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人》雪狸

1、01

　　这个半地下的房间，我称它为“我的牢房”。阴暗、潮湿、狭小。除了探出地面的半扇窗能在早晨透入一束阳光外，再也没有什么可称之为“美好”的了。房间正中有一张床——是这“牢房”里唯一的摆设。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门没上锁，从来不锁。但他们并不担心我会逃跑，因为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除了他们我谁也不认识。从有记忆以来，我就生活在这里，从没有走出过这座庭院。有个人，我叫他做“爸爸”，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父亲。他是制造我的人，是我的主人。
　　很奇怪么？我说的是“制造”。因为我不是“人”，我是“偶人”。他们都是这样说的，“爸爸”用基因技术制造了我，所以我只是“产品”，是他众多产品中的一个，而我有与众不同的能力。
　　我一直无法理解人为何对“死”如此恐惧，我就不。我没有出生过，所以也不会死去。我只会消失，像灰尘一样无声无息。天上的神灵绝不会知道我的存在，更不会关心我的命运，因为我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躲在仓库里看书是我最大的乐趣。小时候偶然发现这里堆着许许多多落满灰尘的书，我欣喜若狂。它们成了我的宝藏。我一本本翻看，仿佛进入书中的世界，假装自己是一个“人”，体会着“人”的心情，过“人”的生活。就这样，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人”了，但我永远都不会是。我对于我的“家”没有任何不满，对一个月只能见上一次的“爸爸”也是。一个“偶人”就应该这样生活，它毕竟不是一个“人”。我从不奢望。
　　可是有一天，“爸爸”回来了（很突然地）。他说是我报答他的时候了，要我替他做一件事情。从此，我的生活完全改变了，我开始走入“人”的世界......
　　“九，过来！”爸爸总是这样叫我。只有人才有名字，我只是“九”。
　　我乖乖走到他面前，静静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九，你是所有偶人中最杰出的，是爸爸的骄傲。现在是爸爸需要你的时候了。你愿意为爸爸做一件事么？”
　　“是的，爸爸，我愿意。”
　　“很好，”他点点头，“虽然你不是一个‘人’，但我保证，事成之后会让你像所有‘人’一样生活，自由地生活。”
　　“真的么？爸爸。”异样的喜悦从胸中涌出，这是我暗自幻想却从不敢奢望的事。
　　“真的，但是在此之前你绝对不能背叛我，你能做到么？”
　　“能！我能！”我一定可以，因为从没想过要背叛爸爸。
　　“不论将来遇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都不背叛！”
　　“......是，都不背叛。”爸爸今天好奇怪。
　　“好，把这个吃下去。”他招手。侍从递过一个托盘，上面有一杯水和一粒药丸。
　　我乖乖吞下药丸，没有问理由。我从不问为什么，对爸爸总是无条件地服从，从小一贯如此。
　　爸爸笑了。我不喜欢他的笑容，甚至有些害怕。
　　“伊莲夫人，给我们的小公主沐浴更衣，然后就出发！”
　　“是，先生。”伊莲夫人？我从没有见过这女人。“九，跟我来。”
　　我不安地看看爸爸，他对我点点头，示意我跟上去，我于是照做。
　　出发？要去哪里？是人的世界么？我要离开我的小牢房了么？离开这座开满玫瑰花的庭园？离开那茂盛的榕树林和一年四季清澈的溪水？离开我的秘密仓库？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如果离开这一切我要如何活下去......会不会像离开溪水的鱼儿一样死去？还是......我真的会变成一个“人”？
　　我被按在浴缸里刷洗。然后被拎出来，套上一条长裙。伊莲夫人在干着这些活儿时一言不发。我不习惯这样，平日我总是在溪水里净身，不论盛夏或是寒冬。我叫那条小溪作“回川”，溪水终年冷冽清幽，触及时不免颤栗，习惯后却异常舒畅。溪流仿佛冰钻穿透肌肤、深入骨髓，身体便瞬间融入溪水中，仿佛成了水流的一部分。那种在水中飘飘摇摇、随波逐流的感觉无比自由轻盈。当然了，这也是我的秘密。
　　爸爸早已等在宅子门口的轿车里。我出来时他露出些许惊异的表情，“上车吧”。我没有行李，只拎了一个小笼子。“那是什么？”他侧过头问。“是尼尼。”“尼尼”是我在树下捡的小鸟，它离巢时受了伤。我暂时把它放在笼子里养着，希望等它伤好后能展翅高飞，可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希望它离开了。
　　轿车经过宅前的鹅卵石路面，颠簸了一阵，然后驶出了庭院的大门。这是我第一次走出这扇巨大的金属雕花大门，曾经我以为门外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