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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姐的爱情 柳贞元在成 ...

  •   柳贞元在成为我师姐前,爱上过一个年轻的剑客。剑客以天下第一为追求,四处挑战,经历过无数次绝望后,有人对他说,你缺乏一把好剑。于是他拿着那柄跟了他五年的剑,坐在崖边,看着落日的余光,把剑丢下了深谷。他的梦想改变了,他要拿到长安第一剑,佘月山庄的镇庄之宝,菩提剑。
      当我听到师父念念叨叨地说起师姐的爱情故事我所不知道的细节,我很是认真入迷,情不自禁地把身上的破剑放到膝上,想象那位剑客在崖边面对夕阳大彻大悟的悲怆情景,问师父,“是不是这把剑阻碍了我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道路。”师父站起来,一脸庄严地走到我跟前,我想是不是我的话一语道破我的现世困境,师父为我感到自豪,然后慈祥地摸着我的头,“孩子,不要怕,为师一定会为你找寻名剑,破困你之境。”
      可事实却是,师父走到我跟前,触不及防地在我头上来了个大栗子,“是你大爷!”
      师父的这个大栗子不仅让我痛得鼻泪纵流,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哪怕我拿到了天下第一剑,我也不可能成为天下第一。或者我没有拿到天下第一剑,我也可以天下第一。这两件事没有必然联系。因为我拿着铁剑,也打不赢扛着木桩的师父。
      可惜那天剑客在崖边沉思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头上来这么个大栗子。柳贞元倚在他身边,抱着他的手臂,含情脉脉地说,“我助你拿到长安第一剑。”就这样,柳贞元成为了我的师姐。
      我师父乃当世奇人,名无邪子,我们一直听成无鞋子,大家知道,名字里带“子”的都是相当牛逼的。师父有三大绝技,剑术,盗术,棋术。师父此生只招徒三人,每人分别继承其中一项绝技,师兄学剑,师姐学盗,我学棋,师兄深得师父真传,师姐的盗术更是青胜于蓝,而我的棋艺到最后师父都教的不耐烦了,索性让我“自暴自弃自甘堕落自取灭亡自惭形秽自……”,若不是师父词库枯竭,大可以骂我一炷香时间。师兄的剑法飘逸轻灵,如风如影,除了二百二的身材外,很是仙风道骨。而我放弃学棋后,成日里杵着重剑,狂挥乱砍,把家里的花草树木砍得生灵涂炭之后,竟开天辟地地创造出自己的剑道来,师父为我的武学天赋大为吃惊,从地库里翻出一本覆满尘埃的《葵花宝典》,一脸期待地让我窥破其中多年来他未能参悟的武学秘诀,我看着残缺的扉页,“欲练神功,必先……”,虽然我头上吃了师父的大栗子,但对于天下名剑仍是不死心,于是若有所悟地对师父说,“这句话是不是这样的,‘欲练神功,必先寻找天下第一剑’。”师父表情坚毅地摇摇头,想必是我说的不对,很是失望地把书尘锁,等待下一个他认为天赋异禀的人破解玄机。
      柳贞元为了帮她的情郎剑客,拜无邪子为师。她跟剑客约定,两年后,为他进佘月山庄盗取名剑。师姐对剑客情深,练功极勤,加之聪慧机敏,只用了一年零九个月,就学会了师父的九成盗术,趁佘月山庄庄主出庄的日子,潜进山庄,神不知鬼不觉地盗得了菩提剑。当她连夜逃出山庄,脸上粉汗涔涔地把剑递到情郎手上的时候,她的心如小鹿般乱撞,眼神澄澈清明,笑起来的小虎牙仿佛咬破的冰糖葫芦沫子。
      夜风吹动河边的芦苇,吹乱少女的秀发,也吹乱少女的芳心,师姐看着心上人孩子一般激动的舞着剑,感到十分幸福和满足。她坐在河边的芦苇丛中,在月亮的清辉下,渐渐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梦到他们像江湖侠侣一样,双宿双飞,仗剑走天涯,锄奸惩恶,匡扶正义,受人尊敬与羡慕。
      第二天师兄出去练剑的时候,发现躺在院门外的师姐。他摇醒师姐,师姐愣了一下,像发疯了一样向河边跑去,师兄被吓坏了,忙把师父和我叫起,一同追随师姐来到河边。这是一片不大的平原,一眼过去,只有大片的芦苇和树木,还有树上斑驳的剑迹,师姐一言不发,摸着树上的痕迹,再也控制不住,痛哭起来,大朵大朵的眼泪如风中的落瓣,滴在泥土里。师姐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抽噎,那棵树上的字露了出来,“谢谢赠剑,天涯无期”。就这样,我们师徒三人,站在三丈外,默默看着师姐。
      过了三炷香的时间,师姐终于站了起来,往回走。走到院门外,又哭了起来,我们跟在身后,都不敢上前。
