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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Day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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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醒来已经是第六天了。
一早起来,我看到窗外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中散有肉眼可见的灰尘。
醒来后不久,容苗苗就提着个钢制保温饭盒进了我的房间。
我随口问她:“容万在我们家住了多久?”
我尝到了找回记忆的甜头,尤其是初次见到容万给我带来的震撼感,真是该死的甜美。
容苗苗面色一惊,皮笑肉不笑,放下了饭盒才答道:“他已经走了。”
“走了?”我问,“什么时候走的?”
容苗苗用中年女性特有的狡猾又慈爱的眼神看着我,“走了……他说要把你找回来,然后就走了。”
“把我找回来?什么意思?我失踪了?我现在想失踪都难啊......”
我怀疑容苗苗在骗我,她前言不搭后语的。
见我一直死死盯着她,容苗苗不耐烦地打开了保温饭盒,嘴里就开始呵斥我:“别问了别问了!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她这话倒是点醒了我,关于白家、容家,乃至于太岁山,都神神秘秘的,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在不断上演。就比如我的哥哥白昼,明明是被人抱走了,还是从家里抱走的,为什么又说出现在太岁山了?
难道是被太岁山的人抱走的?
此事不太可能,毕竟我哥哥出生时,太岁山还没成为热门景点,山脚下以前很少有外人,大家街里街坊的,拐卖婴儿这种事情即使发生了也很难掩盖。
想到这里,我吃了口米饭,试探性地问道:“我哥呢?”
话一出口,容苗苗摆动汤菜的手立时停下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假装忙碌地向我碗里夹菜。
容苗苗作为一名抗打的单身母亲,一般事情不至于让她乱了阵脚。我有些后悔提到哥哥了,这明显是戳中了她的伤心事。
“你想见他吗?”她好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时该轮到我慌神了。难道说,那个婴幼儿时期就不知所踪的白昼,竟然真的回来了?
这时我才想到,我和这个哥哥的关系还蛮微妙的。整个白家的事务,包括山房这个位置,本来是应该由长孙继承的,无奈之下才轮到了我这个“长”孙女。
如果白昼回来了,那这个继承人的位置是不是要还给他……
犹豫片刻后,我心想着这事虽然突然,但还是得冲,于是便点点头:“我可以见他吗?”
“当然可以,他在疗养院等了好几天了,是我说你情况不稳定,不让他见你。”
这么听着,我那哥哥还挺关心我的。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虽然亲情力量伟大,但是白昼对一个从未碰面、可能压根不知道其存在的妹妹如此热情,总归有些奇怪。而亲妈容苗苗阻拦他见我,就更加奇怪了。
可能里面还有一些隐情。不过话说回来,反正是亲人重逢,一些小隐情构不成什么问题。
容苗苗说白昼下午就能来看我,让我到时候记得不要情绪太激动。我笑笑,我白栗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铁铮铮一条汉子,控制这点情绪不成问题。
我妥帖地用过了午饭,顺手拿起前两日护士放在床头的世界地图小册子看了起来。那个小册子只有巴掌大,册子外头是塑料封皮,内头是世界各地的局部地图,大概有五厘米厚,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的,看起来贼费眼睛。
我耐着性子把小地图册子看到了中间部分,刚翻到亚洲区域,只听到门外响起了开门声。
我抬起头,从门外进来了一个身高接近一米八的少年。
那少年与我年岁相仿,有着令女生艳羡的瘦长直腿,和令女生惊叹的匀称冷白皮,一张脸略显幼态,眼角下垂,眼神里有股子执拗的少年气。
他正常高中生打扮,圆领卫衣外面套着的黑色大外套还蛮拉风的,双手插在大外套的口袋里。
看起来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学会了和大人一样装酷。
我手中书也没放下,打量了一番,虽然觉得这人来的有点突然,但还是反应了过来。
“示延啊,就你一个人吗?”
是的,眼前这位气质相当独特的少年,就是我的一个不太熟的表弟——容示延。
容示延没有回答我,高冷地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了左手,拉了一把椅子,默默坐到了我的病床边。
我放下了手里的地图册子,心想今天真是热闹,失踪多年的哥哥白昼要来看我,快要消失在我凌乱记忆中的表弟容示延也来了。
我和这个表弟小时候还蛮熟的,经常一起混玩,上山追野兔,下河捕鱼虾,都是一起干过的。只是后来长大了,他又比我矮一年级,慢慢的也就生疏了,从而导致我刚才差点没认出少年模样的他来。
我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2019年5月23日,想着容示延这个时间段应该是在上高三,于是拿出表姐的亲切语气问他:“这个时间,你怎么有空过来看我?”
容示延用他那双少年气的、透着些执拗的下垂眼看了看我床头的电子钟,终于开口说:“我十八号就来这里了。”
“十八号?我醒来的那一天?”
“嗯。”
我本以为容示延只是周末从学业中抽身来看一眼表姐,没想到他竟然和我一样在这个疗养院里呆了六天了。
奇怪,他都不用备战高考的吗?
