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酌方醉》岑韫公

4、八棱海棠

　　“阁下可愿助我宗一臂之力？”

　　那位师叔逐渐力不从心，竟然赌一把似的向一个外来人求助。

　　顾酌山并不想与雾渺仙宗有所瓜葛，简简单单的出个门可不想又引出一身麻烦事。

　　朝众人灿笑一声，“仙长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凡人，没有修炼过，怕是爱莫能助了。”

　　说着还局促地搓了搓手心，仿佛对此十分抱歉和尴尬。

　　在场的人都没法看出他的实力，姑且信了他的一番话。

　　逃犯在披散头发的遮掩下，不动声色的望了一眼顾酌山，若有所思地出手再抗下一波剑阵。

　　“客，客官，您往这边走，里头危险，还是先离开再说，我等莫要妨碍了各位仙人办事。”

　　顾酌山笑着附和，朝破碎的大门走去。一刻钟后却在主干道见到两队灰白的队伍有条不紊的到来，街旁一干人皆礼让且恭敬的弯腰作揖。

　　顾酌山也随波逐流的弯了下腰。

　　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刀剑碰撞声，不消片刻就沉寂了下来，想必那逃犯已经被俘了。

　　正想着今天是先去港都呢，还是在多玩几天呢，后面一队人就赶了上来，拦住了顾酌山的去路。

　　“这位……小哥，还请留步，我雾渺仙宗诚邀阁下前去叙事，了解一下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隔了这么久都还能找上门来？！大意大意，应当避着些雾渺仙宗的狂热百姓。

　　为首的是那个俊秀青年，“在下周琛。”他抱歉地笑了一声，“劳烦。”

　　顾酌山想不通为什么麻烦老是找上自己，就因为他多看了一会？

　　“在下顾松。”顾酌山装作瑟瑟发抖，唯恐被殃及的样子。

　　周琛带着一队人似有若无地形成包围状，仿佛架着犯人赴刑场。

　　顾酌山面色不改，心里捶胸顿足，万万想不到刚从虎口出，竟然又入狼窝。

　　————

　　身为第二大宗的雾渺仙宗果然气派，雕龙刻凤的石门前栽种了一里多远的海棠树，夏日的海棠树可谓是硕果累累，枝丫都快被厚实的海棠果压到地下去，看的顾酌山竞有些口干舌燥，直咽口水。

　　红艳艳的海棠果看起来比烈日还要火热。

　　进了门，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仍然是大片大片没有尽头的海棠树，可细小的枝丫上托着的却是娇艳欲滴的粉红小花。

　　每片花瓣都尽情舒展，绵延不绝的掀起一波波粉红的浪潮，恍若仙境。

　　美则美矣，但顾酌山更喜欢人家门口让他牵肠挂肚的海棠果。

　　眼见周琛把他带的越来越偏，四周荒芜，土石裸露，与那片仙境仿佛两个世界。

　　顾酌山终于“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仙，仙长，这是要往哪里去，究竟要问，问些什么，我好做些准备……”

　　“不必。”周琛朝他递了一个安抚的笑。

　　顾酌山有模有样的咽了一口口水，眼神强装镇定。周琛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着顾酌山。

　　“吱——”

　　推开漆黑的铁门，昏暗的火光下，这间逼仄的牢房毕露无疑。顾酌山已经灵敏的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整个小牢房里加上他和周琛，一共有六个人，五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

　　那位女师叔的目光从他进来起就没移开过。顾酌山诚惶诚恐的弯腰作揖，“各位仙，仙长好，不知找小人来此做甚？”

　　女师叔开门见山，“你可认得这个人？”

　　指的是那个在小角落里坐着的衣衫褴褛的人，顾酌山细细打量了一番，老老实实道：“不认得。”

　　那人依然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缩在角落里默不作声，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位莫师兄发话了，

　　“许翰崇，你不会是想找一个替死鬼吧。”

　　显然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许翰崇的头小幅度的动了一下，似乎背对着他们嗤笑了一声。

　　“你最好老老实实的把你之前的话重复一遍，不然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要进寒狱的！”

　　莫师兄眼神凌厉，不耐的昂首，指尖刮拭着剑上的纹路。

　　良久，许翰崇才似乎很艰难的挤出两个字——“不是……”

　　护额女子连忙道：“不是什么？”

　　“不是他！你们抓错了！”他背对着，发出显得十分突兀的尖叫。说完把头深深地把头埋进臂弯，自始至终未曾看过狱中其他人一眼。

　　“你！”莫师兄本就不是很有耐心的人，再加上许翰崇自抓回来后就一直死鸭子嘴硬，油盐不进，说了几句话后就再不曾开口。

　　莫师兄狠狠一甩袖，眼里的暴怒很是瘆人，“方才你就口口声声说这人就是你同伙，如今人带回来了，你却看都不看就突然翻脸，矢口否认？你在耍我！”