      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师姐从没跟我们提起过那位剑客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只有师父这损人在碎碎念或喝醉酒的时候爱把师姐的故事告诉我们,自从去年师兄与东瀛女比武招亲的事告吹之后,师父碎碎念的事就多了一件。我很是庆幸自己没有这等风流破事,唯一让我心跳不已的一件事是,我曾偷偷在师姐的妆奁上,用刀刻下过自己的头像,可是直到妆奁被师姐丢掉了也不知道是我刻上去的。
      师姐喜欢拉我去逛长安街,帮她提东西,我觉得甚无面子,堂堂一剑客,行如此琐事,实在有失身份。今天师姐一手捏着一朵巴掌大的南瓜花,一手拿着李记的冰糖葫芦,悠闲地走在长安街上。师姐劝我吃冰糖葫芦,我对于这种小姑娘片子才吃的零食很是不屑,大侠应该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所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很是豪气云天。师姐房间的很多小物品都是半年一换,师姐嚼着冰糖葫芦,走进张生香宝斋,买一些日常化妆品,选妆奁的时候,她问老板,“你这里是不是卖过一款盒子上有人物头像的?”我站在一旁,心跳加速,脸热如麻。老板忙应诺是,挑出五六个,盒子上都刻有不同的人物风采。师姐略失望地摇摇头,“好像跟我丢掉的不太一样。”我紧张得不断咽口水,像做错了事马上被发现的孩子,又或许不是。最后,师姐选了一个没有雕刻的妆奁,也没有再说什么,我略失望。
      除了吃冰糖葫芦,师姐逛街必做的另一件事是,去茶楼喝茶。三年来,从不例外。
      因为师父说,茶楼是人最杂的地方,也是江湖消息最多最灵通的地方。像往常一样,师姐选了一张临街的桌子,此时台上的说书先生讲的是《莺莺传》,念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摇头晃脑,甚是投入。我知道师姐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并不是来听书,也不是来喝茶的。她托着下巴,出神地望着街上,目光空泛,神游其外,头上插的南瓜花了无生气地垂下来,我站起身,把花取下,师姐下意识地拦住我。我尴尬地笑了笑,“花掉下来了。”师姐“哦”了一声,眼神再次回到街上。
      平时活泼跳脱的师姐,在茶楼像换了个人似的,我知道,师姐三年来从来没有放下过那个人,表面上早已释怀,其实一直在想尽办法打听他的消息。也许是造化弄人,又或者残缘未了,今天我们听到了菩提剑重现江湖的消息,师姐再也按捺不住,让我明天一早陪她去佘月山庄。
      师父不放心,让我们把师兄带上。有一件事师姐从来不知道,三年前师姐只身一人去佘月山庄盗剑,师父和师兄偷偷跟在她身后,为她挡下了三名高手,切断了一百追兵,师姐才得以轻易脱身。师姐看看师兄的身材,又看看师父,似在为难。师父拍拍师姐的肩膀,朗声道,“你不相信师兄的本事,也当相信师父的为人。”我喝着茶,喃喃道,师兄的本事我深信不疑,倒是师父你的为人,我很是怀疑。师父白了我一眼,白的我大打寒颤。我听见师父悄悄附在师姐耳边说,“以你师兄的体积,目标这么大,有他做靶子,你们的安全岂不多了一重保障”我一口老茶喷出来,喷在师父鞋上,头上立马又挨了一栗子,疼得我眼泪直流。师父你个死损人。
      我们听到消息,佘月山庄少庄主慕容彬在庄内以菩提剑酬客,能与少庄主走过二十招的,赏银五十,走过五十招,赏银两百,将少庄主打赢,赏银五百。这么做的目的一是对江湖宣布三年前丢失的菩提剑已重归山庄,二是老庄主有意增长少庄主的武学见识,老庄主老年得子,对少庄主疼爱过分,从不让他行走江湖,又担心缺少实战经验,难以成器,是以想到在自家山庄试武的办法。
      佘月山庄在长安城的西北,我们骑着三匹马奔驰在驿道上,师兄一马当先,他魁梧庞大的身躯永远是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壁垒,他为我们默默付出,有求必应,从不说一句求报的话,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有点心酸。师兄,如果有一天你有难,哪怕我穷尽生命,也要报答你。师姐的侧脸贴着几缕汗涔涔的头发,脸颊粉红,说不出的美丽动人,此刻她的心一定忐忑又激动,为何菩提剑又落到了佘月山庄,这三年来发生了什么,那个人,还安好吗?三年来,师姐拒绝了九个前来提亲的男人,只因她内心从未放下过对那个剑客的思念。我为师姐的痴情感动,这一生,我会遇到像她一样的女孩子吗。
      佘月山庄坐落在九见山半山腰,抬眼望去,山顶云雾缭绕,仿若仙境。山庄的家丁有意刁难我们,被我轻松打发过去。这不难理解,要是谁上来都可以找少庄主决斗,少庄主成天应付阿猫阿狗就能累死。我们出发前商量,无论什么打斗,只能由我出手,因为三年前师姐和师兄都来过,一旦施展武功,很容易被人识出破绽。
