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引人》江十一郎

2、招聘简章（二） 请568号

　　邱月跟着牵引人又填了一份表格，坐在地府办事大厅的等候座位上排队登记。
　　说起来这地府办事流程还怪复杂的，死亡现场要填牵引人填表格，还要确认灵魂身份，签字画押，进地府安检，好像霍格沃兹分学院一样分流了还得填表格，要是对方是文盲瞎子哑巴聋子怎么办。
　　小黑领她到门口前交代了几句，见到无境之地的同事来对接了就走了。
　　“进去就是无境之地，跟着引导等候面试即可。我还有别的灵魂要牵引。”
　　每天一千多人死亡，看小黑这脸苍白的，牵引人人手是不太够。
　　无境之地不愧是地府机关，地砖锃光瓦亮，楼层轩敞，一排排铁皮座位上坐满了手拿文件的人。申请转行做牵引人的还真不少。
　　排在邱月前面的是一个青年女子，梳着马尾辫，看起来很清纯。
　　“你是刚死的吧？”那女子见邱月东张西望的模样问道。
　　这话听着怪怪的，但要说有什么毛病还真没有。
　　“嗯。你是怎么知道的？”
　　“嗨，刚剥下来的灵魂有生味儿，一闻就闻得出来。”
　　青年女子张嘴就是一口京腔，邱月听着没来由的亲切。
　　“那您死了有多久了？”
　　“有十六年了。”
　　这可是一老前辈，就是看着显年轻，不能叫小姐姐，得叫大姐。
　　“那您几岁死的呀？”
　　“十八岁，在河里救一孩子，孩子倒是救起来了，我给赔进去了。”
　　“那您这是见义勇为啊。没想着再投胎么？”
　　“想在投胎前再干点活儿，我看他们牵引人挺累的，这不来了么。还别说，他们这筛选可严格了，我连着申请了四年都没选上。”
　　“这么严格呀？”
　　大姐换了个姿势和邱月唠了起来。
　　“无境之地——哦，就是政府办公的地儿——无境之地的二把手钟先生是人事部长，他选人有自己的标准，旁人摸不透，说白了就是看眼缘。我刚死那会儿认识一朋友，进去屁股没坐热就和人家签了十年的合同，你看我，跑了四年，连面试都没进。”
　　邱月皱着眉毛，道：“地府还要应聘啊，我以为就一志愿者，有人就上呢。”
　　大姐一抬手，摇着头，语气怪苍凉的，道：“这地上地下都一样。”
　　邱月对着手上那份表格，上面还问你平时喜欢听什么音乐看什么电影，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落笔。
　　大姐凑过来看了两眼，道：“是赵宣给你牵引的啊。”
　　邱月抬头看着她，问道：“赵宣？”
　　“就给你牵引的那男的，是不是皮肤倍儿白，脸上啥表情也没有，走路还特快。”
　　“你这么你说还真是。”
　　“他就是赵宣，自杀科科草，不光无境之地，整个地府都有好多人喜欢他呢。”
　　“他长得……很帅吗？”
　　大姐一脸你别逗了的表情，道：“他还不帅？行吧，确实好多帅哥都早早投胎了。但说真的，他的颜值在无境之地能排前十。”
　　可能是刚死的缘故，邱月对许多事情都没有很深的兴趣，就算是牵引人这份工作，也只是些许的念头使然，做或不做，听或不听，同意或不同意，都没有什么区别。
　　大姐知道是赵宣给她牵引的，自然也就知道邱月是自杀。
　　“妹子，你是怎么死的呀？”
　　邱月道：“自杀。吃安眠药。”
　　“吃了多少啊。”
　　“没数，反正全吃了。”
　　“那你睡着之前害怕么？”
　　邱月微微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其实有点怕，刚死那会儿有点后悔。”
　　大姐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安慰她，道：“没事儿，大姐在地府这么多年看得多了，早日投胎，好好珍惜活着的日子。”
　　邱月摇头。
　　“但我也不想投胎。活着太麻烦。”
　　“你想干一辈子牵引人啊？”
　　“不行么？”
　　“倒也不是不行，据说赵宣就和阎王签了一千年的合同，到今天都没到期呢。但妹子，我劝你真要签合同的时候别欠那么久，给自己条后路啊。”
　　邱月对后路不后路的暂时没有兴趣，倒是对赵宣这个一千年的合同有点儿好奇。
　　“一千年？”
　　“是啊，他在这无境之地算是年纪最大的鬼了。”
　　“三百四十一号！”
　　大屏幕上显示阿拉伯数字341，喇叭也叫着号码，大姐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拿着表格就往柜台走。
　　“到我了。我叫杨蕾，有机会一起喝酒啊。”
