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入画》浮舟舟

5、菩离

　　一处高官贵府。
　　厅堂上首坐着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微眯着眼听着堂下下属的报备。
　　“是时候了，行动吧。”他吹了吹手中的茶水，“管他亲不亲，疏不疏，斩草要除根啊。”
　　“柳公子，可知道近来水州有个节日？”
　　柳如非点了点头，说道：“水州菩离节，传说水州藏了个美貌神明，在六月十四的时候飞回了天宫，还带走了祂心仪的情人。”
　　“柳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许林松神秘兮兮地说道，“水州老人们代代流传，说这神明是个男身，藏身在水州，是为了他喜欢的一个凡人男子。这男子为俗世所累，身负世间枷锁，无法接受男神的爱意。于是乎神明干脆把他带到了天界，想着没了人间就应该不会怕那凡世困惑了，可谁成想那男子连情爱也丢了。”
　　许林松似乎有些伤感，呆了少许才缓缓说：“有一个说法是神明每年六月十四都会茫茫然地下界寻找什么。”许林松转头，“另一个说法就是他带着那男子回到人间，重新在一起了。所以说每年这时候，会有不少年轻美人，不管是为了见见神明，希望被看上能飞到天界的，还是只为了寻访那两人的爱居。总之，这时节，美人们倾巢而出。”
　　柳如非听得入神，叹道：“知其果而不晓其因，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许林松也终于从传说故事中抽离开，带上商人的笑，示意柳如非说道：“柳公子不妨出门逛一逛，说不定会有不少收获呢。”
　　柳如非大点其头，答道：“当然，这种热闹还是值得凑上一凑的。”
　　说这菩离节，花巷本身的优势让它成了美人花最繁华的一簇，以花巷为中心四散开来，开得妖冶。这几日要说最赚钱的，都是和美人有关系的，胭脂水粉就不必说了，和美人共争颜色的名贵花也从各地而来，当然，不管多名贵，多数都只是开在美人鬓间，几夜而已。似乎是为了衬美人，花灯也如火龙，美食美酒美景，仿佛都要在这几日，倾尽掏出来讨好美人。
　　虽说还没到天黑，还未到菩离节正日子，也已经隐见繁华。柳如非越看越兴奋，应接不暇好不快活。这美，那也美，人美，景也美。走过那么多地方，倒真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肆意张扬追求美的城池，而他也没忘紧跟在身边的江似，说道：“看上什么了跟我说，可千万别疼惜银钱。”
　　江似看着他豪气得像个暴发户，没了一点公子矜持，有些无奈，只能将人看得更紧些了，突然想到曾经漂泊时，遇到的那个地痞流氓的话：“这个美人不错，给了银子，你就是我的了。”
　　只是一瞬间想到，便随着柳如非停在一处街摊。
　　“这本画册多少钱？”柳如非拿着从一摞书中翻出来的一本春柳集。
　　那小贩一脸“遇到行家”了的表情，低声说道：“小公子眼光真好，今儿头一天开张，我给您这个数。”偷偷地伸出了四个手指。
　　柳如非直接把画扔回摊位，说道：“两个数，卖不卖？”
　　那小贩苦着一张脸，说道：“您都看到了这是京都春柳阁卖出来的了，这个价钱可不行。”
　　柳如非一脸嫌弃地摇摇头：“您可别骗我，这分明是盗图假货，我要两个数都算你占大便宜了，你卖不卖？”见小贩还没答应，扭头就要走，“江似，走吧。”
　　那小贩一脸焦急，出声喊道：“公子别走啊，哎，我应了成不成？”
　　柳如非端着一张脸，看他一脸晦气的装裹好，收了银钱就把两人赶走了。
　　江似还有些疑惑，就算那小贩要得多，如非也不至于要如此斤斤计较……直到柳如非扶着他的肩，哈哈笑起来没完，才知只是为了耍着那小贩玩儿。
　　柳如非笑够了，直起腰，对江似说道：“这也是我第一次和人讨价还价呢，没想到这么顺利。”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便拿起手中的画一页一页细细看起来。
　　江似偏头也瞟到一眼，霎时脸庞通红，僵在原地，他感到自己额头隐隐冒汗。看到柳如非看得津津有味又认真无比，狠狠震惊了一把。
　　柳如非发现眼前人的视线不对，从书里抬起头便见他一脸震撼。勾起嘴角搂过他的肩膀，低声说：“这本算不得上好的，我那里还有不少好东西，回去借给你看，”说着递给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有一天，他自己要为今日调笑而夜夜买单……