      中庭很大,边角种了四棵梧桐树,遮住了白昼的阳光,树上的鸟雀发出嘤嘤的鸣叫。一盏茶功夫,少庄主慕容彬带着三名家丁出来。慕容彬身后右侧的男子看见我们,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师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师兄紧紧盯着师姐。我想大事不妙,忙站出来,向慕容彬作揖,说道,“今日在下来讨教少庄主的剑法。”
      慕容彬一身如雪白衣,无风自垂,脸上剑眉不怒而威,鼻子既高且直,瞳光如电,气宇轩昂,端的是美男子一枚。世上竟有如此男人,我看的有些自惭,望着他脚下,手中的剑无力地持着。在他的容貌面前,菩提剑的光芒似乎黯淡不少。我回头看了一眼师姐,似乎她对慕容彬毫无感觉,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身后的男人。
      “见罪了。”慕容彬手握菩提长剑向我冲过来。
      剑光潋滟,濯人心中污秽,正如其名菩提。当年佛祖在菩提树下得道,圣光普照大地,渡万物众生。后人拾其枝叶投炉炼剑,剑成之时,圣光耀日,是为菩提剑。传闻只有内心光明正直之人才能驾驭菩提剑,否则即使是神剑,到了内心丑恶阴邪的人手里,也只是普通铁剑一把。所谓庸人择剑,神剑择人。
      看到慕容彬手持菩提剑的光芒,师姐终于回过神来,三年前她看着心上人手持着它,怎么也想不出这把剑有何神奇之处,此刻仿佛得到了答案。
      我心绪很乱,根本无心恋战,被慕容彬逼的步步后退。接过第三十五招的时候,我的剑被斩断了。我师兄比武招亲送我的礼物,就这样折了。我看了一眼师兄,他冲我吐吐舌头,仿佛在说,我也很无奈呀。
      慕容彬持剑离开。最后留下的家丁给我递过五十两银子,走到师姐跟前,对师姐说,“对不起,请原谅我当年的不辞而别。”气氛很是不好,原来这就是师姐三年前的心上人,身上一袭灰色布衣,略失神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看到师姐红红的眼眶,噙着饱满的泪水,拼命地撑着不落下来。
      天上不知何时飘来了一朵乌云,挡住了阳光,树上的鸟儿投来几声清脆的叫声。“为什么这样对我?”师姐的声音轻到自己都听不清,头垂得不能再低,说出这番话已尽了她此刻最大的努力。
      灰衣男人看了一眼天空,淡淡道,“谢谢你当年的剑,你的情意,我何尝不知,只是大丈夫应以事业为重,不当被儿女情长所绊,我除练功之外,不作他想。”男人说到剑和事业的时候,原本晦涩无光的眼神突然有了亮光,我瞬间对他肃然起敬。
      师姐的泪水再也盈不住,拼命往下落,低低的抽噎声,哭得让人心碎。
      过了良久,师姐终于止住了抽噎,微微抬起头,“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为何菩提剑又落到了佘月山庄?”
      “我拿到菩提剑,纵马南下,找到一个没人知晓的城市,拼命练剑。可是三年了,无论我怎么努力,这把剑都没能发挥出想象的威力,跟一把普通的铁剑没有什么两样。”灰衣男人愤愤道。
      “神剑择人,也许阁下不被这柄剑认可呢?”我抢过话,心里却默默地想,要是有人及时在你头上砸个大栗子,你丫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放屁!我才不相信什么神剑择人的鬼话!一定是我没有掌握菩提剑的练剑心法,所以一个月前我来到佘月山庄,把剑归还慕容彬,慕容彬对我感恩戴德,答应了我的请求,让我成为他的贴身家丁。”灰衣男人激动得肩膀不停地起伏。
      “你委身为他的贴身家丁,是为了觊觎他的练剑心法?”我似乎读懂了这个男人。
      “没错,为了剑法,我什么都可以付出。”男人转身对师姐说,“贞元,我们三年前已经彻底结束,请不要再来找我,今天对你们说的这些话,更不要对别人说……否则,我这些日子的苦心积虑就白费了。”
      呵呵,你的苦心积虑白费了,师姐这三年来所有的等待、思念,就不白费了?
      师姐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开,再也没回头。身后的梯道和白云越来越远,我和师兄对望了一眼,深深歇了一口气,仿佛这些年来在师姐身上的心结,终于彻底解开了。
      回到长安街,夕阳的余晖轻柔地铺在教坊的阁楼上,歌女的歌声袅袅的传来——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阳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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