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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随师(6) 东卧房西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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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卧房西窗最靠近中堂庭院,也最能听清那儿的动静,余八岁拉过包袱取出匕首,抱着这利器蜷缩在窗下,静待着,终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不过紧接着便是拳脚到肉的撞击声。
余八岁愈发警惕起来,她握紧了匕首,准备随时冲出去。
“痛痛,痛!”哀嚎声响起,余八岁听着一愣,这声音不像是师父的。
随即华天明的声音传来,但没有丝毫警戒之意,还是那般悠哉:“这可是你先动的手。”
“呸,我就开个玩笑,你是真下死手。”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余八岁仔细辨认了一番,但并无印象,应是自己未曾见过的人。
不过既无恶意,应不是来突袭的,余八岁松了口气。
华天明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是交代你避下风头再来找我吗?”
“不是我不想避啊,那帮人三天两头就往我这跑,找我问东问西的,我受得住我师父他老人家受不住啊,这不,说我心不静,逼我还俗把我赶出来了。”年轻男子的声音有些无奈。
“剑宗还有一长老位空着。”
“打住,我一耍棍的当什么剑宗长老。”
“那你有何打算?”
“我带上了钵盂,住行随缘,顺便找一下小柿子。”
“耍棍,要饭,打探消息,你这是想当丐帮?”
“去去去,我们出家人那叫化缘,丐帮的话,你别说,我还真有这个打算。”
“啧,少林亲传弟子竟要去敌对门派。”
“你还有脸说我!”
“我有的是脸。”
听这两人拌嘴余八岁差点儿断了敛息术,憋着笑好不容易将敛息术稳了回来,再凝神便听见华天明道:“阿藏呢?”
陌生男子不答,另问道:“有酒吗?”
“没有。”
“那我也没有。”
“北卧房,东窗下那个柜子里。”
“府门外,石碑旁那棵杨树上。”
脚步声响了起来,不过只数下又没了声,想来那陌生男子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
随即余八岁听见那人出声道:“哎,狐狸,再给我点银子。”
“狐狸?”余八岁愣了一下,心想,“难不成还有第三个人?”
接话的不是什么别人,而是华天明,他声音带着谐谑:“哟,这就开始要饭了?”
“去你的,说过了,出家人这叫化缘。”
“出家人不打诳语。”
“与我无关,我还俗了。”
“要饭的,银子在矮桌上的包袱里。”
“你!嘿,算了,懒得再同你争,告辞。”
脚步声在北面渐渐消失,南面也传来府门开启的声音,但余八岁仍坐在窗下,暗自思量着“阿藏”是个什么东西。
须臾,府门阖上的声音响起,静待了片刻,北卧房也传来关门声,余八岁觉着应是无事了,停下了敛息术撑起身想溜回床上,这时头顶忽地响起一阵敲窗声,吓得余八岁跌回了地上。
华天明的声音传来,满是调笑之意:“敛息术虽有不稳,但鉴于你是初学来看还算不错。”
上回偷听被抓包,这回又被抓着了,余八岁羞红了脸,往旮旯里缩了缩,小声道:“师父,我错了。”
华天明笑道:“上回你也是如此说的,可有诚意?”
余八岁羞愧地埋下脑袋。
“活学活用,收纳情报,但耐心还是低了。”
余八岁抬起头,见一只修长的手搭在窗台上,一下一下轻叩着。
华天明继续道:“若是将来出去历练路遇仇家,你找了一处藏身,敌人佯装离开,你也像这般沉不住气恐怕小命不保。”
余八岁听得又缩了缩脖子。
“好了,为师要回房了,地上冷,赶紧回床上歇着去。”
余八岁奇道:“师父,您就这么走了?不怪我偷听了?”
“你听都听了,为师又没本事让你忘了,且不是什么要紧之事,你听去也无妨,”华天明顿了顿,道,“若是要紧之事,你觉着为师能让你听着吗?”
闻言余八岁壮起胆子问道:“‘阿藏’是个什么东西?”
“这东西你明儿起来便能见着了。”
“那,师父早些安寝。”
窗外风吹叶动,虫鸣阵阵,已没了人声。
房间前日才打扫过,墙角没积上多少灰,余八岁从地上爬起来,拍了几下衣裳,将匕首放回包袱,想了想又将包袱推进床底才坐回铺褥上继续运转起剑宗功法。
天明,风暖鸟声碎。
余八岁打了一晚上的座,不觉疲惫反倒神清气爽,梳洗齐整就向厅堂奔去,她倒是要看看这半夜送来的“阿藏”是个什么东西。
厅堂里华天明一身青衣,正在品用早点,余八岁向他道了句“师父晨安”便东张西望寻起那“阿藏”。
华天明放下手中的糕点,笑道:“这般好奇这‘阿藏’?”