容示延小时候话就不多,长大之后似乎就更少了。我们很快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只听得到我喉咙里轻咳的声音。
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我开口准备问他高三学习紧张吗,他正好也有模有样地问我需不需要喝口水。
一时间我们不知道到底谁该照顾谁,两个人同时又陷入了沉默。
沉默横亘在我和容示延之间,他似乎对此十分习惯,那认真的眉头,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在心里正偷偷解方程式。可是我经过了大学和失忆的洗礼,心里已经没有方程式可以解了,所以尴尬得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白栗啊白栗,你可是他表姐啊!
我调整好心态,又打开话匣子:“你怎么会在这疗养院待这么久?”
容示延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来看你的,白栗。”
由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十分怀疑自己听错了最后两个字。
“嗯?”我决定给他一次好好称呼表姐的机会。
虽然我们俩只差了一岁,关系也越来越疏远,但是作为表姐的我,绝对不能纵容这种青春期叛逆萌芽的生长。
容示延还是看着自己的手,很不经意似的问我:“你在等白昼?”
我点头点出了短波浪线的轨迹,终于他也知道主动说说话了。
但接下来我又呆住了,因为容示延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你忘了吗?我就是白昼。”
自他进房间以来,我第一次抬眼和他对视了几秒,那双少年气的眼神和那略显执拗的下垂眼都没有任何变化,唯一变化的是,眼前这个人从我的表弟,变成了我的亲哥。
我一下有些心肌梗塞之感,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从小和我一起混玩的表弟容示延,认真地告诉我他就是我失踪的哥哥白昼。
到底那些失去的记忆里,还有什么能让我大开眼界的内容?
我竟然还能隐隐约约想起那种别扭的感觉——看着表弟成为哥哥的那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从一个潘多拉魔盒里发散开来。
更可笑的事情是,我爸那些年为了找白昼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却没发现亲戚家突然多出来的孩子和自己失踪的孩子长的一毛一样?这里面到底隐瞒了什么?还有,为什么容示延的爸爸,也就是我妈的堂弟,一位人称续叔的严谨中年男子,要偷自己堂姐的孩子?如果容示延真的是我的哥哥白昼,那续叔就是独自一人抚养他到今天……
这一切都太荒唐了,除非……
白昼失踪的事件牵扯到了更多的利益,事情才会发展成现在这个局面。
我脑子快速运转了一下,眼睛盯着白色的床单,等再抬起头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看来容示延已经走了。
快到下午六点时,容苗苗又提着钢制保温饭盒进来了,她进来时我正好在跑步机上走步——没办法,最近躺着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我扔下跑步机,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饭盒放到了红木桌上,示意她坐到我面前。
“你就不觉得容示延有问题吗?”我问她。
“能有什么问题?你爷都同意把整个白家交给他了。”容苗苗一脸不屑,还贴心地帮我打开了饭盒。
“整个白家都交给他?一个才读高三的学生?”我想起容示延那张线条有些青涩的脸,语气中经不住带了点嘲讽。
“又不是现在就交给他,等他再老练点就可以了。事情都交给示延,啊,就是你哥,我们娘俩就和太岁山再也没有其他瓜葛了。”容苗苗说着,认真看了我一眼,“这样也挺好的,你知道那容家人不好伺候,迟早要把我们白家人给害惨的。”
容苗苗的这番话,又是“我们娘俩”又是“容家人”,虽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也无意间告诉了我:她也觉得容世延不是我哥。
可是她为什么要配合容家人接受这个儿子呢?就是为了伺候好容家人吗?
我冷笑道:“容家人不就是神神叨叨了一点儿,没你说的这么严重吧?”
比如那个古装癖容万,不过大部分容家人都挺正常的,我的好姐妹容意就再正常不过了。
容苗苗出了会儿神,听我这话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你别忘了你爸的事情,我到现在都怀疑你爸是被姓容的给逼疯的。”
“你也姓容。”我不客气地提醒道。
容苗苗抬手拍了一下红木桌子:“我不一样!姓容的人分两种,普通人和上等人,你又不是一点都不知道!你看看这红木桌子,还有你每天吃的东西,普通人家能在深山老林里面搞那么大一个疗养院么?”
太岁山脚下姓容的一族人确实很了不得,毕竟在太岁山的祖祠里——那个最气派最靠里最中心的地方,供奉的牌位永远是姓容的。
只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要的是白家的家业。小时候我答应过爸爸,以后无论如何,要守好白家人,过正常的生活。当然这里面肯定包括了守护好白家的家业,毕竟没有了家业,白家人还怎么过正常的幸福生活?
“妈!别绕来绕去的,你就直说了吧,容示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苗苗挑了挑眉,“很明显啊,容示延现在既是容家人,又是白家人,他会成为下一代山房,山房这个位置从此就不专属于白家了。小白,你这一失忆,人怎么也变笨了呢?容家那么多秘密,能让白家一直壮大吗?容示延就是两家博弈的中间点。”
我一拍脑袋。这个记忆错乱的脑子确实不怎么好用,那么显而易见的博弈,我竟然只顾着纠结于容示延的身份,而没有看到容示延真正代表的,既是生他的白家又是养他的容家。
但是,容家养他是事实,白家就真的生了他吗?他真的就是我哥白昼吗?做过亲子鉴定了吗?
……还是说,容家人说他是白昼,他就必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