　　杨大姐风风火火地逐渐离开邱月的视线，她的身边空出了一个位置，又被新的灵魂占满，那人也对着千奇百怪的填空问答发愁。
　　邱月歪着脑袋想了会儿，最后还是屈服于懒惰，想到哪里写到哪里，随便写写得了，最差的结果就是求职被拒，继续投胎呗。
　　*
　　赵宣牵引完今天最后一个自杀的已经快过亥时三刻了，最后那个死者是跳楼摔死的，最后一片灵魂卡在下水道拐角，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耽误了不少功夫。
　　步入无境之地，新鲜灵魂的味道少了些，大多是死了有几年的灵魂，他往角落里走了几步，闻到一股苦涩的香味，很是独特，看到一个瘦骨如柴的女子仰躺在座位上打盹，这才想起来是他白天介绍去应聘牵引人的。
　　邱月原本是挺胖的，得了病之后又是不爱吃东西又是吐，一百三的胖墩到最后只有八十斤。虽然身体没了知觉，但她坐在宽大坚硬的椅子上就是觉得不舒服，屁股往下滑了点儿就开始打盹。她是五百六十八号，还有的等，就想睡一觉，可是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忍不住睁开，一点睡意也没有。
　　“草！”她换了几个姿势都没那种感觉，索性坐起来，正好看到小黑朝她的方向过来。
　　她在地府除了杨大姐只认识小黑，看到熟悉的身影倍感亲切。
　　“Hi~”邱月挥着胳膊向赵宣打招呼。
　　赵宣的脚步反倒放慢了一些，他慢慢走到邱月跟前，然后就近坐到座位上。
　　自杀科牵引的灵魂，倒还真的比其他科的好相处许多。
　　疾病致死课大多是老头老太太，沟通起来费力；意外伤害科又大多是为人所害，总吵着嚷着要去报仇；自杀的这些天天死，到了地府反而最自在。
　　“等了很久么？”赵宣问。
　　“得有好几个小时了吧。过了九点就只剩两个窗口，效率更慢。排在我后面的几个都去吃饭了。不过人都死了还要吃饭吗？”
　　赵宣道：“有的灵魂对物质需求比较大，无境之地会提供虚拟的物质体验。”
　　“虚拟的物质体验？”
　　“即你所谓的吃饭，睡觉。”
　　“哦……对了，我听一个大姐说，你叫赵宣？”
　　“正是在下。”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邱月轻咳一声，又咽了咽口水，挺直了腰板，尽量正对着赵宣，问道：
　　“你……死了几年了？”
　　这个问题对于赵宣来说算是家常便饭，他坦然回答，依旧是喜怒哀乐全无。
　　“记不确切，但应当快五百年了。”
　　邱月掰着手指头算。
　　2020-500=1520，乖乖，小黑是明朝的时候死的啊。
　　邱月屁股往后挪了两寸，又咽了咽口水。
　　“那你……您死的时候，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没成立哈？”
　　赵宣点头。
　　邱月忽然有一种自己赚到了的感觉，死后还能遇到五百年前的古人，虽然已经被现代化改造得几乎毫无违和感，但至少是真实存在过的古人。
　　赵宣看她的表情从紧张到幸福，问道：“怎么了？”
　　邱月笑眯眯的，眼睛完成两抹月牙，道：“没想到死了比我想象的还好玩。”
　　“死亡并不好玩。”赵宣依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表情。
　　“我知道。”邱月伸了个懒腰，语气依旧轻松，“所以我也是深思熟虑后才自杀的。”
　　赵宣问道：“怎么深思熟虑法？”
　　“很简单啊，就像很多人自杀都有的顾虑，比如我死了我的家人朋友怎么办呀，我的未来还是不是全无希望呀，这些我都考虑过了。”
　　“答案是？”
　　邱月手里拿着答案天马行空的笔试表格，站了起来，神态是无比的自在。
　　“死亡对于我和我的亲朋好友，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结局，不如让这一刻早点来临。”
　　喇叭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着“请568号到1号窗口”，赵宣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灵魂，感觉自己久违的年轻，就好像五百年前一样，跪在阎王面前重重叩头，请求签订无限契约，永不投胎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