余八岁点点头。
“后院。”
“谢师父告知。”
余八岁冲华天明一笑,扭头便要跑出去,刚跨出门槛听见华天明喊了声“八岁”,她应声回头见迎面飞来一包子,忙接了下来。
华天明调侃道:“跑这么快,可别像昨日那样再摔一跤。”
“不会了,”余八岁做了个鬼脸,举起包子挥了挥道,“谢谢师父。”
一进后院,余八岁便见着里头那棵老树上多了个硕大的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鹰隼,鹰眼锐利,灰羽丰满,鹰隼见来了人,振翅一展,甚是威风。
余八岁绕着笼子转了一圈,再左右张望了一番,没见着别的特别的东西,便靠近笼子盯着那鹰隼问道:“你是阿藏吗?”
鹰隼看着余八岁,歪了歪脑袋,忽地脖子一伸,在余八岁惊呼中叼走了她手中的包子。
华天明的声音传来:“如何,阿藏可好看?”
转头看去,余八岁见华天明已卸了易容,拎了个酒葫芦晃悠悠地进了院子。
余八岁指着鹰隼问道:“这便是阿藏?”
“没错。”
见华天明走了过来,阿藏将包子按在爪下,欢悦地扬起脑袋,华天明伸手挠了挠它的下颌,道:“阿藏,委屈你了,近来还是不能放你出来。”
余八岁仰起头看向华天明,问道:“为何不能?”
“找为师的人认得为师这鹰。”
“他们为何要找您?”
“路上那汉子不是同你讲了?为师杀了皇帝老儿。”华天明笑得十分温和,好似那番惊天动地的事与他无关一般。
余八岁可被吓着了,结结巴巴道:“师父,真,真是您啊?”
“是为师。”
“为,为何?”
华天明晃着酒葫芦,半晌方道:“受人所托。”
“那人这般厌恨武帝?”
“你问题倒是挺多。”华天明一口酒下肚,继续道,“为师也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武帝这皇帝做得如何?”
余八岁思索了一会,道:“我生在僻壤,听闻的不多,仅晓得武帝雄才大略,战功赫赫,治国无几年,也算河清云庆。”
“呵,皆是欺世盗名。”
余八岁默然,她一黄发小儿对那朝堂之事不甚了解,还是少做言语为好。
华天明忽地轻声一笑:“我现在可算作朝廷要犯,你还要跟我学么?”
余八岁盯着脚尖,好一会抬起头也笑道:“师父,我为何不学?”
华天明放下酒葫芦,看向余八岁。
余八岁继续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更何况您有刺杀天子的本事我为何不学?莫不是您又想丢了我这没用的徒儿?”
华天明伸出手弹了一下余八岁头上的团子,笑道:“为师确实又想卖掉你了,你这能说会道的定能卖不少钱。”
余八岁抬手护住头上两个团子,瞪眼怒道:“师父!”
华天明大笑着收了手,见余八岁还是气鼓鼓的小模样,便从怀中取出两卷书丢给了她,道:“莫气了,为师送你两册书作赔礼。”
余八岁接住翻面一看,乃《本草经》与《内经》,书卷齐整干净应是新制的,大略一扫,却见到了些许批注,字迹刚劲锋锐。
余八岁指着一处批注道:“师父,这可是您写的?”
“不错,是为师写的,昨儿你引气时你叔纯师伯送来了,为师便随手注解了几处,若是还有不懂之处再来问为师。”
“谢师父!”
华天明不怀好意地一笑,道:“这两卷你需倒背如流,过些时日为师便来查验,若是错了一处那每日敛息练剑的时辰多加一炷香。”
“师父——”
随后数日余八岁除却敛息练剑就是研读二经,虽不出府门,但有秋女萝时常来陪着倒也不觉寂寞。而宗内众人听闻新长老仅有一女弟子且刚来第二日便提拔了一外宗杂役弟子,闲来没事便在重云峰下乱晃,以求能在新长老面前露个脸也得个一步升天的赏赐,不过他们注定失望而归,因为重云长老这几日白日觉多了起来,买酒一事也交给了杂役弟子。
这日余八岁已将《内经》一书记下了十之八九,华天明便派了秋女萝去角郡买些银针,而自己又顶着一副老道士的脸窝在厅堂的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本是午后小憩之时却无人陪伴,百无聊赖之下余八岁起身想去后院逗弄阿藏,不过进了后院一瞧,别说阿藏,连关阿藏的笼子都不见了。
余八岁慌里慌张地跑回厅堂,抓住华天明手臂,边摇边喊道:“不好了!师父!师父!快醒醒!阿藏被偷啦!”
华天明眼睛都没睁,只开口道:“阿藏被为师放出去了。”
“但是,师父,笼子也不见了!”
“笼子被为师收起来了。”
“那阿藏回来住哪?”
“阿藏本就不喜笼子,它住哪都比在笼子住得舒服。”
余八岁又问道:“师父您不是说近来不能放吗?”
