明。
　　“这是第几层地狱呀？”
　　“……没有第几层，无境地狱只有一层，就是这块地儿，进去就没了。”
　　“进去会怎么样吗？”
　　“……我也不清楚，反正自己是出不来的，得别人把他们捞起来。”
　　“会受刑罚吗？”
　　“肯定有啊，不过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这一块儿归司法部门管，我是业务部的，不太熟。”
　　小姑娘盯着翻滚的云浪发呆。
　　“怎么没有别人呢？”她双手摸着栏杆，“我以为下地狱的人会很多的。”
　　邱月看着黄澄澄的夕阳，挠了挠脖子。
　　“大概……今天司法部下班了吧，他们也不是全天工作的。”
　　“哦……”小姑娘乖乖的。
　　看了会儿夕阳，再抓了抓流动的云，小姑娘转身打算走了。
　　“不看啦？”
　　“嗯。”
　　“好叻。”
　　邱月给她开门。
　　牵引到转世大厅，小姑娘开始焦虑了，她拉着邱月的胳膊，不敢往前走。
　　“姐姐，是不是要喝孟婆汤啊？”
　　邱月道：“没有没有，你就跟大家一起在这等着，他们会叫号的，到你了你就进那个门，进去就结束了。”
　　小姑娘还是抓着她胳膊不放。
　　“进了那个门，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呃……应该是吧，不然对没死的人不太公平……”
　　小姑娘又急了，脸皱成一团：“我不想忘记，我舍不得。”
　　邱月：“呃……”
　　这她没办法了。
　　手环滴滴滴叫着，提示小姑娘该进入第一等候区。转世顺序都是系统安排好的，最好不要掉队。
　　邱月摸摸她的头，道：“呃……没关系的，下下辈子你还可以来这儿找我玩。”
　　小姑娘更想哭了。
　　赵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邱月后面敲她脑袋。
　　“胡说什么呢。”
　　他穿着工作服，看着怪精神的。
　　“请你去第一等候区等候，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转世。”赵宣对小姑娘说。
　　大概是小姑娘看到赵宣一板一眼的样子有点害怕，邱月又被赵宣隔开了，她没地方躲，只能顺着人流往前。
　　这个被奸杀的小姑娘终于牵引完了。
　　邱月长舒一口气。
　　赵宣拔脚走了。
　　邱月拉住他，道：“哎等会儿科长，你不是去开会了吗，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赵宣又恢复了司马脸，道：“会开完了。”
　　邱月：“哦……”
　　两个人一起往无境之地门口走。
　　“这个小女孩配合吗？”赵宣照例了解下属的客户情况。
　　“还行吧，就是想看地狱，最后反正也乖乖转世了。”
　　赵宣侧头看邱月，问道：“地狱？无境之地哪里来的地狱？”
　　邱月笑了：“我瞎编的，带她去楼顶看夕阳来着。”
　　赵宣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道：“她最好是相信了。”
　　“甭管她信不信呢，最后反正还是去转世了。”
　　“小组工作现在上手了吗？”
　　“还行，我就是容易对小女孩心软。”
　　赵宣点点头。
　　邱月问：“你也会对小女孩心软啊？”
　　“没有啊。”
　　“那你点头。”
　　赵宣道：“我点头是觉得，你们死了没几年的的确容易对生魂心软。”
　　两人沉默了半路。
　　不知道怎么回事，赵宣好像就把邱月送到无境之地大门了，邱月就顺水推舟跟领导散散步。
　　“其实吧，”她找了个机会开口，“那小女孩儿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到现在还有点答不上来。”
　　“什么问题？”
　　“她问我，为啥不转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说来话长。”
　　赵宣点点头。
　　“那你现在想转世吗？”
　　“说不好，”邱月眼神忽然变得认真，“以前我觉得活着的时候该好好活，现在忽然觉得，死着的时候也该好好死，都不该随便决定去生或者去死。”
　　赵宣难得露出温暖的笑容，他把手放在邱月脑袋上，感受着感受不到的温度。
　　“真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