　　见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柳如非得逞一笑，继续看起书来。没一会儿，他颇为遗憾合上书。果然还是没能找到啊，这样的盗版画集都不是最新的，或许找不到才是意料之中吧。
　　“别傻在这里了，还有好几处没逛呢。”柳如非拍了拍江似的背，率先走在了前头。
　　夜渐渐深了，华灯初上，灯影之下，一丝神秘和内敛披上，但却又不寡淡。各个街巷比白里日更加喧嚣，香风阵阵，熏得人有些陶陶然。整个水州又是另一番的美，惹得柳如非想回头再逛一遍，只可惜，自己有些走不动了，侧首看着江似不见疲惫，依旧神采奕奕。自己头一次承认，他有些嫉妒了。
　　柳如非撇撇嘴，狠狠一转头，却看到一处树下，灯火稀少，一个朦胧的美人影子。他激动地拽上江似的衣袖，说道：“瞧那个美人。”
　　江似虽满不在意，但还是偏头瞅了瞅，正巧那美人一个侧身，大半个身子便出现在了灯火的笼罩下。身量修长，还没看清那美人面庞，就听到柳如非轻声呢喃着：
　　“这美人有点眼熟……”
　　江似心头不由得一跳，这是，故人？旧情人？不待他问出口，忽然感觉周遭不对劲，抓起柳如非的胳膊，顺势躲在一处阴暗角落。
　　柳如非心中意会，怕是有什么变动，便放轻呼吸，谨慎起来。紧接着便看到几个半遮面的人身法利落地经过他们刚刚所站的位置。
　　柳如非翘首，脸色一变，这些一看便知身怀武功的人，竟然朝着那个美人。
　　柳如非慌张地和江似对视一眼，没有犹豫便追了过去。
　　江似刚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放下了拦住他的手，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他叹了口气，收紧拳头，快速跟了上去。
　　柳如非追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带血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倒地。
　　“小心有刺客！”
　　那美人脸色一白，慌忙奔逃，跌跌撞撞地缩在一个角落。
　　而那些刺客被人喊破，互相看了一眼，便身法诡异的离开了。其中一个不带温度的眼神落在了柳如非身上。
　　柳如非回视，对上了他的双眼。
　　没多久便有官府的人前来收场，柳如非两人自然也被带到了官府，还有那个美人和几个少年。
　　柳如非依言画下那些刺客的身形，便和江似安静地等在一旁。
　　江似面色如铁，瓮声瓮气地责备：“你怎么能这么冲动？”眼角隐隐有些压不住的暴戾。
　　柳如非咬了咬唇，认错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不管不顾……”
　　看着他垂首，头顶的发乌黑，江似心头的压抑消散了个干净，突然哑住，硬邦邦地说道：“你知道就好。”
　　不一会儿，那美人和那几个少年面色如纸地走到他们面前，其中一个年纪稍大地开口道：“今天本来是和苏美人出来寻乐的，不知为何随行的有几个被盯上……”他顿了顿，向柳如非行了一礼，“多谢公子相救。”其余人也随之一拜。
　　柳如非连忙侧身，说道：“不值当。”
　　而站在人群身后，却有一个目光诧异地看着江似。是他，对吗？又看到那个柳小公子，那人掩了掩自己的身形，似乎能有机会免去这场杀身之祸了呢……
　　柳如非用眼神描摹着眼前美人的轮廓，犹疑地说道：“可是苏淮苏美人？”
　　那美人惊讶地抬头，似是恍然，说道：“柳公子？”
　　柳如非笑说：“是了，苏美人依旧光彩照人啊……”
　　当看到下属交回的名单时，江宇息冷哼一声，说道：“怎么，剩一个人给我，是准备让我亲自解决了他吗？”
　　那下属冷汗涔涔，颤声回道：“主子，他们带了幅画回来，希望能补偿这次的过失……”
　　江宇息一笑，说道：“感情还带了礼物，拿上来吧。”
　　看到这幅画，江宇息坐直了身体，盯着画中人，笑容越来越大，喃喃道：“终于让我找到这个狗崽子了……”而后他眼神一错，看到画中另外一个人。
　　江宇息震惊地站起身来，将画扣在桌子上，仓惶地来回踱步。
　　另一处。
　　“看来姓江的收获不小，”那人眼神淡淡，看着同一幅画，“江似，柳如非……”
　　他饮了口茶，叹道：“可不能让江宇息白费苦心，把水搅得浑一点，静候佳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