“唉,就说你真能折腾为师,”华天明还是未睁眼,仰面叹口气道,“你在府里头没人陪你玩你觉着无趣,阿藏当然也会觉着无趣,自然要放它出去玩上一圈。”
余八岁觉得十分有道理,瞥眼间却见着华天明右手肌肤光滑竟是没有贴上皱皮,又因方才被自己拉扯开了袍袖而露出了其手腕上的一道伤口,伤口虽结了痂但边缘还泛着红,所隔时辰应不长。
余八岁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还是遇上师父第二日师父给的那瓶,她精打细算用着还剩下一些。
正好用上,余八岁这般想着,她倒出剩下的药液,在手心搅开,沾了些许小心翼翼地抹上华天明的伤口,。
华天明皱了皱眉,睁眼便见着余八岁在自己手腕上抹着什么东西,再看看她手上那眼熟的瓷瓶,心下了然。
不过这人嘴上还是调侃道:“这么快就记下了《本草经》拿为师试毒了?”
余八岁气鼓鼓地抬起头,举起小瓷瓶凶道:“这是师父你的药!”
华天明见她又生气了,笑道:“好了好了,为师知晓了。”
“师父您这伤口又是怎么得上的?”
“早些时候放阿藏时它挠的,毕竟关了好些天它应是生气了。”
余八岁有些狐疑地看着伤口,确实是像利器划出来的,但又讲不出哪儿不对。
她还在思索之时,华天明又闭上眼睛道:“八岁,该去练剑了。”
闻言余八岁只好回了练功房,只是刚取了木剑便听见有人敲响了府门,随即华天明的声音从练功房外传来:“八岁,你去开门,我回屋上个假皮。”
余八岁应声带着木剑赶去开了府门,一句“阿萝姐”还没吐出便咽了下去,门外并不是秋女萝,而是浓眉黑胡身材壮硕的吴宗主,其身后还跟着个板着小脸的吴一见。
余八岁愣了一瞬,随即对门外两人行礼道:“宗主师兄日安。”
吴定山笑道:“八岁,你师父呢?”
余八岁恭谨道:“师父在午憩,但已醒了,马上便出来,二位要去中堂喝杯茶吗?”
吴定山点头,道:“我寻你师父有些事要讲。”
“那二位这边请。”
余八岁将二人领至了中堂,又端上一壶茶,抱起木剑立在一旁静待着。
须臾,华天明进了堂中,一见吴定山便笑道:“什么风把你伯安吹到了这重云峰?”
吴定山面上肃然,道:“天上那阵风。”
华天明笑容淡下,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吴定山转头看向余八岁,见着她手上的木剑,便道:“八岁,你这是在练剑了?”
“回宗主,是的。”
“早些练也好,”吴定山说着转头看向吴一见,道,“一见,去练功房跟你师妹一块练会。”
“是,宗主。”
余八岁看向华天明,见他也点了头,本想听些故事的余八岁只好泄气地领着吴一见去了练功房。
练功房内,吴一见手腕一动,木剑随之一转,剑尖朝地,收了剑。
见他一套完毕,余八岁好奇地问道:“师兄,你打的是哪一章?”
吴一见闷声道:“三。”
余八岁点点头,见这人板着小脸半天不出一声的样子,想着怕不是被宗主强按着来拜访的,便道:“师兄,你若不想随宗主出门你可以同他讲你刚得些领悟,他定不会把你抓出来。”
吴一见抬头看向余八岁,片刻才开口小声道:“我自己跟来的。”
余八岁一愣,吴一见以为她未听清便又道了一遍,余八岁“咦”了一声,更觉奇怪,君游师伯不是说这师兄甚少做这类无关武学之事么。
吴一见沉默了一瞬,板着脸解释道:“我作为少宗主总要来了解一番新长老。”
“原来如此,那我来给师兄讲讲这新长老。”余八岁盘腿坐下,继续道,“师父他可厉害了。
“有多厉害?”
“一个人能打倒一片儿。”
“可曾亲眼见过?”
“嘻嘻,当然见过,师父就是从那一片人手里救下的我。”
“厉害。”
余八岁语调一转,又愤愤道:“但是啊,师父这人又坏得很,最喜欢戏弄小孩子。”
“八岁,说为师坏话呢?”华天明跨进练功房。
“重云师叔。”吴一见行了一礼,华天明点头应下。
一旁余八岁扬起脑袋叉起腰,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华天明笑道:“下回出门为师就真卖了你,看你还说为师戏弄小孩子。”
余八岁知道这又是诓自己的,做了个鬼脸,丝毫不怕。
华天明转头对吴一见道:“一见,你爹在府门处等着你。”
“师叔告辞。”吴一见又是一礼才出了练功房。
华天明看向余八岁,道:“八岁,你也去收拾一下,咱等会要迎个大人物。”
余八岁好奇道:“大人物?有多大?”
“跟你师父刺杀的那位一样大。”
闻言余八岁一惊,随即一骨碌爬起来往自己卧房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