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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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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金华府。
夜凉如水,繁星黯淡,只弯弯一钩新月孤悬。
月光如霜,笼罩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院,门口匾额上金漆鲜亮的“白府”二字堂皇夺目,字体雄浑,透着庄严和沉重。院中正宅在这深沉夜色里还是灯火通明,镏金的莲花烛台上儿臂粗的红烛肆意地摇曳,蜡油如泪蜿蜒而下,四角垂下流苏帐幔的檀木硬漆镂空雕花床上,身着金色锦袍的男子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正是白家掌家之主白锦堂。床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搭脉诊视,身着翠衫的孙女捧着药匣侍立在旁。另外一侧,立着一位清丽的年轻夫人及两个粉雕玉琢的稚龄少年,年长者约莫十二岁光景,年少者仅七岁大小,俱是神色焦急,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正是白锦堂的夫人霍芸娘、二弟白玉堂、幼子白芸生。
老人面色凝重,沉思片刻后腕翻指动,但见银光闪过,数枚银针已自翠衫少女所捧药匣中飞出,下在白锦堂穴位之上。老人缓慢运气驭针,盏茶功夫后又是银光闪动,银针回匣,老人额角已是汗大如豆。
老人微拭额汗,对霍芸娘道:“老朽无能,大少爷恐怕过不了今夜了……”,声音竟是说不出的疲惫暗哑。
霍芸娘花容惨变,尚未及开言,白玉堂已向老人双膝跪倒,急急央道:“林老先生,您原是前朝太医院的首席太医,素有医神之称,您定能救得了哥哥的,求求您救救他吧!”老人大骇,也急忙跪倒:“二少爷,您折煞老朽了,南唐灭国之际老朽幸蒙老爷相救,自此终身追随白家,岂敢不尽心竭力……”,语气哽咽,竟不能成声。
众人悲痛之际,忽一道微弱的声音断续传来,“玉儿,咳咳……切莫为难林先生,我这病……能拖两年,咳……已甚是不易……”,闻声众人面色俱是一喜,望向檀木床榻,白锦堂已然醒来,双眸缓缓睁开,犹如一对幽深剔透的墨玉,又似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斜倚在云锦绒羽软垫之上,就自有一派贵气天成的的雍容威仪。白玉堂急忙奔至榻前,直扑到白锦堂怀中泣道:“哥哥不要撇下玉儿……玉儿会好好习文练武,再也不惹祸生事……再也不让哥哥生气……”。白锦堂蓦地想起十年前,也是在这檀木床前,父亲将掌家玉印传给年方十八的自己时的嘱托:“锦儿,白家虽然殷厚,却是人丁单薄,现在为父又……,你要及早为白家开枝散叶,还有……好好照顾玉儿……”,那时,才两岁的白玉堂尚不能体会亲人永别的悲哀。十年来,自己将幼弟一手带大,琴棋书画、文才武艺也是样样亲授,名义上虽是兄弟,实则对他而言自己是亦兄亦父、亦师亦友。白锦堂怜惜幼弟年少失怙,对他比亲子芸生还厚三分,竟宠得他颇有几分高傲任性,然而自从自己两年前染上这莫明怪疾,白玉堂便似在一夜之间敛了性子,乖巧得让人心疼,如今,自己终还是撑不下去了,他如何能受得住这丧兄之痛?一念及此,白锦堂紧紧抱住怀中的白玉堂,感到心中前所未有的沉重。
慢慢平复心中起伏,白锦堂放开白玉堂,双手捧出一只碧绿玉椟,正色道:“玉儿,咳……我现将掌家玉印传于你,你今后就是白家一家之主,万万……咳咳……不可再任性妄为了!”白玉堂止了哭泣,双手接过,神色茫然,怔忡不语,只听得白锦堂续向霍芸娘及白芸生嘱道:“芸娘,玉儿年幼,生意上的事情……咳……要劳你多多费心了……芸生,你要好好……咳咳……孝敬娘亲……”,声音已是越来越弱,渐不可闻,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悲泣之声。白玉堂尽量忍住不哭,可是眼前仍一片模糊、羽睫止不住轻颤,只觉得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痛的整颗心都麻木了……
翌日清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金华府的白纱全部销售一空。白府上下一片素白,雪色帷幔在空中飘扬飞舞,宛若海洋中起伏的白浪,又似乎是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接三烧七,白府哀钟长鸣,素幡蔽日,悲恸缟素,举家致祭。
灵堂内,是悲伤的寂静。
一影单薄的素白,伴坐堂前。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忽有一少女的叹息之声响起:“二少爷,您又吃的这般少,还这样不眠不休。您现在是白家之主,便是为了白家,也要保重自己。”
白玉堂不必抬头,便知是林老先生的孙女林琅来了。林家为白家家主贴身医侍,林琅虽仅有十岁却深得祖父真传,白锦堂故后林老先生伤痛之下也染微恙,便由她代为照料白玉堂的饮食起居。
“我,想多陪陪哥哥,今天是停灵‘七七’之期,明日,就要出殡了。”白玉堂难忍心中不舍,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似是极为艰难。
林琅眼圈微红,又道:“大少爷平素就极是疼爱二少爷,倘大少爷之灵有知,也必是不愿您如此伤情。”
忆及兄长往日种种疼爱关怀,白玉堂心中大恸,盯住林琅,音中带颤:“哥哥还那么年轻,怎么就会沉疴不治?为什么?”林琅被白玉堂凌厉目光逼视,惊的双目圆睁,踌躇半晌方道:“林琅不敢隐瞒二少爷。大少爷的病本似没什么迹象可循,就连爷爷也束手无策,但半年前偶有咳血,五脏六腑都有腐坏之象,林琅倒是觉得象中毒之症。但是大少爷饮食本由爷爷亲自料理,断不会有纰漏,呕血之中也并未检出毒素,且爷爷素来恼恨娘亲习毒害死自己及爹爹,本就忌这个毒字。而且,林琅遍翻娘亲留下的《毒经》,也未发现有毒竟能埋藏如此之深、发作如此之缓。”
白玉堂闻言心中一震,沉思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刚毅果决:“既有疑窦,我便誓要为哥哥查个水落石出!”林琅素知白玉堂年纪虽幼,但若有决断便万难更改,无奈道:“林琅的娘亲是十年前纵横江湖的‘毒仙子’,所遗《毒经》涉及颇广,二少爷若是决意要查,此经也许有用。爷爷年事已高,林琅不敢擅离,待爷爷百年之后,林琅必前去寻二少爷。”
“以后莫叫我二少爷了,直接叫少爷吧!”
“是,少爷。”林琅怎么会不明白?那个“二”字,让他想起哥哥,让他心中的痛时刻都锐利而鲜明。
更深夜暗,月亮微晕的光线流泻下来,零零碎碎的铺撒在地上,似凝了一层如纱般淡薄的白霜。
灵堂中又只剩了身披重孝的十二岁少年。
望着兄长的灵柩,白玉堂面如严霜,暗暗在心中立誓,“白玉堂若是不能为哥哥查明真相、雪冤明仇,便终身缟素罢了!”许久,他终是疲倦地闭上了双眸,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了眼睑之下。
三月后,金华白家各地分号都接到家主的玉印令,所有生意由大少夫人霍芸娘全权决断。
六年后,锦毛鼠白玉堂名动江湖。