　　好嘛，案破了，就是这龟孙子栽赃陷害！

　　莫师兄这暴脾气如何忍得了许翰崇的再三戏弄，竟是提起剑迅捷地刺了过去。

　　杀气翻涌，许翰崇仍是动都不动。

　　女师叔连忙拦住，“莫师兄！冷静！”四两拨千斤地挑开剑锋，干净利落的拽开许翰崇。

　　“莫师兄！掌门夫人说了他不能死！”

　　许翰崇默默爬起来依然背对着众人把头埋进臂弯，摔得皮开肉绽也一声不吭。

　　“怎么就杀不得了！他如此令人不齿的盗贼行径，怎么就杀不得了！没了这吃里扒外的狗……我照样能揪出他背后的人！”

　　莫师兄愤愤收剑，面色愈加难看，“我当真搞不懂，掌门夫人她……”

　　“慎言！”周琛连忙止住了他后面大逆不道的话。

　　莫师兄冷哼一声，跨出了这间让他浑身不爽的牢房。

　　顾酌山被迫看了一出好戏，此刻连忙低眉顺眼，事不关己地退开。

　　也不知是迁怒还是什么，莫师兄临走时不着痕迹撇他一眼后，冷哼一身拂袖离开。

　　周琛也觉着棘手，斟酌了一会把顾酌山请出去了，“想必其中有些误会，我宗深感抱歉，顾兄还请移步客房，小住几日，待我们为顾兄洗清嫌疑，事后必然不会亏待顾兄。”

　　看着文质彬彬，实则也是不容置疑的口气，顾酌山也不好敬酒不吃吃罚酒，应和几声跟着离开。

　　——

　　“许翰崇，我等看在掌门夫人薄面上没有动用严刑，但掌门不日将回到宗门，你是知道掌门的性子与手段的，届时，掌门夫人也难保你狗命。”

　　女师叔——江潋语调平平，试图激起许翰崇的恐惧逼供。

　　本来这件事不该她管，只是今日和宋宗主谈交易没谈拢，恰巧撞上了，莫师兄耐不住性子想丢烂摊子，她看在以前的交情的份上勉强接手。

　　然而许翰崇的嘴还是如同焊死一般，轻易不吐一个字。

　　“师姐，莫管他了，依我看还是得等掌门回来，他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哼，为了一点私利，二十年的情谊也不是说丢就丢？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哪里配你给他担心？”

　　风奕叉着腰苦口婆心，至始至终不屑于看许翰崇一眼。

　　江潋看许翰崇软硬不吃的态度，只能愤愤叹气。小师弟风奕年纪尚小，从小随心所欲惯了，不然也做不出当着宋家主的面戳碗发呆的事。

　　他与许翰崇没交集，也对他的过去不了解，当然可以毫不留情地说出这些冷言冷语。可他们年长些的，都曾或多或少受过许翰崇恩惠，即便是方才态度强硬的莫师兄也……

　　方涟内心复杂，犯堵地和风奕离开，临走前仍不死心地劝说，“许……伯，莫要寒了掌门夫人的心啊——”

　　监牢终于安静下来，采光极差的空间总比外面暗得快些，男人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动了动自己锈迹斑斑的身躯，粘稠的黑夜糊在他眼前，他什么也看不见。

　　——

　　雾渺仙宗既跻身八大仙宗，出手也阔气，小小一间客房也五脏俱全，灵气浓郁。顾酌山左右探查一番不禁啧啧称叹，不愧是仙家福地，也难怪能养着占地可观的海棠树四季花开不败。

　　水红的海棠果……顾酌山又有些难抑涎水。

　　七八月本是八棱海棠硕果累累的时候，令他痛心的是雾渺仙宗只要花开的固执。

　　夜里，顾酌山拿着自己在储物袋新翻出来的银制匕首，对着自己今日新买的干果一顿匡匡乱切，欲图达到望梅止渴，以抒解思念的目的。

　　抛下一个脑子切干果，顾酌山另一个脑子终于开始沉下心思考对策。

　　不能因为那龟孙子一句不轻不重的陷害，就被迫滞留在雾渺仙宗，不说呆在这里演戏多无趣，他还有更重要的是要做。

　　在逃出宋鸾派辖地期间，他的朋友给他递了线索，详情还要与人面见才能知悉，他的大忙人好友难得有空与他会晤，错过就是罪过啊！

　　至于如何在周琛等人面前蒙混过关，也不知金蝉脱壳这等障眼法能不能骗过，他初来乍到，不懂之处良多，贸然出手……且不说雾渺仙宗后果如何，暴露后他沿路招惹的人不会轻易放过机会，届时恐怕只有跳进助海诈死了。

　　若非必要，顾酌山真不想一路上乔装打扮、遮遮掩掩。现在时间还算充裕，走一步是一步先吧，等摸清状况再想对策。

　　现在？当然是睡大觉先咯！

　　把七零八碎的干果丢在盆景权当绿肥，顾酌山从来不选择像个修士一样打坐休养，捞起枕头就死鱼一般瘫在床上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